作者序
第一卷　三個女人　第一章　茫茫歲月難變其貌
第二章　人物和愁煩攜手相伴出現在荒原上
第三章　鄉村的習俗
第四章　歇腳收稅路
第五章　老實人的窘困
第六章　天際處的人影
第七章　夜之女王
第八章　無人的地方發現有人
第九章　愛使一個聰明的男人採用計謀
第十章　費盡心機苦心勸說
第十一章　誠實女人的一次不誠實
第二卷　歸客　第一章　歸客的消息
第二章　花落村的人們準備就緒
第三章　一點聲音引發了一個美夢
第四章　尤斯塔西雅身不由己前去冒險
第五章　穿過月光
第六章　面對面站立
第七章　美貌和怪異的聯盟
第八章　一顆柔弱的心顯得十分堅定
第三卷　迷戀　第一章　我的心便是我的王國
第二章　新舉措造成了一片失望
第三章　一齣老戲的第一幕
第四章　一小時的歡樂帶來許多小時的悲哀
第五章　話語尖刻，引發危機
第六章　約布賴特走了，裂痕終於出現
第七章　一天的早晨和晚上
第八章　一股新的力量攪起了紛爭
第四卷　大門緊閉　第一章　池塘邊的衝突
第二章　突遭厄運，他卻大唱讚歌
第三章　她為擺脫愁悶而出走
第四章　用上了粗暴的壓制手段
第五章　穿越荒原之行
第六章　一次巧合，及其對旁人的影響
第七章　兩個老朋友的悲劇性會面
第八章　尤斯塔西雅聽說人家的好運，自己卻遭臨厄運
第五卷　真相大白　第一章　受患難的人，為何有光賜給他呢？
第二章　一道耀眼的亮光使迷茫的內心豁然開朗
第三章　一個陰霾的早晨尤斯塔西雅穿戴齊整
第四章　一個幾乎被忘卻的人的悉心照料
第五章　不經意地重複了一個老動作
第六章　托馬茜跟堂兄發生爭執，他寫了一封信
第七章　十一月六日晚上
第八章　大雨滂沱，一片漆黑，焦慮的徘徊者
第九章　情景和聲音把行走之人全引向一處
第六卷　後來的事情　第一章　不可避免的過程
第二章　托馬茜在羅馬古道邊的綠草地上漫步
第三章　克萊姆和堂妹進行了一場十分認真的談話
第四章　歡樂又一次降臨花落村，克萊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還鄉》

托馬斯．哈代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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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

　　或許可以臆斷，本書所描述的事件大致發生在一八四○─一八五○年間，其時，本書中所謂「蓓蕾口」這個古老的海濱勝地依舊保留著喬治王朝以來的種種歌舞升平、旖旎嫵媚之情景，對一個天性活潑的內地居民來說，這個地方對他的浪漫情調和豐富的想像力仍具有一種莫大的吸引力。

　　這個故事發生在整個被命名為「埃頓荒原」──它為故事提供了一個淒涼憂鬱的背景──的這個地方，這一地名綜合了或者說代表了各具真實地名的多個荒原，這些荒原至少有十二個之多；儘管它們的特點和地貌毫無二致，然而它們原先的一致或部分的一致如今多少已被農耕造成的豐歉不等的田壟，或是人工種植的片片樹林破壞得蕩然無存。

　　想到更廣袤僻遠的地域──它的西南部即是本書所描繪的地方──的某個地方或許就是傳說中的西撒克斯【註】的國王李爾【註：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中的主人公。】所處的荒原，這一遐想倒是令人愉快的。

　　【註】一八九五年七月英國英格蘭西南部一地區，包括多塞特郡等，是七國時代西撒克斯的所在地。

第一卷　三個女人　第一章　茫茫歲月難變其貌

　　十一月的一個星期六下午，已近黃昏，這片廣袤無邊莽莽蒼蒼的埃頓荒原，正在逐時逐刻變得昏暗起來。頭頂那片青天已漫起了一片空濛的灰雲，這片灰雲就像一頂帳篷，罩住了整個荒原。

　　蒙住蒼穹的是這片灰白的帳幕，遍布大地的是這片黑蒼蒼的石南植物，它們在天際處交接，呈現出一條清晰分明的界線。在如此鮮明的對比下，這片荒原不等夜晚按天時自然降臨，便早早蒙上了一層夜色；也就是說，在大地已經顯出一片黑蒼蒼之際，天空依然清晰可見，晝光未逝。抬頭望天，一位砍荊條的人會想要繼續手頭的活兒，然而低頭凝望，他便會決定捆好柴束，打道回府。遙遠的大地與天際的銜接處看來不僅僅是物質間的分界，而且也成了時間的分界。石南荒原黑蒼蒼的外貌使夜晚的降臨提前了半小時；同樣，它能推遲曙光的降臨，使正午顯得昏暗，使風暴還未降臨，便提前顯出它那副蹙額猙獰的面目，而在一個漆黑無月的午夜，它則使那片漆黑顯得更加駭人。

　　事實上，恰恰便是在這黃昏轉入黑夜的時刻，埃頓荒原那獨特而偉大的壯觀才真正開始，一個人如果沒在此時此刻親臨此處，他便說不上是真正了解了這片荒原。這片荒原只有在以朦朦朧朧的面目呈現在世人面前之際，才能讓人最深切地感受到它，感受到從此時直到下一個黎明出現的整個這段時光裡它的全部力量，才能真正理解它；那時，也只有到了那時，荒原才向世人娓娓道出了它的真實故事。確確實實，這地方真是夜晚的一個近親，當夜色降臨之時，這塊荒原的地形地貌和四周景色便明顯地呈現出一種互相吸引，互相交融的趨勢。這片憂鬱淒冷的荒原上的圓阜和窪地似乎都挺起身來，真心誠意地迎接夜晚的朦朦昏暗，荒原吐出黑暗，天空倒下黑暗，兩方的動作一樣迅速。這一來，天也昏昏地也暗暗，雙方以各自盡力促成的一半昏暗，緊密地連成了天地間的整整一片黑暗。

　　這時候，這個地方到處充滿了一種專注的警覺，因為，就在萬物全都昏昏沉入睡眠之時，荒原卻開始慢慢蘇醒，開始傾聽。每天晚上，它那泰坦神【註：古希臘神話中的巨神。】般的形體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然而，漫漫的幾個世紀過去了，多少次危機發生過，它卻依然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等候著，只能讓人覺得它是在等待最後的危機──那徹底毀滅的末日的來臨。

　　對那些熱愛這個地方、對它懷有一種獨特的溫馨、與它心靈相通的人來說，這是一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地方。長滿鮮花和果樹的平原儘管一片歡顏，但它們卻很難讓人做到這點，因為它們唯有獲得一個比現時更為美好的結局，才能使它們顯得永遠和諧一致。唯有沉沉暮色加上埃頓荒原的蒼茫景色，才能促成這麼一種氛圍：莊嚴而不嚴峻，深沉而不顯露，它的警示是那麼醒目，它的淳樸是那麼凝重。一座監獄的外貌總是極為莊重沉凝，一座宮殿，哪怕具有其兩倍大的外表，卻也難以具有它那種尊嚴；就是這樣的一種氣勢賦予了這片荒原一種莊嚴肅穆，而公認的美麗風光之地是絕對不會具有這種莊嚴氣勢的。美麗的景色要同美好的時光愉快地結合在一起；可是天哪，就怕時光並不是那麼美好！環境氣氛過於淒冷固然會令人感到壓抑不快，然而出於人們自身的原因，一個過於明妍歡樂的環境卻會更經常地讓人覺得受到嘲諷，令他們更感痛苦。唯有具有一種更細膩和更稀有的本能，一種新近才受激發的激情，才會感受到埃頓荒原的峻冷莽蒼，那種只愛柔豔姣好之美的情感對此是無法體會的。

　　確實，這種傳統的美的觀念是否還未失去它的絕對主宰地位，倒是個問題。滕比河谷【註：希臘色薩利區東北部山谷，風景優美。】如果出現在圖勒【註：古人對歐洲最北部一帶的通稱。】，說不定就是一片貧瘠淒涼的荒原：人類還處於年輕時代之際，對淒涼陰鬱的外在事物會覺得格格不入，然而隨著歲月變遷，我們會覺得對這類事物變得越來越心靈相通。當一個荒原、一片海洋，或是一座山脈，在歷經滄桑歲月的磨礪後顯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本性時，它就會同人類中更具思想的那些人的心靈極為吻合，這樣的時代似乎正在臨近，即使它實際上並未來臨。到頭來，對最普通的遊客來說，像冰島這樣的地方或許就跟他現時眼中歐洲南部的葡萄園和櫻桃園差不多；而在他行色匆匆從阿爾卑斯山趕往斯海弗寧恩【註：荷蘭西部海濱勝地及漁港。】的沙丘時，或許他根本就不會去光顧海德堡【註：德國城市，為旅遊勝地。】和巴登【註：德國的一個州。】。

　　最徹底的苦行者會很自然地感覺到，他有權在埃頓荒原漫遊：在他敞開胸懷去感受這片荒原的種種意境時，他的沉溺絕不會超越正常的限度。領略如此淡泊的色彩和靜寂的風光，至少是每個人都生而有之的權利。只有在夏季最蓬勃風光的日子裡，這兒才具有一抹豔麗光彩的情調。凝重的意境通常總是通過莊重的外表而不是通過炫耀奪目的方式來加以體現，這種凝重的意境經常在冬季的黑暗、狂風暴雪和彌漫大霧中得到表現；那時的埃頓荒原才會對此種意境產生感應，因為風雪是它的情人，狂風是它的朋友。這時它成了一片奇幻之鄉；半夜的噩夢讓我們在朦朧中感到災難和潰逃的逼近，過後我們的腦中再也不會出現這種夢境，除非我們又看到跟它相似的自然景象，然而此時的埃頓荒原就正是昏暗駭人的夢境的雜亂無章、縹緲無際的發源地。

　　此刻，這兒成了跟人的性情完美吻合的地方──既不可怕、可恨，又不可憎；既不平凡、無意義，又不平淡乏味；不過，它跟人一樣，是那麼的無足輕重，那麼的忍辱負重；依然只是以它那黑蒼蒼的單調色彩表現出其獨特的不凡和神祕。就跟一些長期離群索居的人一樣，從它的外表景致中似乎就顯出了一種孤寂寥落。它有一張孤獨的外貌，讓人聯想到會發生種種悲劇的可能性。

　　這片昏暗的荒棄之地，在所謂的《末日裁判書》【註：即征服者威廉一世對英格蘭所進行的調查的原始記錄或提要。】中也得到過描述。它的情景跟書中記載的所謂「布露阿雷阿」【註：即一片長滿石南之地。】完全吻合，莽莽野地荊棘叢生，石南荊豆遍地漫生。那時實行的是以里格【註：舊時的長度單位，一里格約為三英哩。】來測量長度和寬度，儘管無法斷定這種遠古測量單位是否就那麼精確，但從現今埃頓荒原的地域面積看來倒也相差無幾。開採泥煤的權力──也即書中所記的「特巴雷阿布露阿雷阿」──在書中有關這地區的特許權中得到肯定。利蘭【註：一五○六─一五五二，英國考古學家】在談到整個這片黑黝黝的莽蒼地帶時說，它「長滿了石南和苔蘚」。

　　至少來說，這些對地域景致的描寫是真切可信的──充分而深刻的證據，令人得到真正的滿意。現在的埃頓荒原跟以前一樣，依然是那麼桀驁不馴，一副遭人遺棄的樣子。文明進化是它的敵人；從這片土地開始有植物生長之時起，它就總是披著那身陳舊的黃褐色外衣，一件自然

　　而一成不變的獨特長袍。它就以這麼一件年代經久的上衣，表露出對人類對衣著的虛榮追求不屑一顧的哂笑。一個身著時髦服飾、光彩煥發的人來到荒原上，總或多或少顯得古怪，有不倫不類之感。大地是如此原始，似乎讓人覺得人的穿著也越古遠越素樸才好。

　　從下午到晚上這段時間裡──就像現在這個時刻──一個人斜倚在埃頓荒原中心山谷的一蓬灌木叢上，放眼四望，整個世界除了滿披石南的山頂和山腰外，什麼也看不到，於是他便知道，四周和底下的一切，從史前到現今一直沒發生過變化，猶如蒼穹中的繁星一樣，這一來，因世事變遷而產生的心神不寧、被新事物的發展而攪得心煩意亂的心緒便頓時會變得平穩沉靜下來。這個偉大的未受侵擾的地方具有一種亙古的恆久性，連大海也不具備的恆久性。誰能說某一片大海真有那麼年代久遠？太陽將海水蒸發，月光將海水輕撫。每年，每天，甚至每個小時，它都在變化不停。大海在變，大地在變，還有那河流、村莊，以及人都在變，唯獨埃頓荒原依然故我。它的地形既不是陡峭得要經受風雨的侵蝕，也不是平坦得可以聽憑洪水沖刷、淤泥堆積。只有一條年代久遠的古道和一座即將要提及的更為古老的古塚──它們本身幾乎可稱得上是漫漫歲月中自然產物的結晶──除外，而就是這條古道和這座古丘的些微不規則的變化也不是因為鶴嘴鋤、農耕和鍬鏟的挖掘所造成，而是因最近的地理變化的輕微觸摸所造成。

　　上文提及的這條古道在石南荒原的低地部分穿過，從地平線的這一端一直通到那一端。這條古道有許多部分幾乎就與相鄰的另一條古道相重合，這後一條古道發源於羅馬人的偉大的西行之路，即稱為愛西尼亞路或是愛克尼爾德大道的那條古道。這天傍晚時分，儘管沉沉夜色已將荒原上的細小景物遮蒙成混沌一片，但凝神細望，這條灰白色的古道幾乎依然清晰可辨。

第二章　人物和愁煩攜手相伴出現在荒原上

　　一個老人走在這條古道上，他滿頭銀髮如同雪山。雙肩傴僂，臉容憔悴，身形衰老。他頭戴一頂上過漿的帽子，穿一件式樣很老的船員大氅和一雙鞋子；衣服的銅扣子上都刻有一個錨。他手執一根鑲銀頭手杖，完全將它當作自己的第三條腿，每走過幾英吋他就鍥而不捨地用手杖頭拄一下地。人家準會說，想當年，他一準是個海軍軍官，或是幹的這類差使。

　　在他眼前綿延前伸的便是這條漫長的、走起來十分費勁的古道，空曠寂寥，又乾又白。路的兩邊一無遮攔，可以一覽無遺地看遍荒原，它就像一個長滿烏髮的腦袋上分出的一道縫兒，將這片黑沉沉的荒原一分為二，蜿蜒而去，直至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最遠端。

　　老人時不時抬眼向眼前的這條路上凝神眺望。他終於看出，在他前面很遠處，有一個移動的東西，看樣子是一輛大車，從它移動的方向看，跟他走的是同一個方向。這也是這片莽莽荒原上唯一一個會活動的小東西。它的存在只不過更表明這片廣漠是多麼孤寂冷落。車行得非常緩慢，老人顯然在一點點靠近它。

　　等走近時，他便看出那是一輛裝有彈簧的大篷貨車，車外形跟一般馬車沒什麼兩樣，但車身的顏色很特別，一色的血紅。趕車人走在車的一側，跟他的大篷貨車一樣，他渾身上下也是一片紅。他的衣服、頭上戴的帽子、腳下的靴子，還有他的臉和雙手全給這種顏色染得通紅。他並不是暫時地給染紅了，這種顏色已經滲透了他的全身。

　　老人一看便知道了這是怎麼回事。這個趕著車的旅人是個賣紅土的小販，從事這種職業的小販將紅土賣給農夫用來染紅他們的羊。從上個世紀以來，從事這一行業的人已在韋塞克斯郡【註：英格蘭西南部一地區。】迅速消亡，現今也只能在農村裡見到，就像動物世界中日益稀絕的渡渡鳥【註：一種稀有鳥類，十七世紀絕種。】。這是一種稀罕、有趣、幾近絕跡的行業，是一個將已經消亡的過去和蓬勃興起的生活方式加以連繫的環節。

　　這位日漸衰老的海軍軍官走近去，來到了他的同行者身邊，並向他問了聲晚上好。紅土販子轉過頭，用悲傷的聲調心不在焉地回了一聲好。這是個年輕人，他的臉蛋即使不算相當英俊，但也相去不遠，沒人能否認，如果讓這張臉還其本色，應該說還是十分受看的。他的兩眼，在四周都給染紅的臉龐中怪怪地向外注視著，自有其吸引人之處：如猛禽般敏銳，如秋天的霧靄般澄藍。他沒留頰鬚也沒留唇鬚，這就讓人一眼可見他下半部臉的柔和輪廓。他的雙唇很薄，儘管讓人看出他正在沉思，但時不時的，嘴唇會抽動一下，很讓人動心。他穿一身緊身的燈心絨衣褲，質地講究，還不算舊，就他從事的職業來說，這種料子的衣服算是選對了；不過，他的工作又使這身衣服的本色蕩然無存。這身衣服恰到好處地顯出了他健美的體形。他周身有一種富足的氣質，讓人知道，就他的職業而言，他過得還算不壞。看到他的人很自然地便會生出這麼一個疑問：這麼一個大有前途的青年為什麼竟這樣埋沒了自己討人喜歡的外貌，挑上了這麼一種少有的職業？

　　在向老人回致問候後，這青年便流露出不想作進一步交談的神色，儘管這時他們正一起並肩向前走去，而老人又顯出很想有個同伴攀談的意思。除了風吹過他們四周黃褐色的植草被時發出陣陣的簌簌聲、車輪的轆轆聲、兩人的腳步聲，以及兩匹鬣毛蓬亂的拉車馬的馬蹄聲外，四周再無其他聲響。這是兩匹耐勞的小種馬，是介乎蓋勒韋馬【註：一種矮小強壯的馬。】和埃克斯穆爾小馬【註：一種鬃毛濃密的馬。】之間的一種，在這一帶被人叫做「荒原小馬」。

　　他們就這麼向前走去，紅土販子不時離開同行的旅伴，跑到大篷車後面，從一扇小窗子朝車廂裡探望。他的眼神總顯得十分焦慮不安。看一下後他就又回到老人身邊，老人又會對鄉村景況之類議論上一兩句，對此，紅土販子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一下，接著，兩人便又會陷入沉默。這種沉默並沒給他們帶來什麼不自在；徒步旅行者走在這種荒漠孤僻之地，往往在見面互致問候後，便會緩緩前行數英哩而不作什麼交談；相互的接觸變成了一場無言的交談，在城市裡遇上這種情況，只要誰想分道揚鑣，便立即可免去這種情況，而在眼下這麼個地方，只要仍然維持這種接觸，那就說明彼此在這種無言的交談中得到了交流。

　　假如紅土販子沒有這麼頻頻去到他的大篷車後面向車廂裡探望，那很有可能兩人會維持一言不發直到分手。等他第五次探望後轉回車前，老人便發問了：「車裡除了你的貨物外還有別的東西？」

　　「是的。」

　　「有人需要照料嗎？」

　　「是的。」

　　這以後沒過多久，車廂裡傳出一聲輕弱的叫聲。紅土販子急忙跑到車後，朝裡張望，然後又再次走上前來。

　　「夥計，你車裡有個孩子？」

　　「不是，先生，那裡有個女人。」

　　「真有你的！她為什麼要喊？」

　　「噢，她剛才睡著了，她不習慣旅行，覺得不太舒服，而且老不停地在做夢。」

　　「一個年輕女人？」

　　「是的，一個年輕女人。」

　　「倒回四十年，這事倒會讓我挺感興趣的。她莫不是你妻子吧？」

　　「我妻子！」對方苦澀地說，「她才不會同我這樣的人結親呢。不過，我可看不出我有什麼理由要把這事告訴你。」

　　「那倒說的是。不過你也不見得就有理由不告訴我。我能把你或她怎麼樣呢？」

　　紅土販子仔細打量了一下老人的臉。「好吧，先生，」他終於開口說道，「我不是在今天才認識她的，可話說回來，我不認識她或許反倒更好些。不過，她跟我毫無關係，我跟她也不曾搭訕；再說，如果當時那兒有一輛更好的馬車能捎上她的話，她也根本不會搭上我的車。」

　　「我動問一下，你是在哪兒遇上她的？」

　　「在角堡。」

　　「那鎮子我很熟。她到那兒幹什麼？」

　　「咳，不必……去多說了。不過，她這會兒累得要死，渾身不舒服，這就是她這麼不安寧的原因。一小時前她才打了個盹，那使她好過一些。」

　　「不用說，準是個俊俏姑娘？」

　　「你可以這麼說吧。」

　　老人頗感興趣地回眸朝車窗裡瞧去，沒把眼光挪開，又開了腔，「我可以去看看她嗎？」

　　「不行，」紅土販子生硬地答道。「天色太黑了，你沒法看清她，更何況，我也沒權利答應你。謝天謝地她睡得很好，我希望她在到家前別醒來。」

　　「她是誰？就住在這一帶？」

　　「對不起，她是誰無關緊要。」

　　「不會是花落村的那個姑娘吧？最近人們多多少少都在議論她。如果是她，那我認識；我也就能猜出發生什麼事了。」

　　「那你就不必管啦……噯，先生，我很抱歉，我們恐怕很快就得分手了。我的小馬都很累了，我還得趕遠路，我想讓牠們在這條土坎下休息一個鐘頭。」

　　老人毫不在意地點點頭，紅土販子掉轉馬頭拉車走到那塊草場上，道了聲，「晚安。」老人回了一聲禮，又像先前一樣趕自己的路了。

　　紅土販子看著老人的身影越去越遠，直至變成了古道上的一個小黑點，並消逝在漸漸濃厚的夜幕裡。他這才從吊在大車下的一捆乾草中取出一些乾草，往兩匹馬跟前扔了些，然後用其餘的乾草在車旁的地上給自己弄了個休息的草墊，他在上面坐了下來，身子靠在車輪上。他聽到車廂裡傳出一陣輕細柔和的呼吸聲。他對此顯得很滿意，若有所思地觀察著眼前的情景，似乎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在這天色轉換的時刻，埃頓荒原裡的山谷本身就在表現出一種遲鈍、停頓而猶豫不決的狀況，因而，深思熟慮、循序漸進而後行，看來確實就是人們在此時辦事有責任遵循的一種方針了。此時的情景具有一種與之不可分的恬靜安寧，這種恬靜實際上並不是一種停滯，而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緩緩進程。如果一個健康的生命卻顯得幾近死氣沉沉，這倒會引起人的注意了；此時的荒原既表現出荒漠的渺無生氣，但同時又孕育著那種在小牛奶場、甚至在森林裡所具有的蓬勃生氣，這就會引起那些思索這片荒原的人的注意，就像通常情況下人們聽到某種吞吞吐吐、言不由衷的陳述時，就會倍加注意一樣。

　　展現在紅土販子眼前的地貌，從古道起便逐漸向荒原腹地上升。它包容著小丘、溝壑、山嶺、斜坡，一個接一個向前延伸，直到被遲暮未盡的天際處一座兀然突起的高山所擋住。這位旅人的眼光在這片景象上逗留了一會兒，最後停在了天邊一個引人注意的物體上。那是一個古墳。這個凸出的土丘的高度超出一般的墳堆，在這片荒原上，在這座最孤寂的高山上，它占據了一個最突出的位置。儘管從山谷這邊看去，它的樣子就像是巨人阿特拉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巨人。】額頭上的一個肉疣，但實際上，這個凸起物可真夠龐大的。它簡直就是這片荒原世界的主軸。

　　這個坐著休息的男子瞧著這座古墳，他看清了這整個凸出物的最高點上還有某種更高的東西。它從這半圓形的古墳上戳出，就像一頂頭盔上凸出的矛尖。一個富有想像力的生人立時便會覺得那就是修建這個古墳的凱爾特人【註：古時居住在中歐、西歐的民族。】中的一個，他馬上會覺得古老的過去又在這幅景致中再現。這人似乎是最後的一個凱爾特人；在隨他的同族沉入永恆的黑夜之前在作一番沉思似的。

　　那人形就站在那兒，就跟腳下的小山一樣，一動不動。小山突兀在荒原之上，古墳凸起在小山之上，這人形又突起在古墳之上。而在這人形之上，除了蒼穹外，就沒任何東西可加以勾畫的了。

　　由這樣一個人形，站立在黑黝黝的小山之上，使人覺得小山的輪廓給勾畫得如此完美、細膩，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筆，令人覺得十分滿意。沒有這個人形，就好像圓穹缺了個頂塔；而有了它，這龐大物體所需的建築要求全然得到了滿足。山谷、高地，以及這座古墳使整個景致十分奇怪地顯得那麼和諧，而登上古墳的這個人形更顯得與整個景致協調有致。因此，只看這一整體中的這一物體或那一物體，便會令人覺得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完美的整體，而只是其中的一個零碎部分。

　　這個人形太像這個一動不動的整體的一個組成部分了，因之，猛然間看到它動彈起來，就會使人覺得那真是個奇怪的現象。這一整體的主要特徵便是靜止不動──這人形也是整體的一部分──因而，任何一部分的靜止被打破，便讓人覺得不可理解。

　　然而，這種情況確實發生了。可以清晰地見到這個人形停止了佇立不動的狀態，邁出了一兩步，接著轉回身去。似乎受了驚嚇似的，它竟從古墳的右側走了下去，恰似一朵蓓蕾上的一顆小水珠滑落下去，然後消失了。這個人形的動作步態再清楚不過地表明出，這是一個女人。

　　她突然離去的原因馬上清楚了。隨著她的人影從右邊消失，一個擔著東西的新來者的人影，在左邊的天際映現，登上了這座古墳，將擔子放在了墳頂。跟著後面又上來了第二個、第三個，接著又是第四個，第五個，最後，整個古墳頂上全是挑著擔子的人影了。

　　這齣以天幕為背景的人形皮影戲明顯不過地說明了，那個女人同這夥取代她的位置的人沒一點關係，她是在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人，她登上古墳的目的顯然跟這些人不同。我們的這位觀察者的思緒更集中於那消逝了的孤寂人影身上，在他的想像中，她要比那批新來者更有趣，更重要，更具有一段值得去了解的故事，他下意識地便把後來者視作了闖入者。不過，他們停在了古墳頂上，把它占據了；如今，那位先前單獨行動，像女王般獨自統領了這片荒僻的原野的孤獨人兒，看來一時間是不會再重新返回了。

第三章　鄉村的習俗

　　如果一個旁觀者一直站在這座古墳的毗鄰處，他就會看清這些人全是鄰近小村落的男人和孩子。每個登上古墳的人都挑著一擔沉重的荊柴，是用一根長長的兩頭削尖、可以輕易穿過柴捆的柴擔來挑的，每頭各挑兩捆。他們是從離古墳四分之一英哩的荒原某處上來的，那兒漫山遍野長的幾乎唯有荊棘叢。

　　由於這麼擔著荊條捆，每個人就全被柴捆遮沒了，在從肩上把柴捆放下前，他的模樣就活像是一蓬長著腿的荊棘叢。這夥人魚貫而上，就像一群向上行走的羊兒，也就是說，最強壯的在前頭，弱小的殿後。

　　所有的柴捆都堆在了一起，於是古墳頂部就出現了一個周長有三十英呎的荊柴尖塔，方圓數英哩之內都把這座古墳叫做「雨塚」。有些人在忙著準備柴火，在挑揀最乾燥的荊柴，有些人在解開捆綁柴捆的藤條。他們在這麼忙活時，其餘的人則抬起眼，放眼縱覽著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的那塊現時幾乎已被夜色淹沒了的廣漠鄉野。在白天的任何時候，置身於荒原的山谷裡，放眼望去所能見到的，除了山谷本身荒蠻的面貌外，其餘就什麼也見不到了；但站在古墳上，可以一覽無遺地見到天邊那一大片廣漠的鄉村地帶，以及許多荒原以外的景色。眼下，這片廣袤的風貌景色都見不到了，眼前只是一片遙遠的向前伸展而去的模糊輪廓。

　　正當男子和小孩們在堆起這個柴堆時，顯示出遙遠地貌的那一大片陰影起了變化。紅通通的火光和一堆堆的篝火一個接一個出現了，四周的整個鄉野出現了一個個光點。它們是別的教區和一些小村落點起的篝火，那些地方也都在忙著進行相同的紀念活動。有些火堆看起來很遠，在濃濃的夜色中，那一道道像是麥秸似的蒼白火光，在火堆四周成扇形地向外放射。有些火堆很大，也很近，在冥冥夜色中閃發出猩紅的火光，活像一張黑獸皮上的道道創口。有些火堆則像酒神的女祭司，露出酒意醺醺的臉，披散著紛亂的頭髮。火光給篝火上面天空中那片靜靜的雲朵抹上了一層光暈，點亮了雲朵間倏忽變化的起伏，使它們變成了一個個沸滾的鼎鑊。細細數來，在整個這塊區域內，大約燃起了足足有三十堆篝火；站在雨塚上的人雖然看不見周圍的景色，卻可以根據這些篝火的方位來確定每一處地點，就像看不見鐘上的數字，但根據鐘面的指針也可以知道時間一樣。

　　第一道高高的火光從雨塚上沖天而起，把所有正凝望著遠處那堆堆篝火的眼光吸引了回來，讓他們想起了自己也要做的同樣活動。歡樂的火光用它黃燦燦的光芒給裡圈人群的臉上劃上了道道光線──這時，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到來，使圈內人更多了──火光甚至照亮了四周黑魆魆的灌木叢，使它們添上幾分可愛，越到古墳下面，光亮就越來越暗，再下面只能見到一片黑暗了。在火光中，可以看出古墳是一個圓球體的一部分，跟它當時堆壘起來時一樣完整無缺，就連地上掘出的那條小溝也依然存在。從來沒有犁鏵劃過這片粗糲的土地。對農人來講這是片貧瘠的不毛之地，而對歷史學家來說，這可是片富饒之地。因為這兒從沒受到人為的干擾，因而它也就沒有任何毀損。

　　看起來，點燃篝火的人們就好像站在世界的某層明亮璀璨的樓層上面，完全脫離了下面那片黑鴉鴉的廣漠荒原而獨立存在。底下那片荒原現在成了一個巨大的深淵，跟他們的站立之地毫無連繫；他們的眼睛適應了炫目的火光，因此他們無法看清火光照射範圍以外的任何東西。不時，十分真切地，從燃燒的柴捆中躥起一道更猛烈更活潑的火苗，向下投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派出了副官，照亮了更遠處的灌木叢、池塘，或是一塊白沙地，給它們抹上了同樣的金黃色，同篝火的火光相映襯，隨後，一切又重新歸於黑暗。隨後，底下的整片冥冥夜色就像那位卓越超群的佛羅倫斯人【註：此處指義大利人，神曲作者但丁。】站在想像中的地獄的邊緣上所望見的景象；而風在山谷中吹過發出的嗚咽聲，聽起來就好像是頭頂上那些「高貴的靈魂」所發出的抱怨聲和祈求聲。

　　這一切讓人覺得這些男人和孩子突然跳回到消逝了的過去年代，他們從過去擷取了一個時辰，在做一件過去曾在這兒發生過的事。在他們的腳下，早先的不列顛人焚燒屍體的柴堆在這古墳上留下的灰燼依然是新的，沒被攪動過。很久以前，古墳頂上的火光熠熠生輝。焚燒屍體的火焰跳閃著，照亮了下面的低地，就跟眼下篝火照射出的光芒一樣。後來，就在這同一地點，又曾燃起過祭奠托爾【註：北歐神話中的雷神。】和沃登【註：日耳曼神話中的主神。】的祭火，同樣也盛行過一時。一點不假，眾所周知，眼下荒原上的居民正在盡情欣賞的這一堆堆熊熊火光，與其說是民眾的一種發明，以發洩對火藥陰謀【註：一六○五年在英國發生的由蓋伊．福克斯等人企圖炸毀議會大廈、炸死國王的火藥陰謀。】的感情，還不如說是德魯伊特人【註：古代克爾特人中一批有知識的人。】的儀式和撒克遜人的慶祝活動混合糅雜傳延至今。

　　更何況，點燃火堆是人們在進入嚴冬，聽到四處都響起了催人熄燈就寢的宵禁鐘聲時，本能地會採取的一種反叛的行為。季節交替，帶來令人厭煩的日子、冷峭的黑暗、悲慘和死亡，因此，點燃火堆表明了人們對這種無法逃避的規律自發採取的一種普羅米修斯【註：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式的反抗。混沌的黑暗來臨了，被禁錮的大地諸神說道，讓光明降臨吧。

　　明晃晃的火光和黑漆漆的陰影，在火堆四周人們的臉上和衣服上錯亂交織，不停跳躍，就像是用丟勒【註：德國畫家。】的著力筆觸和瀟灑潑墨勾畫出他們的外形輪廓。然而，每張臉上那種一成不變的正經模樣它是無法勾畫清楚，加以表達的，因為活潑的火苗騰起著、跳躍著，吞噬著周圍的空氣，使得這群人面孔上的明暗光點無時無刻不在變幻著。一切都是不固定的，就像一片片顫動的樹葉，又像閃電般稍縱即逝。光線照不到的眼眶就像死人的眼窩般深深凹陷，突然間又變得炯炯生輝；突起的下巴顯得那麼深幽，隨後又變得十分明亮；臉上的皺紋一會兒如溝壑，可一道光線突然照來，皺紋又完全不見了。鼻孔成了一個個幽黑的深井；老人脖子上綻出的肌腱就如金鑄的一樣；並不怎麼光亮的物體也閃爍生輝；而光亮的物體，比方說像這夥人中有一個人手中拿的荊柴擔吧，它的尖端簡直就像玻璃般明亮；一個個人的眼珠就像一個個小燈籠般閃閃發光。大自然塑造出的那些玲瓏細巧的物體則變得奇形怪狀，而奇形怪狀的物體則變得異常奇異、不可思議；凡此一切全都走入極端。

　　這一來，一個跟別人一樣被升騰的火光召到高地來的老人，他的鼻子和臉頰可能會全然失卻了原來的形狀，而只見到一個相當飽滿的臉形。他洋洋自得地站在那兒，享受著暖烘烘的火光。他手持一根棍子或木枝，把散亂在四處的小柴枝撥挑到火堆中去，一邊凝視著火堆的中央，一邊不時抬起眼，估計著火光的高度，或是讓視線追隨那飛濺而起又在黑暗中消失的火星。閃閃的紅光，還有讓人暖融融的熱量，似乎讓他變得越來越興奮，不久，這種興奮便到了興致勃發的程度。他拿著棍子，開始跳起了單人的未奴哀舞【註：十七、八世紀時流行的小步舞。】，這一來，他上衣裡的一串銅掛件便像一個鐘擺一樣，明晃晃地擺動起來，同時，他還開始唱起來，他的聲音就像一隻蜜蜂順煙囪往上升飛一樣：

　　　一個，兩個，和三個，

　　　國王逐個把所有的貴族全喝退，

　　　馬夏爾伯爵，我要去聽王后的懺悔，

　　　你得跟我一起走。

　　　伯爵一聽忙跪倒，

　　　連聲要王上發慈悲，

　　　不管王后說什麼，

　　　或許沒什麼可責備。

　　由於接不上氣兒，他的歌唱中斷了；這一來引起了一個穩穩站在那兒的中年漢子的注意，他那彎月形嘴巴的兩個嘴角嚴厲地伸向兩邊的臉頰，似乎不想笑出來，免得讓人們錯以為他會作出什麼嬉戲的笑容。

　　「很美的歌啊，坎特大爺，不過我覺得，對像你這麼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的倒霉喉嚨來講，再想要唱好它可太不容易了，」他對這個滿臉皺紋的演唱者開了腔。「坎特大爺，莫不是你還想再回到十八歲那般年輕，就跟你開初學唱這支歌那會兒一樣麼？」

　　「怎麼了？」坎特大爺問道，停止了跳舞。

　　「我說，莫不是你還想再年輕一回？可如今你可憐的胸膛裡看來出現一個空洞了。」

　　「可我倒很懂這唱歌的技巧呢！如果我沒法用我這麼短的氣兒唱出大段歌詞的話，敢情我也就不會顯出這副比上了年紀的人更年輕精神的模樣了，不是麼，蒂摩西？」

　　「下面淑女店的那對新婚人兒怎麼樣啦？」另一個人問道，他的手指著遠處發出一點暗弱亮光的處所，就在遠遠那條大路的方向，不過跟紅土販子正坐在那兒憩息的地方顯然不在一處。「他們的事情到底怎麼啦？你是個通曉事理的人，應當知道。」

　　「只不過有點荒唐罷了，對不？我承認，俺坎特大爺就是有點荒唐，要不他這人可就什麼也算不上了。不過，那是年輕時冒冒失失犯下的錯誤，費厄韋鄰居，上了年紀就會好的。」

　　「我聽說今晚他們就要回家了。這會兒他們該到家了。還有些什麼事呢？」

　　「我們接下來該做的就是去祝他們幸福快樂，是不是啊？」

　　「喔，不行。」

　　「不行？喏，我原想我們一定得去。我可一定得去，要不就完全不像是我的為人了──每次狂歡嬉樂，第一個去的總少不了我！

　　　你快穿上一件百衲，

　　　我也披上一件袈裟，

　　　我們一同扮成修士，

　　　一起去見王后的駕。

　　「昨晚，我碰上了新娘的姑媽約布賴特太太，她告訴我她的兒子克萊姆聖誕節要回來。我相信，那可是個極聰明的小子──哎，我可真想能有那年輕人的全部腦子。喏，當時我就是用我那出了名的快樂樣子這麼告訴她的，她就說，『噢，一個這般德高望重模樣的人，竟還講出這樣的蠢話！』──她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我才不在乎她呢。如果我在乎那才是給套住了呢，因此我就跟她這麼說了。『我要在乎你，我就給你套住了。』我說。我鎮住了她，對不？」

　　「我倒覺得是她鎮住了你呢。」費厄韋說。

　　「才不呢，」坎特大爺說，臉上稍稍少了些神氣。「那事對我才不會那麼糟呢，對不？」

　　「看來倒是那樣；不過，克萊姆聖誕節回來莫不是為了那場婚事──得把他母親重新安排一下？因為如今他母親是孤零零一個人留在家裡了。」

　　「不錯，不錯──是那麼回事。不過，蒂摩西，好好聽我說，」這位大爺十分認真地說，「儘管大夥都知道我是個好開玩笑的人，可你看到我一本正經起來，我就成了個很通曉事理的人了，現在，我是一本正經地在說話。我可以告訴你許多關於這對新人兒的事。對，就在今早六點，他們到鄉裡去辦這事兒，打那時起就根本沒再見到過他們的人影兒，儘管我估計著今天下午他們就該回到家啦，老公和老婆──哦，得說妻子，就這麼回事兒。這像是個男子漢講的話了吧，蒂摩西？約布賴特太太不是太小瞧我了嗎？」

　　「是的，就這麼說吧。打去年秋天她姑媽對他們的結婚公告提出異議時起，我就不知道他們是否一起散過步。這場不愉快重新給彌補回來有多久了？你知道嗎，漢弗萊？」

　　「是啊，有多久了？」坎特大爺也機敏地問了一句，轉向漢弗萊。

　　「我就想問這問題呢。」

　　「就打她姑媽改變主意，說她不如接受那男人算了時起。」漢弗萊答道，他的眼睛依然盯住那堆篝火。他多少算是個比較嚴肅的年輕的砍柴人，手裡拿著彎刀和皮手套，由於從事這一職業，他的腿上裹著臌臌的皮裹腿，就像腓利士人【註：早期定居在巴勒斯坦南部海岸地帶的民族。】的銅護脛那樣硬邦邦的。「我想，那就是他們跑到外區去結婚的原因。你想，約布賴特太太這麼愚蠢地大鬧一場，對結婚公告又提出異議，她要再是容忍這樁婚事在同一教區舉行，就像她從來沒反對過這件事一樣，那麼顯著她就跟傻瓜沒什麼兩樣了嘛。」

　　「一點不錯──顯著就跟傻瓜一個樣；那一來，對這對可憐人兒來說也就太糟了，不過我這只是大致這麼揣摩揣摩罷了，真的。」坎特大爺說道，依然竭力擺出一副很有頭腦的舉止來。

　　「喔，對了，那天我在教堂來著。」費厄韋說，「發生那樣一件事可真令人想不到。」

　　「如果不是那樣，我就算是個沒腦子的人好了，」坎特大爺加重語氣說道。「我有兩年沒去教堂了，如今冬天來了，我就更不會去了。」

　　「我有三年沒上教堂了，」漢弗萊說，「因為我在星期天總睡得那麼死，到那兒又實在太遠；而你們到了那兒，說來可憐，卻根本沒機會選中你們上天堂的，有那麼多人都挨不上呢，那我還是待在家裡，別去的好。」

　　「我不僅碰巧在那兒，」費厄韋說，又一次加重了語氣，「而且正好跟約布賴特太太坐在同一排。儘管你們或許沒怎麼看重這事，可聽到她說那番話，真叫我的血都涼了。是啊，這事真叫人納悶；可我的血真的變得冰涼，因為我的座位緊挨著她。」說話的人看了一眼周圍的人，他們現在都挨近了在聽他說話，他不緊不慢地說著，相當認真嚴肅，嘴唇抿得比什麼時候都緊。

　　「在那樣的地方做出這種事可不是開玩笑的。」後面的一個女人說。

　　「『你們要當眾說明。』牧師說了這麼句話。」費厄韋繼續說道，「這時我身邊就站起了一個女人──還稍稍碰到了我的身子。『喲，這站起來的人不是約布賴特夫人才有鬼呢。』我自言自語道。鄉親們，一點不假，儘管我是在教堂裡，我是這麼說了。我完全是下意識地才咒出這麼一句的，我希望在這兒的任何女人別把它真當回事兒。不過，我說過的就是說過的，如果我不承認，那才是在撒謊呢。」

　　「是這麼回事，費厄韋鄉親。」「『站起來的人不是約布賴特夫人才有鬼呢。』我說，」這位敘述者又重複了一遍，說出這個咒詞時，他的臉還跟先前一樣毫無表情，十分嚴肅，他這樣做，是想說明他要重複這句話，完全是出於需要，並不是有意如此，「接下來我就聽到，『我對結婚公告提出異議，』她這麼說。『等禮拜儀式過後我要同你談談。』牧師說，他的樣子完全就像在嘮家常似的──是的，他一下就變成了一個跟你我一樣的普通人，一點不像個虔誠的神職人員了。啊，她的臉那個蒼白哪！或許你們能回憶起韋瑟堡教堂的那個紀念像──就是那個胳膊給小學生敲掉了的、盤腿而坐的士兵像吧？唔，那女人在說『我對結婚公告提出異議』時，她的臉色跟那石像的臉色差不多兒。」

　　聽眾們清了清喉嚨，往篝火裡扔了幾根柴枝，倒並不是火堆急等添柴，只不過是想藉此給自己一點時間，好掂掂這件事兒有多重的道德分量。

　　「我完全相信，當我聽到他們的結婚遭到反對時，我真是高興，簡直就像是有誰給了我六便士似的。」一個聲音相當熱切地說──那是奧利．道頓，一個靠紮掃帚或刷帚為生的女人。她這人的脾氣是對敵對友一視同仁，十分客氣，並為這個世界讓她活下去而感激不盡。

　　「可現在這姑娘還不是照樣同他結了婚。」漢弗萊說。「那是在約布賴特太太轉過彎來表示同意後的事。」費厄韋接口說，擺出一副毫不為其所動的神氣，以此表明他的話跟漢弗萊說的毫無關係，而是他個人對此事了解的結果。

　　「就算是他們怕難為情，我也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就不該在此地結婚。」說話的是個體形肥大的女人，不管她是站著還是轉身而去，她的胸衣總是像鞋子一樣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過一段時間就把鄰居們召集攏來好好熱鬧一番，那真是件大好事，因此，有一場婚禮舉行，就像宗教節日時那樣鬧一番，或許倒不是件壞事。我才不樂意辦事這樣鬼鬼祟祟的。」

　　「哎，說來你們也許不相信，可我倒並不怎麼在乎那些個歡樂熱鬧的婚禮，」蒂摩西．費厄韋說道，眼光又朝四下掃視了一遍。「如果要我坦白說的話，我根本不會去怪托馬茜．約布賴特和懷爾德夫鄰居把這事兒辦得這麼悄沒聲兒的。一次在家舉行的婚禮，就意味著要一小時一小時地跳五對和六對里爾舞【註：輕快活潑的蘇格蘭民間舞蹈。】；一個男人過了四十歲再跳這麼多舞，他的腿可受不了。」

　　「那倒是的。一旦到了一個女主婦的家裡，你就簡直無法拒絕去做一個吉格舞【註：三拍子的快步舞。】的舞伴，因為你一直都明白，人家希望你要對得起你吃下去的那許多好東西嘛。」

　　「在聖誕節時你可就非跳不可了，因為那是一年一回的嘛；在婚禮上你也非得跳舞不可，因為它是一生只有一回的。甚至在命名洗禮儀式上，人們也會偷偷地跳上一兩次里爾舞，哪怕是在第一或是第二個小夥子跳了以後就沒人跳了也罷。這還沒說你一定得唱的那些歌呢……就我來說，我最樂意的，是去出席一次真心誠意的葬禮。就跟別的宴會上一樣能吃飽喝足，甚至還吃得更好。站著對一個可憐蟲說長道短總不會讓你們像跳角笛舞那樣，把腿跳成跟木樁子似的。」

　　「我想，十之八九的人都會承認，那種時候跳舞可太過分了吧？」坎特大爺試探著說。

　　「在那種宴會上，一個穩重的男人要在酒過幾巡後才會感到踏實的。」

　　「嗨，我真是鬧不懂，一個像坦茜【註：托馬茜的昵稱。】．約布賴特這樣文靜又有小姐風度的小姑娘竟會就這麼毫不起眼地把婚事給辦了，」胖女人蘇珊．納薩奇開了腔，她還是喜歡談一開始的話題。「再可憐的人也不會把婚事辦得比這更糟的了。我倒是覺得那個男人不怎麼樣，儘管有人會說他長得挺帥。」

　　「說句公道話，他倒是個聰明人。依他來說，是個有學問的人──差不多就跟過去的克萊姆．約布賴特一樣聰明。他過去受的教育，學到的那些東西，可要比開這家淑女店強多了。一個工程師──我們都知道，他就是這麼個人；可他把自己的機會扔在一邊，就這麼開了家酒店來維持生計。他的學問對他可就一點也派不上用途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紮掃帚的奧利說，「然而有人拼命奮鬥去追求，而且得到了！有些傢伙過去想畫個圓圈，免得自己去下地獄，可就是連圓圈也畫不成，可如今就是這班傢伙也能寫下自己的名字了，連筆都不會打一下顫，常常連個墨水漬都不會掉下來；是不是這麼回事哪？──嗨呀，甚至都不要一張寫字檯來依身靠肘呢。」

　　「就是呀，真令人驚奇，這世界真是大大地變了個樣哪。」漢弗萊說。

　　「對呀，就在四年上【註：一八○四年，英、法交戰期間。】我進那刮刮叫的鄉團（當時就是這麼稱呼我們的）當兵之前，」坎特大爺興致勃勃地插了進來，「跟你們中最平常的人一樣，對世道是啥都不懂。而現在，不管怎麼，我也不會說我不在行了，對不？」

　　「甭說，」費厄韋說，「只要你再年輕上一回，能同一個女人成親，你就能在那些登記本上再登記一下，就跟懷爾德夫和坦茜小姐一樣，這事漢弗萊可是辦不到的，因為他那點學問就跟他父親一樣。哎，漢弗萊，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在我結婚那陣，當我在登記本上簽下我的名字時，我可看見你父親在那上面畫的押直瞪著我的臉呢。他和你母親恰好是在我倆前結婚的那一對兒，你父親在那上面畫的押伸胳膊蹬腿兒的，活像個大大咧咧的稻草人兒。那個黑色十字畫得真是嚇死人──活脫脫的就像是你爹那模樣！儘管當時結婚這一鬧騰，我那女人緊緊勾住我，再加上傑克．錢格里和許多小夥子打教堂窗子外朝我咧嘴直笑，鬧得我跟在大伏天一樣直冒汗，可我看到那個畫押，老天保佑，我憋不住要笑出來。不過，再一會兒，一根細稻草就能把我一下擊倒，因為我想起來了，如果說你爹和你媽怒氣沖沖地吵過一回嘴，那打他們結為夫婦以後就已經幹過二十回了，我眼瞧見自己也會陷入這同樣的麻煩，成為又一個可憐的傻瓜……哎呀──嘿，那天可真是夠受的！」

　　「懷爾德夫可要比坦茜大上好幾歲。她也是個夠俊的姑娘。一個年輕姑娘，又有一個家，竟為這樣一個男人淚溼衣裳，她一定是個傻瓜。」

　　這個講話的人，是個挖泥煤的，他剛來到這群人中，肩上扛著一把鏟口很寬的心形鏟子，是幹他這一行的工具；閃爍的火光把磨得雪亮的鏟口映得閃閃發光，就像一張銀弓。

　　「只要他開口，有一百個女人會要他的。」胖女人說。

　　「鄉親，你是否知道有哪個男人沒一個女人會嫁給他？」漢弗萊問道。

　　「這我倒從來沒聽說過。」挖泥煤的說。

　　「我也沒聽說過。」另一人說。

　　「我也不知道。」坎特大爺說。

　　「嘿，我聽說過。」蒂摩西．費厄韋說，讓一條腿站得更穩當些。「我真的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不過，記住，只碰見過一次。」他認認真真地清了清嗓子，似乎有責任別讓他粗濁的嗓音讓人聽不清。「是的，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他說。

　　「這可憐蟲長得什麼樣，真有那麼難看嗎，費厄韋先生？」挖泥煤的問。

　　「哼，那人既不聾，也不啞，更不瞎。可他長得什麼樣我先不說。」

　　「這一帶的人認識他嗎？」奧利．道頓問。

　　「幾乎沒什麼人認識，」蒂摩西說：「不過我沒法叫出他的名……來啊，小夥子們，讓火燒得旺旺的。」

　　「克里斯廷．坎特的牙齒幹嘛老在打抖啊？」火堆那一邊的煙霧陰影中有一個男孩說，「你著涼了嗎，克里斯廷？」

　　只聽有一個細弱膽怯的聲音答道，「不冷，一點不冷。」

　　「走到前面來，克里斯廷，露出臉來吧。我倒不知道你早在這兒了。」費厄韋說，很同情地朝那個角落看去。

　　隨著他的話音，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出現了，他長著細細的頭髮，雙肩瘦削得幾乎沒了，手腕和足踝的大部分都露在衣服外面，他靠自己的意志走了一兩步，又在旁人的推動下走了六、七步。他就是坎特大爺的小兒子。

　　「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啊，克里斯廷？」挖泥煤的溫和地問。

　　「那個男人就是我。」

　　「哪個男人？」

　　「就是那個沒女人肯嫁他的男人。」

　　「啊，你就是那人！」蒂摩西．費厄韋說，眼睛瞪得那麼大，眼光把克里斯廷整個人還有身外的東西都罩住了；與此同時，坎特大爺的眼睛也瞪得老大，就像母雞瞪住它剛孵出的小鴨一樣。

　　「不錯，就是我；這真使我很膽怯，」克里斯廷說，「你們覺得這會讓我很丟臉嗎？我會一直說我不在乎，發誓說不在乎，儘管實際上我一直都耿耿於懷。」

　　「喲，如果這不是我知道的最最使人吃驚的事，那才有鬼呢，」費厄韋先生說，「我先前根本不是在說你。那就是說，這兒還另有這麼個人！克里斯廷，你為什麼要承認是自己呢？」

　　「我想，是怎麼回事就總是怎麼回事。這也由不得我，對不？」他用悲傷的圓眼睛看著他們，眼眶四周就像靶子一樣布滿了一圈圈的皺紋。

　　「是啊，這倒也是。不過，這可真是件令人傷心的事，聽你這麼一說，我的血都冰涼了，因為我原以為只有一個這樣的可憐蟲，卻原來有兩個。這事真讓你傷心，克里斯廷。你又怎麼知道女人不想嫁你？」

　　「我問過她們。」

　　「我倒確實沒想到過你竟有臉去問她們。咦，你問的最後一個女人是怎麼對你說的？說起來，大概沒說什麼叫人過不去的吧？」

　　「『滾開，你這軟蛋，瘦猴似的蠢貨。』這女人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得說，這話聽了真太讓人洩氣了，」費厄韋說，「『滾開，你這軟蛋，瘦猴似的蠢貨』，用這話拒絕人倒也太厲害了些。不過，即使如此，時間和耐心說不定會讓這一切都過去的，那個潑婦的頭上照樣會長出白頭髮。你多大了，克里斯廷？」

　　「到今年挖馬鈴薯的時候就三十一歲了，費厄韋先生。」

　　「不小了──不小了。不過還有希望。」

　　「那是根據洗禮日算起的年齡，因為它記載在教區委員會保存的那本大登記簿裡；不過媽媽告訴我，我的出生日比洗禮日還早一些日子。」

　　「噢！」

　　「可她講不出那是什麼時候，就是要了她的命也講不出，她只知道那晚沒月亮。」

　　「沒月亮，那真糟。嗨，鄉親們，這事對他真是糟糕！」

　　「是啊，真是糟糕，」坎特大爺說道，直搖腦袋。

　　「媽媽也知道那天沒月亮，老話說，『沒有月亮沒有男人』，這就使她每生一個男孩就提心吊膽，因此每次她生小孩總要去問問另一個女人，因為她有一本曆書。費厄韋先生，你真的認為沒月亮會使事情很糟嗎？」

　　「是啊；『沒有月亮沒有男人』是流傳下來的最真實的俗話之一。在新月初生時生下的孩子從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克里斯廷，你可真夠倒霉；也真是的，一個月有那麼些日子，可你偏在那時出生。」

　　「我想你生下的時候，月亮一定圓得不得了吧？」克里斯廷說，毫無指望地用一種欽羨的眼光望著費厄韋。

　　「是啊，不是個新月天，」費厄韋先生答道，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寧願在收獲季節不飲酒，也強似做一個在沒月亮時出生的人，」克里斯廷用依然是顫顫抖抖的聲音，像背書似的繼續往下說。「人們都說我瘦得像個骷髏，對家裡人簡直沒一點用處，我想都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唉，」坎特大爺說道，多少顯得有點悶悶不樂，「當生下的是個男孩時，他母親哭了那麼多時間，生怕他長得太快，就得去當兵。」

　　「算了，像他這樣倒運的人多的是，」費厄韋說，「閹羊也總得像別的羊一樣活下去的，可憐蟲。」

　　「這麼說，我就得湊合著過下去嘍？我該害怕晚上不，費厄韋先生？」

　　「你這一輩子將不得不一個人睡覺；當夜晚來臨，會有一個鬼出現的話，它總是出現在單身漢面前，而不會出現在一對夫婦面前。最近就有人看見了一個鬼魂。一個奇怪的鬼魂。」

　　「不──請幫幫忙別談這個！我獨自個兒躺在床上；一想到這就渾身打戰。不過，你會講的──呀，你肯定會講的，我知道，蒂摩西；我一整夜都會夢見這事，一個非常奇怪的鬼魂？你是指哪一種鬼，一個很怪的鬼嗎，蒂摩西？──不，不──別告訴我。」

　　「我自己可是一點也不信有什麼鬼。不過我認為這事可真是古怪得很──就是我所聽到的。看到那鬼的竟是一個小男孩兒。」

　　「那鬼什麼模樣兒？──不，別說……」

　　「一個紅鬼。不錯，大多數鬼都是白色的，可這個鬼就像是在血裡浸泡過似的。」

　　克里斯廷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過這並沒使他的身體脹大些，這時漢弗萊開了腔，「在什麼地方看見的？」

　　「確切地說，並不是在這兒；不過就在這片荒原上。不過還是別在這兒談論這件事了。你剛才怎麼說的？」費厄韋繼續用輕鬆的口吻說，從他的口氣聽來，好像這想法並不是坎特大爺的──「你說今晚我們在睡覺前該去為那對新人兒唱唱歌樂一樂──作為對他們新婚日的慶賀？在人們結婚時，可不該哭喪著個臉，而應該高高興興才是。大夥都知道，我可不是個愛喝酒的人，不過，等女人們和小孩回家去後，我們就可以到淑女店去，在那對新人兒的門口跳一場舞。那會讓新娘高興，也是我樂意做的事，因為在她和她姑媽一起住在花落村時，我好多次從她手中得到過皮袋酒喝。」

　　「噯，那我們也會喝到的！」坎特大爺說道，那麼輕靈地轉過身去，他身上那串銅掛件兒猛然間叮叮噹噹響了起來。「冒著大風站在這兒，我可乾得像根空心菜了，而且今天從吃午飯起到現在我還滴酒未沾過呢。據說，淑女店新開桶的酒喝起來味道可真是好得沒話說。鄉親們，如果說這一來會弄得太晚，那又怎麼啦，明天是星期天，我們可以睡它一整天，對不？」

　　「坎特大爺！你是個上年紀的人了，可你做事還是這樣滿不在乎。」胖女人說。

　　「我做事滿不在乎；我是……太不在乎去討好女人了！哈哈！我要唱唱『快樂的夥伴』，或隨便什麼歌，哪怕會讓一個乾癟老漢傷心得痛哭流涕。我可什麼都不在乎。

　　　國王往左扭頭看，

　　　滿臉怒容不耐煩

　　　龍口一啟，馬歇爾伯爵

　　　若非先前許過諾，我該送你上絞架。」

　　「對啦，那就是我們要做的，」費厄韋說，「我們要給他們唱支歌，那會讓上帝也高興的。他們婚都結了，托馬茜的堂哥克萊姆回家來還有什麼意思？如果他想阻止這樁婚事，讓她嫁給他自己的話，他該在他們結婚前回來才是。」

　　「說不定他是準備回來陪他母親住一陣，因為如今新嫁娘走了，她一個人一定會覺得很孤單。」

　　「喔，那倒真怪，我一個人從來就不會感到孤獨──不會，一點也不會，」坎特大爺說，「每到夜裡，我就像個將軍一樣勇敢。」

　　到這會兒，篝火開始小了下去，因為燒的已經不是那種硬質的木柴，沒法把篝火再燒得火光熊熊的。廣闊地平線各處的大多數篝火堆的火焰也開始暗淡下來。對那一個個火堆的明亮度、火焰的顏色，以及火苗躥出的高度仔細地觀察一番，便會知道燒的是什麼種類的柴火；並能進而知道每一堆篝火所在地區的自然產物是什麼。大多數火堆的火焰明亮璀璨，表明那是一片石南和荊豆花叢生的鄉野，跟他們這兒的差不多，朝一個方向綿亙伸展；其他一些篝火的火焰倏忽即逝，表明燒的都是些不經燒的柴火──麥秸、豆秸，以及耕地上的廢棄物。而所有篝火中最經久耐燒的──就像星星那樣穩定不變──表明那燒的是木頭，比如榛樹枝、荊柴和粗木塊。燒這種硬柴的火堆很稀少，相對說來，跟周圍那些短暫的火光相比，它的火光範圍不大，可現在由於它火焰燃燒得持久，卻顯示出它是四周篝火中最經久耐燒的了。那些最明亮的篝火在漸次消逝，可這些火堆依然在燃燒著。它們的位置處於眼力所及的最遙遠的地區，也就是北面天際那些長著茂盛的灌木叢和林帶的突兀而起的山上，那一帶土壤肥沃，石南叢在那兒就顯得稀疏少見了。

　　只有一堆篝火，是所有那些光亮持久的篝火中離這兒最近的，成了閃閃耀眼的篝火群中的一輪明月。它的位置正好就在底下山谷那扇小窗的正對面。這堆篝火的位置實在是太近了，因而儘管火堆那麼小，但卻比其他的篝火更耀眼。

　　這堆篝火就像一隻一眨不眨的眼睛，先前就時不時地引起人們的注意；等到他們自己篝火的火焰開始萎縮暗淡，那堆篝火就顯得更注目；甚至在另外一些用硬木柴點起的篝火也開始暗淡下去時，這一堆篝火卻明亮閃爍依然如故。

　　「說真的，那堆篝火離這兒可真近！」費厄韋說，「我似乎還能看見火堆旁有個人在走動。一點不假，那堆火可說是點得又小巧又明亮。」

　　「我都能把一塊石頭扔到那兒。」一個男孩說。

　　「我也行！」坎特大爺說。

　　「不，不，你不行，我的小寶貝。儘管那堆火看起來那麼近，可它至少在一英哩開外。」

　　「它是在荒原上，可燒的不是荊柴。」挖泥煤的人說。

　　「它燒的是劈柴，所以火那麼亮，那麼經燒，」蒂摩西．費厄韋說，「除了無節疤的木材，其他柴火都燒不出那樣的火焰。那堆火就在迷霧岡老船長家門前的那座小丘上。那老人是個最古怪的人！一個人就在自家的坡溝內點起一個小火堆，讓別人都沒法走攏去欣賞欣賞！這老傢伙一定是個老古怪，獨自個兒點起了篝火卻不讓年輕人去湊樂子。」

　　「維伊船長今天走了好長一段路，他相當乏累了，」坎特大爺說，「因此看來不像是他點的火。」

　　「再說他根本捨不得用那樣好的木材來點篝火。」胖女人說。

　　「那麼說一定是他的外孫女兒了，」費厄韋說，「像她那樣年紀的小姐，不太會想要點火取樂的。」

　　「她這人的行為舉止算得上是很怪的，獨自個兒住在那兒，找樂子的方式也怪，」蘇珊說。

　　「她可真是個俊妞，」挖泥煤的漢弗萊說，「尤其在穿上一件好看的衣服時更是漂亮。」

　　「是那麼回事，」費厄韋說，「好了，隨她的篝火燒去吧。看來我們的篝火也燒得差不多了。」

　　「火快燒盡了，四下看去多黑啊！」克里斯廷．坎特說，用他那對兔子眼朝身後看了看，「鄉親們，你們認為我們不該結伴回家了嗎？我知道，荒原上的鬼魂還沒出來；不過，我們還是回家的好……啊，那是什麼？」

　　「只有風呀。」挖泥煤的人說。

　　「我覺得在十一月五日這一天，除非是在鎮上，否則都不該熬夜。像這種不吉祥的地方只該在白天來。」

　　「胡扯，克里斯廷。打起精神，拿出點男子漢的模樣來！蘇珊，親愛的，你和我還該來跳支吉格舞──嗨，怎麼樣，寶貝？──別等天完全黑下來，要不就沒法看清你依然是那麼漂亮的俊模樣兒，儘管你丈夫，那婊子養的，把你從我這兒奪走那麼多年了。」

　　這番話是衝著蘇珊．納薩奇說的；接下來周圍眾人看到的是這個胖女人的碩大身軀很快地向篝火那兒移去。原來，那是費厄韋先生趁她不注意，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的身子抱了起來。那堆篝火如今只剩下了一圈灰燼，荊柴已完全燒完，只剩下一些火紅的餘燼和火星還在發出微光。一走進這圈子，他便拉著她轉了一圈又一圈，跳起了舞。她是個全身到處都發出聲響的女人，除了衣服的胸、腰圍用鯨骨和支條撐起外，她不分冬夏，不管下雨天晴，總是穿著木拖鞋，而留著靴子不捨得穿；這一來，當費厄韋開始帶著她跳起舞時，木拖鞋的嗒嗒聲，衣服撐條的吱嘎聲，加上她驚訝的尖叫聲，便成了一個響亮吵鬧的音樂會。

　　「我可要砸碎你這笨蛋了，你這討厭鬼！」納薩奇太太說道，她正毫無辦法地跟著他一圈圈跳著舞，兩隻腳就像鼓槌一樣在火星中踩來踩去。「我的腳踝先前在走過那扎人的荊豆花叢時就火燒火燎的了，這會兒你讓我踩著這些火星，可把它們弄得更痛啦！」

　　蒂摩西．費厄韋的狂熱行動真富有感染力。挖泥煤的一把抓住了老奧利．道頓，帶著她也跳起了環形舞步，可動作多少要溫和得多。年輕人的動作可不慢，也紛紛學起他們長者的樣，逮住了一個個女士；坎特大爺拄著他的拐杖，活像長了三條腿，就這麼在其他人中間跳起了吉格舞；不一會兒，只見雨塚上一片黑幢幢的人影在轉動，踢起了點點火星，在他們腰際四周飛濺跳閃。一片鬧聲中只聽到女人們的尖利叫聲、男人們的歡笑聲、蘇珊的衣服撐條的吱嘎聲和木拖鞋聲，以及奧利．道頓不時發出的「噓─噓─噓」聲，此外可聽到風刮過灌木叢時發出的雜亂呼呼聲，這一切和著他們那瘋狂的舞步，組成了一種十分調和的音調。克里斯廷獨自個兒站在一邊，他的身子不安地來回晃動，一邊嘟噥著，「他們不該這麼幹──瞧火星飛得多高啊！這會把鬼魂招引過來的，真的。」

　　「那是什麼？」一個小夥子停住腳，問道。

　　「啊──在哪兒？」克里斯廷問，趕緊往人堆裡靠。

　　所有的跳舞者都放慢了步子。

　　「就在你身後，克里斯廷，我聽到的──就在那兒。」

　　「喲──就在我身後！」克里斯廷說。「馬太，馬可，路加，約翰保佑我安然入睡吧；四位天使保佑……」

　　「閉嘴。那是什麼人？」費厄韋說。

　　「喂─！」黑暗中傳來了一聲叫聲。

　　「喂─哎……！」費厄韋應道。

　　「有沒有車道從這兒經過直達花落村的約布賴特太太家啊？」還是先前那個聲音發問道，與此同時，一個瘦長模糊的身影走近了雨塚。

　　「鄉親們，難道我們還不該趕快回家嗎？已經這麼晚了，」克里斯廷說，「你們知道，我的意思是別分開，一起走。」

　　「把零零碎碎的荊柴刮刮攏，再燒起一點火，我們好看清這是誰，」費厄韋說。火焰躥起，映出了一個身穿緊身衣，從頭到腳通紅的年輕人。

　　「從這兒有沒有路可通到約布賴特太太家？」他重複問了一遍。

　　「哎──順著這條道一直往那兒走就得。」

　　「我是說有沒有一條由兩匹馬拉的車走的路？」

　　「噢，是啊；費點功夫你就能順底下那個山谷爬上來了。路不太好走，不過假如你弄一盞燈，你的馬多加小心就可以走過去了。你把馬車趕到上面來了嗎，紅土販子？」

　　「我把車停在下面，離這兒大約半英哩。天色太晚，我先走過來探探路，我有好久沒到這兒來了。」

　　「噢，沒問題，你可以過去，」費厄韋說，「乍一見他，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他對大夥，也包括紅土販子，補了一句。「看在老天分上，我還以為是什麼可怕的鬼怪來找我們麻煩了呢？紅土販子，這不是輕慢你的尊容，因為你是同紅土打交道的，模樣還可以，但你的樣子確實很古怪。我只是說我覺得實在太奇怪了。我幾乎以為你就是那個小孩講到的惡魔或是那個紅鬼了呢。」

　　「我也一樣，嚇了一大跳，」蘇珊．納薩奇說，「因為昨晚我還夢見了一個死人的腦袋。」

　　「你們就別再說了，」克里斯廷說。「假如他用一塊手帕包住頭，他確確實實就像那幅《試探》【註：指魔鬼在曠野裡對耶穌的試探。】畫中的那個魔鬼了。」

　　「很好，謝謝你告訴我，」年輕的紅土販子說道，淺淺一笑。「祝大家晚安。」

　　他轉身走下雨塚，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想我以前見過這年輕人，」漢弗萊說，「不過是在哪兒，怎麼見到的，或是他叫什麼，我可都想不起了。」

　　紅土販子剛走沒一會，另一個人來到了這堆半熄半明的篝火邊。原來這是鄉裡一個遠近知曉、受人尊敬的寡婦，唯有用「有教養」這個詞兒才能表明她的身分。在四周黑魆魆的枯萎石南的襯托下，她的臉顯得十分白皙，卻無半點光澤，就像一座浮雕。

　　她中等年紀，眉清目秀，這種面容主要表現出的便是一種十分聰慧的靈氣。時不時地，她會流露出一種從尼波山【註：《聖經．舊約．申命記》中記載的山。】上凝神注視事物，而不屑與周圍其他人為伍的神色。她自有一種與人疏遠的神態：她那張從荒原上出現的臉上，儼然集中地表現出了荒原的那種孤寂之氣。她瞧著這批荒原居民的神色表明，她絲毫沒把他們放在眼裡，要不就表明她對他們或許會產生的、對她在這一時刻來到這一孤寂冷落之地的種種揣測毫不在乎，這就間接地表明了，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並不是同她處於同一等級之上。這一切的原因就在於她的丈夫曾是個小農莊主，而她自己則是個教區助理牧師的女兒，曾夢想著能幹出一番更好的事業來。

　　凡有個性的人，就同行星一樣，總帶有他們自身運動軌跡的特定氣質；這位現在出場的女主婦也是，而且總是如此，帶有其自有的處世待人之風格。置身於荒原居民之中，她通常表現的就是沉默，這是因為她自覺具有高人一等的交往能力。然而，這位新來者單身獨人在黑暗中躑躅而來，來到人群和光亮之中，她的態度就比平時顯得友好，而這又主要是通過臉容表情而不是在言語中表現出來的。

　　「哎呀，這不是約布賴特太太嘛，」費厄韋說，「約布賴特太太，才不過十分鐘前，有一個男人到這兒打聽過你──是一個紅土販子。」

　　「他想幹什麼？」她問。

　　「他沒說。」

　　「我想，是要賣什麼東西吧；可那會是什麼我就說不上了。」

　　「太太，聽說你兒子克萊姆先生要回家過聖誕，我很高興，」挖泥煤的薩姆說，「想當年他點起篝火來有多帶勁啊！」

　　「是的。我想他就要回來了。」她說。

　　「這回他一準成了個了不起的人物了。」費厄韋說。

　　「現在他長大成人了。」她平靜地應了一句。

　　「太太，今晚你一個人來到荒原上可有點孤寂，」克里斯廷從他一直待著的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走了出來，說道。「你可得留神別迷了路。在埃頓荒原上迷了路可糟了，今晚的風聲可要比我以往聽到的古怪得多。那些對埃頓荒原十分熟悉的人，在這兒也不時會被搞得稀裡糊塗的。」

　　「是你嗎，克里斯廷？」約布賴特太太問道，「你幹嘛要躲著我？」

　　「太太，那是因為我先前不知道你也會來這兒；而作為一個內心悲傷的人，我也有點害怕，就這麼回事兒。假如你經常能了解我內心裡是多麼悲苦，你一定會提心吊膽，唯恐我會自殺。」

　　「你一點不像你父親。」約布賴特太太說道，朝篝火那兒望去，坎特大爺就像先前大夥兒那樣，獨自個兒還在那兒跳著舞，火星在他四周跳閃，他的舞姿可並不怎麼樣。

　　「好了，大爺，」蒂摩西．費厄韋說，「我們真為你感到害臊。像你這麼一個虔誠的老教民──至少有七十歲了──還獨自大跳角笛舞！」

　　「一個令人煩惱的老人，約布賴特太太，」克里斯廷沮喪地說道，「像他那樣愛鬧愛玩，要是我能離開他，我是連一個星期也不會和他待在一起的。」

　　「坎特大爺，看來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別動，好歡迎約布賴特太太，你可是這兒最德高望重的人了。」紮掃帚的女人說。

　　「說真的，倒該是這麼回事兒，」這位狂歡者有點後悔不迭地說道，「我的腦筋糟透了，約布賴特太太，我竟忘了他們大夥是多麼看重我。你一定會說，我的精神可真是好極了，對不？不過並不總是這樣的。一個人被人看作是個帶頭人，對他一定有很大的壓力，我就時常有這種感覺。」

　　「很抱歉打斷你的話，」約布賴特太太說，「可我現在一定得走了。我正好經過角堡路，到我侄女的新居去，今晚她會跟丈夫回來；我看到了篝火，聽到大夥兒的聲音中有奧利的聲音，我就上來看看這兒是怎麼回事兒。我很希望她跟我一起走，因為她跟我同路。」

　　「哎，沒問題，太太，我正想走呢。」奧利說。

　　「哎呀，你一定會碰到我跟你說起的那個紅土販子的，」費厄韋說，「他只是回到他的馬車那兒去。我們聽說你侄女和她丈夫一結了婚就回家來了，我們不多會也要去那兒，想給他們唱支歡迎曲呢。」

　　「真太謝謝你了。」約布賴特太太說。

　　「不過我們想穿過灌木叢走一條近路，可你穿著長袍沒法打那兒走；因此你就不必費事等我們了。」

　　「很好──你好了嗎，奧利？」

　　「是的，太太。瞧，你侄女的窗口有燈亮著呢。那就不會讓我們走岔道了。」

　　她指著費厄韋剛才指點的那個山谷底的一點微弱的亮光；兩個女人走下了雨塚。

第四章　歇腳收稅路

　　她們走啊走啊，一直不停地往下走去──向山下跨出的每一步，似乎都要超出她們往前走的距離。荊叢刮擦著她們的衣裾，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們的肩膀不停地被羊齒草拂擦過，這些羊齒草儘管乾枯了，卻依然像活著時那樣筆直挺立，這是因為冬令時節雖已來臨，但天氣還不料峭，不足以把它們凍倒。兩個女人在無人照顧的情況下，孤獨地走在這陰森森的地方，這很可能會被人稱作是一種冒失而不謹慎的行為。然而，這些草木叢生的隱祕處所，對奧利和約布賴特太太來說，卻是司空見慣的景象；有如一個熟悉的朋友臉上增添了灰暗的色澤，但並不會令人感到害怕一樣。

　　「坦茜終於嫁給他了。」奧利說，此時坡度漸緩，她們也無需十分注意腳下的步子了。

　　約布賴特太太緩緩答道，「是的，終於嫁給他了。」

　　「你會十分牽掛她的──她一直跟你住在一起，就像是你的女兒。」

　　「我真是很牽掛她。」

　　儘管奧利為人不夠機巧，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否合時宜，不過，由於她為人單純，別人也就不會感到她問話冒犯了。同樣的問題，換了別的人問出來，肯定會引起不快，但她卻不會引起他人的見怪。約布賴特太太雖然覺得這個問題重又使她感到十分傷心，卻也默認了。

　　「聽說你同意了這樁婚事，真讓我大吃一驚，太太，真的。」紮掃帚女人繼續說下去。

　　「奧利，去年這時候，我對這事可比你更吃驚多了。那件婚事牽牽扯扯的事可多著呢。即使我想說的話，我也沒法把它們一一告訴你。」

　　「我自個兒就覺得他這人算不上太本分，不配和你的家庭結親。開一家客店──那算得上什麼？不過他很聰明，那倒是真的，大夥還說他曾經是個工程師先生，可由於太過荒唐，已經潦倒失勢了。」

　　「這一切我全都明白，不過她希望跟誰結婚就由她去，那樣更好些。」

　　「可憐的小東西，毫無疑問，她的感覺使她作出了這樣的打算，這是天意。唉，他們想怎麼稱呼他就怎麼稱呼吧──除了小客棧，他還有幾英畝開墾出的荒原地，還養了幾匹荒原馬，他的舉止倒是活像個紳士。唉，潑水難收啊！」

　　「是這麼個理兒，」約布賴特太太說，「瞧，終於看見大車路了。這會兒我們走起來要順當多了。」

　　關於結婚這個話題沒有再接著談下去；不多一會兒，就來到了一條隱約可見的岔路口，兩人就此分手，奧利先開口請求她的同伴跟懷爾德夫先生講一聲，他還沒把那瓶葡萄酒送給她生病的丈夫，那是他在婚禮上答應過的。紮掃帚女工走上了左邊的小路，那條路過去再翻過一道山脊就到她的家了，而約布賴特太太則順大車路筆直走去，這條路到了大路的交會處便是淑女店，她估計自己的侄女已經同懷爾德夫結束了當天在角堡的婚禮，回到了店裡。

　　她先走到了人稱懷爾德夫田的地方，那是塊從荒原上買下的土地，經年累月的耕耘勞作，使這塊地成了一塊田地。發現這是塊可耕之地的人已死於耕耘之勞；繼承這塊土地的人，則因為要使它變成良田沃土而鬧得家道全毀。懷爾德夫就像亞美利哥．韋斯普奇【註：義大利商人和航海家，確認新發現的大西洋以西的陸地是一個新大陸。】一樣來到了這裡，安然坐享了由幾位前人所創立的這份榮耀。

　　約布賴特太太走近了這家客店，正欲進去時，卻看見離小店兩百碼處，一輛單馬馬車朝她駛來，車旁走著個男子，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不一會兒就看清楚了，來人正是先前打聽約布賴特太太的那個紅土販子。因此，她沒有先進小店，而是走過去，迎上了這輛馬車。

　　馬車駛近了，那男人沒怎麼注意她，就要擦身而過，這時，她朝他問道，「我想，你剛才是在打聽我來著是嗎？我就是花落村的約布賴特太太。」

　　紅土販子吃了一驚，將一根手指舉到唇邊。他停住馬，招手示意要她跟他一起退後幾步，對此，她雖感到納悶，但還是照辦了。

　　「我想，你不認識我了吧，太太？」他說。「不認識，」她說，「喲，對了，我記起來了！你是小維恩──你父親就是這兒什麼地方的一個小牛奶場主對不？」

　　「正是；我認識你的侄女坦茜小姐，不太熟。我有點壞消息要告訴你。」

　　「關於她的事──不？我相信，她剛回家，同她丈夫一起。他們說好了今天下午回來的──就在前面不遠的小客棧。」

　　「她不在那兒。」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她就在這兒，在我的車裡。」他不慌不忙地找補了一句。

　　「又碰上了什麼麻煩？」約布賴特太太喃喃道，用雙手捂住了眼睛。

　　「我也說不大清，太太。我只知道，今天早上，我在離角堡大約一英哩的路上走著，只聽見身後有誰就像頭小鹿一樣在小跑著追我，回頭一看是她，她臉色煞白。『噢，迪格雷．維恩！』她說，『我就想到那是你，你能幫幫我嗎？我碰上麻煩了。』」

　　「她怎麼知道你的教名的？」約布賴特太太懷疑地問。

　　「在我從事這個行業以前，我作為她的男朋友同她約會過。當時她問我是否能讓她搭車，說罷便倒下昏了過去。我抱起她，把她放進車內，她就一直在裡面躺到現在。她哭了好久，但幾乎沒怎麼吭聲；她只告訴我，今天上午她本來是要結婚的。我想讓她吃點東西，但她吃不下；最後她總算睡著了。」

　　「讓我馬上見她。」約布賴特太太說著，急急向大篷車走去。

　　紅土販子提著燈籠跟在後面，他搶先一步，幫助約布賴特太太在他身旁上了車。車門一打開，她一眼就看見車廂盡頭有一張臨時搭起的臥榻，四周用帷幔遮著，很明顯那是紅土販子把他所有的布幔都用上了，好讓睡在小小臥榻上的人不會碰到他的紅土。臥榻上躺著一個姑娘，身上蓋著一件斗篷。她睡熟了，燈籠的光照在了她的臉上。

　　燈光下現出了一張俏麗、可愛而又坦誠的鄉村姑娘的臉蛋，起伏的褐色頭髮披落在這張臉上。這張臉雖說不上非常美豔，但可說是十分俏麗。儘管她兩眼緊閉，但人們很容易就會聯想到，只要有足夠的光亮照耀進這雙眼睛，這對明眸就會像最璀璨奪目的工藝品一樣閃爍生輝。這張臉充滿了蓬勃生氣，不過這會兒，臉上卻籠罩著一種不常見的焦慮憂傷的神色。這種神色出現的時候並不長，絲毫無損於那臉上的蓬勃光彩，這種光彩最終或許會受到破壞，然而她的臉上卻自有一種尊嚴的表情。她嘴唇上的深紅顏色還未褪去，這時，由於缺少了雙頰紅潤的光澤而使雙唇顯得更其紅豔。雙唇不時微微開啟，吐出一串囁嚅不清的話語。她似乎正是那種情歌所唱的人物──一個需要用音韻和諧地去看待的人物。

　　至少有一點是十分明顯的：她並不是生來就該如此被人看的。紅土販子顯然十分清楚地意識到這點，就在約布賴特太太朝裡一看，眼光落在她身上時，他用一種他具備的仔細，將眼光從她身上移開。睡在那兒的姑娘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緊接著她睜開了雙眼。

　　帶著一點預感，又顯出一點疑惑，那張嘴唇也張開了；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令人一覽無遺地看出她臉上所起的細微變化，表明她頭腦裡瞬息間的多種思想變化。這是一個純潔聰敏的人兒，似乎她生活中的這種變動讓人一眼就能看透。她立即就明白了眼前的情景。

　　「哦，是我，姑媽，」她叫起來，「我知道您有多害怕，您一定不會相信這一切，可事情就是這樣，我竟這樣回家來了！」

　　「坦茜，坦茜！」約布賴特太太說道，一邊俯下身來親吻年輕姑娘。「噢，我親愛的小姑娘！」

　　坦茜這會兒差不多就要抽泣起來；然而，出乎旁人意料不到的自制力，她一點沒哭出聲來。她痛苦地輕歎一聲，站了起來。

　　「我根本沒想到跟您在這種情況下碰面，更不用說您了，」她急促地說道，「我這是在哪兒，姑媽？」

　　「馬上就到家了，親愛的。就在埃頓窪地。這件可怕的事是怎麼回事？」

　　「我馬上就會告訴您。真的就到家了嗎？那我要下車走回去。我想從這條小路走回家去。」

　　「不過，我相信，這位好心的男人已經幫了這麼大的忙，他一定會一直把你送到我家去的，對嗎？」姑媽轉過身去問紅土販子，後者在喚醒了姑娘後已經退到了車後，這會兒正站在路邊。

　　「還有必要這麼問嗎？我當然樂意盡力。」他說。

　　「他真是太好了，」托馬茜喃喃說道，「我過去和他很熟，姑媽，今天一見他，我就想到我最好是搭他的車，而別去坐其他陌生人的車。不過現在我想自己走。紅土販子，請讓馬停下來。」

　　紅土販子有點不那麼情願，卻溫和地順從了她，將馬車停了下來。

　　姑媽和侄女下了馬車，約布賴特太太對車主說，「如今我對你非常熟悉了。你父親留給你的生意不是很好嗎，你為什麼要改行呢？」

　　「是啊，我改了行。」他答道，看著坦茜，後者臉稍稍一紅。

　　「太太，今晚你不再需要我了吧？」

　　約布賴特太太抬眼看看黑黝黝的夜空，又看看山丘和漸次黯淡的篝火，再看看附近小客店那明亮的窗戶。「我想不需要了，」她說，「因為托馬茜想走回去。我們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完這條小路到家的，這條道我們很熟。」

　　這麼交談了幾句後，他們就分手了，紅土販子趕著馬車朝前走去，兩個女人卻站在大路上不動。等到大車和它的車主走得很遠，聽不到她們的說話聲時，約布賴特太太立即向她的侄女轉過臉去。

　　「好了，坦茜，」她板著臉說道，「這場不光彩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第五章　老實人的窘困

　　看來托馬茜似乎完全被姑媽態度的改變震懾住了。「是怎麼回事就是怎麼回事嘛：我沒──沒結婚，」她無力地回答道。「原諒我──姑媽，竟發生了這種不幸的事，讓您丟臉，我真感到難過。可我對此也無能為力。」

　　「提我幹什麼？先想想你自己吧。」

　　「這事誰也沒錯。我們到那兒以後，牧師不讓我們舉行婚禮，因為結婚許可證上還有些不合規定之處。」

　　「有什麼不合規定的？」

　　「我也不知道。懷爾德夫先生能對此作出解釋。今天早上我走時根本沒想到竟會這樣回來。」天很黑，托馬茜聽任激動的淚水不出聲地從自己的臉頰上滾落下來，不過沒人能看見。

　　「我幾乎要說你這是活該──要不是我覺得不該這麼說你，」這時的約布賴特太太心中接踵冒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一種是同情，一種是憤怒，兩種感情油然而生。「記住，托馬茜，這種事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從一開始，當你傻乎乎地對那男人有了感情起，我就警告過你，說那人不會給你帶來幸福。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因此我竟在教堂裡挺身而出──我自己也幾乎沒法相信我竟會做出這樣的表現──好了，結果倒使自己一連幾個星期成為眾人議論的話題。可話又說回來，一旦同意了這樁婚事，我是絕不會同意那些個毫無道理的突發奇想的。訂了婚後你就一定得嫁給他。」

　　「您覺得我在哪一刻有過別的打算嗎？」托馬茜反問道，心事重重地嘆息一聲。「我也知道，我愛上他是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可是，姑媽，請您別再用這種話來讓我痛苦了，姑媽！您本來就不想讓我跟他一起在那兒生活的，對嗎？──您的家是我唯一可回去的地方。他說再過一兩天我們就能結婚了。」

　　「但願他從來沒見到過你。」

　　「太對了，那一來我就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別讓他再看見我好了。不，我再不想要他了！」

　　「現在說這話太遲了。跟我一起來吧。我倒要進客店看看他是否回來了。當然，我一定得馬上把這事問個一清二楚。懷爾德夫先生可別指望對我耍什麼詭計，或玩這一類把戲來矇騙我。」

　　「並不是那麼回事兒。是那張結婚許可證不對，他沒法在當天再去開一張證書。如果他回來了，他馬上就能告訴你那是怎麼回事。」

　　「那他為什麼不帶你一起回來？」

　　「是我不想那麼做的！」托馬茜又抽噎起來，「當我發覺我們沒法結婚時，我就不想同他一起回來，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後來我看見了迪格雷．維恩，我很高興讓他帶我回家。這事我只能這麼向你解釋，你想發火的話，那你就發吧。」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約布賴特太太說；兩人向小客店走去。這是家遠近都知道的名叫「淑女店」的小客店，招牌上畫的是一個主婦，胳臂下挾帶著自己的腦袋，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下面，便是為小店的常客們都十分熟悉的那兩句對聯：

　　　有此女人之淑靜

　　　便無男人之胡鬧

　　客店正面朝向荒原和雨塚，高高的雨塚那黑魆魆的陰影似乎正虎視眈眈地瞧著小客店。門上有一塊不為人注意的銅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上面竟刻著：「工程師懷爾德夫」──這便是當年他開始從事的職業所留下的，當時有些人對他寄予厚望，將他送往蓓蕾口的一家公司，結果卻大失所望，這一來，這塊銅牌便成了令人興奮但毫無用處的遺物。客店後面是花園，再過去便是一條寧靜深邃的小溪，將這塊地方與荒原分隔開來，隔著小溪便是那片草地。

　　不過眼下這片濃沉的夜色使人除了看見天際的輪廓外，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了。屋背後淙淙的流水聲清晰可聞，緩緩旋轉的水渦在成排蘆葦夾岸的小溪中蠕行，茸毛頭已經乾枯的蘆葦形成了兩岸邊的一道屏欄。微風吹過，蘆葦便互相拂擦，發出了陣陣聲響，就好像是低聲下氣的教會會眾的祈禱聲，陣陣聲響便讓人知道了還有這片蘆葦的存在。

　　那扇點著蠟燭的窗子沒拉上窗簾，因此先前在山谷裡點篝火的人能看見從那兒發出的燭光，不過，這扇窗子的窗臺很高，過往的行人在外面是沒法看見屋裡的動靜的。一片很大的陰影罩住了半個天花板，依稀可辨出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

　　「他似乎在家。」約布賴特太太說。

　　「我也要進去嗎，姑媽？」托馬茜無力地問。「我想不進去了；那樣不好。」

　　「你當然得進去──當著你的面，他就沒法對我編造一套假話了。我們在屋裡待不了五分鐘，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走進敞開的過道後，她在內客廳的門上敲了幾下，把門扭開，探頭朝裡望去。

　　出現在約布賴特太太眼前的，是火爐前一個男人的後背和雙肩。那就是懷爾德夫，他立即回過頭，站起身，上前迎接這兩位來客。

　　他還是個十分年輕的小夥子，從他的形體和舉動這兩方面來說，他的舉動更能吸引人的注意。他優雅的舉止很是出眾，在他的一生中，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足以令女人為之傾倒。接下來引起人注意的，便是他身體的各個部分了，其中可見一頭濃密厚實的頭髮，從頭上耷拉到前額，他的前額天庭高聳飽滿，輪廓就像一面早期哥特人的盾牌；渾圓光滑的頸脖就像一個圓柱體。他下半身的體形顯得輕健勻稱。總之，他是一個不引男人妒羨，卻不令女子討厭的男人。

　　他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過道裡的年輕姑娘，便說道，「托馬茜，這麼說來你已經到家了。親愛的，你怎麼能就那樣離開我哪？」又轉身向著約布賴特太太：「跟她急也沒用。她就是要走，一個人走。」

　　「可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約布賴特太太以傲慢的口吻發問了。

　　「請坐，」懷爾德夫說，為兩位女士搬來了椅子。「唉，這真是個愚不可及的錯誤，可這樣的錯誤就是發生了。那張結婚許可證在角堡無效。它的使用範圍僅在蓓蕾口，可我先前並沒仔細看過，因此一點不知道。」

　　「可你不是一直待在角堡的嗎？」

　　「不，我一直都在蓓蕾口──直到兩天前才離開──我原來打算在那兒娶她；可等我去接她時，我們又決定到角堡去結婚，竟忘了去開一張新的結婚許可證。這一來就來不及再趕回蓓蕾口了。」

　　「我想這事全得怪你。」約布賴特太太說。

　　「我們選擇了角堡，這都是我的錯，」托馬茜懇切地說。「我想那兒沒人認識我，所以我提出到那兒去結婚。」

　　「我可知道得很清楚，這事責任全在我，用不到你來提醒我。」懷爾德夫回答得很乾脆。

　　「發生這種事可不能說說就完，」姑媽說道，「它會讓我和我家庭的聲譽受到極大的損害；讓人知道後，我們會有一段日子相當難過哪。明天她還有什麼臉去見她的朋友？這樣的打擊太大了，我不能就此輕易罷休。這事說不定還會影響到她的名譽。」

　　「亂扯。」懷爾德夫說。

　　他倆這麼交談時，托馬茜那對大大的明眸不停地從這個人的臉上望到那個人的臉上，聽到這裡，她焦急地開了腔，「姑媽，您能不能讓我單獨同達蒙談五分鐘？你說好嗎，達蒙？」

　　「當然，親愛的，」懷爾德夫說，「只要你姑媽不在意的話。」他把她帶進了隔壁的一個房間，而將約布賴特太太一個人留在了火爐邊。

　　門一關上，屋裡只有他們兩人時，托馬茜便將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蒼白臉龐轉向他，立即開了腔，「這事真要毀了我了，達蒙！今天早上在角堡時，我並不是對你發火而離開你的；我只是害怕極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我並沒告訴姑媽我今天有多痛苦；我要沉住氣，控制好說話的聲音，還要露出笑臉，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這事叫我有多難啊；可我盡力這麼去做了，這樣她不至於更遷怒於你。親愛的，我知道你對這事也是無能為力的，不管姑媽怎麼去想。」

　　「她真讓人太不痛快了。」

　　「是啊，」托馬茜喃喃地說道，「我想現在我似乎也是這樣的……達蒙，你現在準備拿我怎麼辦？」

　　「拿你怎麼辦？」

　　「就是啊。那些不喜歡你的人嘀嘀咕咕地說的一些事，有時也真會讓我對你起疑心。我想，我們是打算結婚的，對不？」

　　「我們當然是要結婚的。我們只要在星期一去蓓蕾口，就可以立即舉行婚禮了。」

　　「那就一定去吧！──唉，達蒙，你真叫我說什麼好呢！」她用手帕捂住臉，「我在這裡求你娶我；可按理說來，倒是你該跪下來懇求我，懇求你的冷酷的女主人，不要拒絕你的請求，說如果我拒絕你會讓你心碎的。我先前老是想，那將會是多麼甜美的一幕；可一切卻完全不是這樣！」

　　「是啊，現實生活從來就不會那樣的。」

　　「不過，就我個人來說，如果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我是不會在乎的，」她補充說，表現出那麼一點自尊：「是的，沒有你我也能生活下去。我放不下的只是我姑媽。她是那麼高傲，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家庭的名譽，還不等這件事傳開，她就會因羞愧而送命的──會這樣的。還有我的堂兄克萊姆也會因此而受到很大的傷害。」

　　「那樣說來，他這人一定很缺乏理智。事實上，你們都很缺乏理智。」

　　托馬茜臉孔微微一紅，不過並不是出於愛。儘管眼下的感覺讓她臉紅，也只是一會兒工夫就過去了，她又低聲下氣地說道，「如果我有法子的話，我是根本不想這樣的。我只是覺得你最後總會有法子影響我姑媽。」

　　「平心而論，這事差不多就該由我來做，」懷爾德夫說，「為了贏得她同意，想想我都受過些什麼吧；結婚公告讓人給否認了，這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是種侮辱，而對我這樣一個既敏感又生性憂鬱，只有蒼天了解的男人來說，更不啻是加倍的侮辱。我永遠忘不了結婚公告給否認這回事。一個更不講理的男人，只要處在我現在這樣的地位，他準會就此撂手，讓你姑媽為此事好好受用一番呢。」

　　在他說這番話時，她用那對憂傷的眼睛悶悶不樂地望著他，她的神態表明，在這間房間裡如此敏感的人並不止他一個。看到她真的那麼痛苦，他似乎也感到不安，忙接著道，「你知道，這只不過是一種反應罷了。我絲毫沒有不想完婚的打算，我的坦茜──我對此也無法忍受。」

　　「我知道你受不了的！」漂亮的姑娘說道，臉上又泛起了光彩。「你忍受不了見到一絲一毫的痛苦，或是任何令人不快的話語，甚至受不了一點不愉快的味兒，你是絕不會給我和我的家人造成痛苦的。」

　　「只要有辦法，我是肯定不會的。」

　　「伸出你的手來，達蒙。」

　　他不經意地將手伸給了她。

　　「哎，天哪，那是怎麼回事？」他突然說道。

　　他們聽到小客店前面響起了嘈雜的唱歌聲。在這片鬧聲中，有兩種聲音顯得格外清晰突出：一種是粗重響亮的低音，另一種是帶著呼哧聲的尖細的高音。托馬茜分辨出那分別是蒂摩西．費厄韋和坎特大爺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但願不是吵吵嚷嚷的歡樂遊行。」她說罷，用害怕的眼光望著懷爾德夫。

　　「當然不是；不，那只不過是那批荒原佬來給我們唱歌表示歡迎罷了。真叫人難以忍受！」他開始在屋裡來回走起來，這時屋外的人們開始歡樂地唱起來──

　　　他告訴她說她是他畢生的樂趣。

　　　如果她不反對他就要娶她為妻；

　　　她沒法拒絕，他們雙雙去了教堂，

　　　年輕的威爾得意忘形，年輕的蘇滿意非常，

　　　他將她抱在自己的雙膝上吻個不停，

　　　世上還有哪個男人比得上他那麼可愛！

　　約布賴特太太猛然從外屋衝了進來。「托馬茜，托馬茜！」她一邊叫道，一邊恨恨地看著懷爾德夫：「這個亮相可太妙啦！讓我們趕快逃吧，快走！」

　　然而這時要從門口走出去已為時過晚。前門外響起了一陣雜亂的敲門聲。走到窗邊的懷爾德夫又踅了回來。

　　「站住！」他急切地說道，將手放在約布賴特太太的胳膊上。「我們四下都給圍住了。那兒可不只一個人哪，他們足足有五十個人。你就跟托馬茜待在屋裡，我出去對付他們。看在我的分上，你們必須待著別動，等他們走開，這樣好讓人看了覺得這兒就跟沒事似的。好了，親愛的坦茜，千萬別露面──等這事過去我們一定結婚；你可以跟我一樣看得明明白白的。坐著別動，就這樣了──別多說話。我來應付他們。一幫愚笨的蠢貨！」

　　他將驚慌不安的姑娘按坐在一把椅子裡，轉身來到外屋，打開門。門口通道上立即出現了坎特大爺的身子，他正和站在屋前的那些人一齊唱著。他走進屋，心不在焉地衝著懷爾德夫點點頭，他的嘴依然張開著，五官由於還沉浸在齊唱曲中而繃得緊緊的。等這支歌唱完後，他十分真誠地開了腔，「專來歡迎新婚夫婦，上帝祝福你們！」

　　「謝謝。」懷爾德夫說，聲調乾巴巴的，十分惱怒，他的臉色陰雲密布，就像暴風雨即將來臨。

　　緊跟在坎特大爺後面，進來了一大幫人，內中有費厄韋、克里斯廷、挖泥煤的薩姆、漢弗萊，以及別的十來個人。所有的人都衝著懷爾德夫微笑，愛屋及烏，一個個還都衝著他的桌子、椅子和別的什麼東西微笑，顯得那麼笑容可掬。

　　「我們畢竟還是落在了約布賴特太太後面。」費厄韋說，將他們進入的這間客廳與兩個女人坐的內室分開的是一扇玻璃隔板，他通過這扇隔板認出了約布賴特太太的帽子。「你瞧，懷爾德夫先生，我們是打大路過來的，她是打小路繞過來的。」

　　「我瞧見了新娘的小腦袋！」坎特大爺也從那兒望去，認出了托馬茜正挨在姑媽身旁，顯得既可憐又膽怯。「還不太習慣待在這兒──唔，沒啥，有得是時間。」

　　懷爾德夫沒去答腔，或許他覺得越早拿出東西款待他們，這幫人越會早早離去，於是他取出一個石材的酒罐，立時給一切添加了一股溫馨的味道。

　　「我知道，那正是這種場合該拿出來的酒。」坎特大爺說，想表現出一個體面人應有的氣度，並不急於要去品嘗。

　　「不錯，」懷爾德夫說，「是些陳釀蜂蜜酒。我希望你們會喜歡。」

　　「噢嗨！」來客們發自心底應道，在需要表現出斯文禮節的場合，以這樣的回答來掩飾更熱切的情感是十分自然得體的。「天下沒比這更好的酒了。」

　　「我可以發誓，不會有更好的酒了。」坎特大爺補充了一句，「如果說這蜂蜜酒還有什麼不足的話，那也只能說它容易使人喝醉，會讓人好一陣子想睡。不過謝天謝地，明天是星期天。」

　　「有一次我喝了點這種酒，我覺得自己完全就成了一個無所畏懼的士兵。」克里斯廷說。「你會再次有這種感覺的，」懷爾德夫屈尊俯就地說，「小杯還是玻璃酒杯，先生們？」

　　「嗯，如果你不在意的話，我們就用無柄大口酒杯傳著喝吧，省得倒來倒去把酒都溢出來了。」

　　「不要那種滑不溜秋的玻璃杯，」坎特大爺說，「嗨，鄉親們，那種杯子有什麼好啊，又沒法把它放到火燼中去暖一暖，我說的是不是啊？」

　　「正是，大爺。」薩姆應道；於是蜂蜜酒便在眾人手中傳開了。

　　「唔，」蒂摩西．費厄韋開了腔，總覺得自己該說上幾句這樣那樣的好話。「結婚可真是件值得的事，懷爾德夫先生；你娶到的這個女人是個寶，我就是這麼說。一點不錯，」他轉向坎特大爺，提高嗓門，好讓隔間屋裡的人聽到，「她父親（他將頭向內屋一側）是至今為止的一個大好人。對任何不光彩的事他總是表現得極為憤恨。」

　　「那不太危險了嗎？」克里斯廷問。

　　「我們這個地方很少有人能同他一爭高下的，」薩姆說。「每當舉行聚會時，他總是走在前面的樂隊裡，吹奏著單簧管，似乎他這一生除了單簧管外從不玩別的。等走到教堂門口，他就會扔下單簧管，登上樓臺，抓起低音提琴，自顧自拉起來，好像他除了低音提琴外從不玩其他樂器。人們──就是那些真正懂得五線譜是怎麼回事的人──就會說，『一點不假，我看這跟剛才那個吹出一手好單簧管的人就好像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似的！』」

　　「我還記得，」割荊柴的說，「真是了不起，一個人竟能一直握住那根單簧管，而且從不錯一個指法。」

　　「還有金斯比爾教堂。」費厄韋又重新扯開去，就好像一個人打開了同一座富礦的又一條新礦脈。

　　懷爾德夫感到難以忍受，連氣也透不過來，他透過隔板朝關在裡面的兩個女人望去。

　　「他總是在星期天下午出去拜訪他的老熟人安德魯．布朗，此地第一流的單簧管手；也是個相當出色的人，不過他的演奏稍稍刺耳了些，你們可還記得嗎？」

　　「是這麼回事兒。」

　　「在做禮拜時，有時約布賴特鄉親會取代安德魯的位置，讓安德魯稍稍打個盹，這是任何朋友都會這麼做的。」

　　「任何朋友都會這麼做的。」坎特大爺說，而其餘的聽眾則不吱聲，只是頻頻點頭，表示他們同意這看法。

　　「等安德魯一睡熟，約布賴特鄉親從他的單簧管裡吹出了第一個單簧音，教堂裡所有的人立時察覺到，他們當中出了個不同尋常的人。所有的人都把頭扭過去，大家都會說，『啊，我想是他！』我還清楚地記得有一個星期天──那次正是拉低音提琴的日子，約布賴特帶來了他自己的提琴。是演奏第一百三十三首讚美詩，吹的是《利迪亞》調。等他們一起唱到『這好比那貴重的油，澆在亞倫的頭上，流到鬍鬚，又流到他的衣襟』時，約布賴特鄉親正好全身心地投入了他的演奏，他猛拉琴弓，幾乎將那把提琴一拉為二。教堂裡所有的窗子都發出了格格的聲響，似乎暴風雨正在降臨。老牧師威廉姆斯穿著聖潔的白法衣，十分自然地舉起雙手，就像他穿著家常衣服一樣，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道，『噢，我們教區竟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人！』不過整個金斯比爾確實沒一個人能比得上約布賴特。」

　　「窗戶那麼震動不危險嗎？」克里斯廷問。

　　沒人答理他；這一刻，所有的人都如癡如迷地坐在那兒，為所描繪的演奏場面所傾倒。就跟法里內利【註：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在王妃公主們面前的引吭高歌，謝里丹【註：英國喜劇作家、政治家和演說家。】那有名的比格姆演講，以及其他這類例子一樣，由於這些風光情景早已不為世人所見，因而在那個值得紀念的下午，已故的約布賴特先生的「壯舉」便更其顯得榮耀輝煌了，當然，如有可能將它跟別的例子加以比較，進行評判的話，倒或許會大失其光彩的了。

　　「決計想不到他竟然會英年早逝。」漢弗萊說。

　　「唉，在他去世前幾個月，他已成了半截入土的人了。那時，女人們還總是在綠山市集上舉行賽跑，爭奪睡袍罩衣什麼的，我老婆那時還是個愛蹦愛跳的長腿姑娘，還沒一個出閣的姑娘那麼高，她跟其他娘們一起去了，因為她那時還沒有變得那麼笨重，還是個賽跑好手哪。等她到家後我說──那時我們還剛成親不久──『寶貝，你贏得了什麼啊？』『我贏了──哎，我贏了──一塊衣料。』她答道，臉也紅了那麼一會。那一準是貼身內衣而不是件長袍，我尋思道；果然是件貼身內衣。噯，想想也怪，如今她不管對我說什麼，臉都不會紅一下的，可當時連說這麼件小事兒也……不過，那時她接下去說的，也便是我如今要講的這件事了，『哎，甭管我得的是什麼衣服，白的也罷，有花的也罷，讓人瞧的也好，沒人瞧的也好，（在那些日子裡，那可確實能算作一件大有派頭的衣服了。）我真是寧可不要它也不想看到我見到的那件事兒。可憐的約布賴特先生剛到市集，人就變得很不舒服，又硬給送回家去了。』那是他最後一回在教區露面。」

　　「他就此一天天衰弱下去，不久便聽說他去世了。」

　　「你們覺得他去世的時候會很痛苦嗎？」克里斯廷問。

　　「噢，不會；完全是另種樣兒。他毫無心靈的痛苦。他真幸運，成了萬能的上帝的人了。」

　　「可其他人呢──費厄韋先生，你覺得他們會很痛苦嗎？」

　　「那要看他們是否害怕了。」

　　「我可一點不害怕，我感激上帝！」克里斯廷緊張兮兮地說道，「我很高興我不怕，這樣到那時候我就不會感到痛苦了……我想我不會害怕的──不過如果我害怕了也沒辦法，我可受不了那份痛苦。我只希望到時我能不害怕就好了。」

　　一陣凝重的沉默，這時，蒂摩西打沒遮沒擋的窗子往外望去，他說，「咦，那個小篝火是怎麼回事兒，就是挨近老船長維伊家的那個！真怪，這篝火老燒得那麼旺，一點沒變過。」

　　所有人的眼光都往窗外望去，沒人留意到懷爾德夫趕緊掩飾起了他臉上即刻閃現一下的神情，那神情表明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一點不錯，就在遠處昏暗的荒原山谷，雨塚的右邊，確實能看見那火光，小小的，但跟先前一樣，篝火燒得很穩，一點不見減弱。

　　「那火點得比我們的篝火還早，」費厄韋顧自說下去，「可這會兒周圍所有人的篝火都熄了，它卻還亮著。」

　　「說不定那火燒得真有點名堂！」克里斯廷喃喃自語道。

　　「什麼名堂？」懷爾德夫不客氣地問道。

　　克里斯廷正在想東想西，一時間沒作出回答，蒂摩西幫他作了回答。

　　「先生，他的意思是，住在那兒的那個黑眼睛的俏人兒，有人說她是個女巫──沒辦法，我只能在這麼個漂亮的姑娘頭上加上這麼個稱呼──她總是顯得那麼傲慢，古怪；說不準她真是個女巫呢。」

　　「如果她不介意的話，我倒真想向她求婚，哪怕她那對蠻橫的黑眼珠會給我帶來厄運也無所謂。」坎特大爺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爹，你別這麼說！」克里斯廷懇求道。

　　「唔，哪個男人同這女人結了婚，那真會讓人眼花繚亂，他也就不必在他最好的客廳裡去掛上一幅不同尋常的美人畫了。」費厄韋清脆地說道，狠狠喝了一大口蜜酒，放下了大酒杯。

　　「而且也得到了一位像北極星一樣深沉的伴侶。」薩姆說罷，舉起酒杯，喝光了杯裡僅剩的那點酒。

　　「喲，說真的，我想我們該走了，」漢弗萊說道，看了看空酒罐。

　　「不過我們不該給他們再獻上一首歌嗎？」坎特大爺說，「我就像一隻鳥兒，張口便來詞兒！」

　　「謝了，大爺，」懷爾德夫說。「可我們現在不想再煩擾你們了。過幾天再唱吧──到時候我會舉辦個晚會的。」

　　「等著瞧吧，我會學會十支新歌到時來唱，要不我就什麼也算不上了！」坎特大爺說，「你盡可相信，我不會就此告辭，讓你失望的，懷爾德夫先生。」

　　「我完全相信你。」這位先生說。

　　說罷他們就離去了，並祝願他們的男主人新婚愉快健康長壽，如此這般又耽擱了一些時間。懷爾德夫將他們送到門口。門外便是那一大片向上延伸而去的荒原，在他們的腳下便是一片無際的黑幕，直抵天際，那兒第一次可以看見一個形體出現在雨塚低處的前部。由挖泥煤的薩姆帶頭，一行人魚貫隱入濃鬱的夜色中，各自尋路回家去了。

　　等到聽不見荊豆摩擦他們的裹腿發出的簌簌聲，懷爾德夫才踅回他讓托馬茜和她姑媽待在那兒的那間房裡。女人們不見了。

　　她們要離開這兒的唯一出路便是後窗；果然，窗戶大開著。

　　懷爾德夫自嘲地一笑，思忖了一會，百無聊賴地回到前室。他的眼光當即落在了壁爐臺上的一隻酒瓶上。「唉──老道頓！」他喃喃自語道；又走到廚房門口大聲嚷道：「有人嗎，誰能幫忙帶點東西給老道頓？」

　　沒人應答。房間空寂無人，幫他幹雜活的那個小夥子已經睡了。懷爾德夫踅回屋，戴上帽子，拿起那酒瓶，離開了家，他將門鎖上，因為今晚客店裡沒旅客。一走上小徑，迷霧岡上的那堆小篝火便映入了他的眼簾。

　　「我的小姐，你還等在那兒嗎？」他喃喃說道。

　　不過，他當下並沒朝那個方向走去；而是朝那小山的右邊拐去，他在一條車轍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一座小屋走去，跟荒原上所有住家一樣，此時唯有從小屋臥室窗戶裡透出的一點微弱光線，才能讓人看出小屋所在的位置，這便是紮掃帚的奧利．道頓的家，懷爾德夫走了進去。

　　樓下一片漆黑；不過他摸索著找到了一張桌子，他將那瓶酒放到了桌上，再過一分鐘他便又出現在荒原上。他站直身子朝東北面那不熄的小篝火望去──那堆篝火高踞於他的頭頂上方，不過沒有雨塚那麼高。

　　我們已經知道了，當一個女人在深思熟慮時會發生些什麼【註】；一件事只要有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參與，這類警句就不總是只限於女人的。懷爾德夫站住了，站了好一會兒，他深深地呼吸著，顯得為難困惑，隨後無奈地自語道，「算啦──老天在上，我想，我一定得去她那兒！」

　　【註】此句出自英國作家、詩人約瑟夫．艾迪生（一六七二─一七一九）所創作的悲劇《卡圖》中的「深思熟慮的女人便是心煩意亂的」句子。

　　他沒有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而是迅速地沿雨塚下的一條小道朝那亮光走去，無疑，那是一個信號。

第六章　天際處的人影

　　當整個埃頓荒原上這批人離去後，荒原點篝火的這個地方又回歸到了往常的孤寂，一個渾身包裹嚴密的女性身影離開了那堆小篝火所在之地，慢慢接近了先前人們匯聚的雨塚。如果紅土販子一直在留神觀望的話，他或許就會認出這就是先前在塚頂上煢煢孑立、見到有人走近便立即消失了的那個女人。她登上了塚頂的老位置，留在那兒迎接她的只是燒盡的篝火留下的紅紅的炭燼，就像已消逝的白天留下的一閃一眨的眼睛。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圍繞著她的是一片渺茫無垠的夜幕，然而，跟底下荒原那一片漆黑相比，這片沒黑透的夜幕或許可看作一個可原宥的輕罪，而不是一個不可饒恕的大罪了。

　　她身材修長挺拔，舉手投足處處表現出她的淑女風度，這便是眼下可從她身上看出的一切，她全身裹在一塊按老式樣對角折疊起來的長披巾裡，頭上包著一塊大圍巾，這是此時此地出現在這兒的必要之舉。她背過身站著，避開從西北面吹來的大風；不過，初看之下，她背朝西北方向究竟是因為她所處的特定位置須得避開那凜冽的大風，抑或是因為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東南方向，就不得而知了。

　　處於四下荒原中心點的這個地方是一片死寂，她靜靜地佇立著，跟這片死寂渾為一體，然而她為什麼這樣做依然是不得而知。她那非同尋常的定力，那種一眼可見的孤寂，對沉沉黑夜的毫不顧忌，以及其他種種，全都表現出一種無所畏懼的精神。這是一片廣袤的鄉野，它那無法改變的凶險環境曾使得凱撒每年總是急於在秋分前進攻，以擺脫它入秋後的那種昏冥；而從南方來的旅行者，又總是把我們這個島國描繪成像荷馬筆下的辛梅里安【註】那片土地一樣的風景和氣候，這樣一個地方初看起來，肯定不是一個讓女人感到友好的地方。

　　【註】按荷馬的描繪，辛梅里安人居住在古老世界的最東端，那是一片永久黑暗的土地。

　　或許倒有理由認為她是在傾聽風聲，因為隨著夜色漸濃，風聲乍起，頗引人注意。確實，這風看來是應景而起，就像此景應此種時刻而隨之出現一樣。有時，風聲聽起來十分特別，此時此刻所聽到的風聲在別處是不可能聽得到的。一陣緊接一陣的大風頻頻從西北方刮來，而每一陣風吹過便分化成了三種聲音，能讓人聽出有最高音、次低音和低音。風兒吹過凹地和高處形成了一種高低起伏的風聲，奏出了這曲最凝重的和聲。接著還能聽到一株冬青發出的渾厚的男中音。還有一種聲音，聽起來比前兩種聲音力量小，但音調卻更高，它漸次減弱，拼命發出一種粗糙嗄啞的音調，那便是此處特有的聲音。這種聲音比其他兩種聲音更輕微，更難以立即聽清，卻更其能撥動人的心弦。這種聲音或許便可稱作這片荒原的語言特點；這種聲音除了在荒原上能聽見外，恐怕別處再也難尋，這倒也隱隱可解釋這個女人之所以全神貫注的原因，她

　　跟先前一樣，始終佇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十一月裡所刮起的這一陣陣悲愴的風聲，聽起來跟一個從九十歲老人喑啞的破嗓子裡唱出的聲音非常相似。它是一種嘶啞的颯颯聲，聲音乾枯，薄如破紙，它從耳畔刮過，讓人聽來聲音是如此真切，這種久已聽慣、被風刮過荒原的邊邊角角所造成的颯颯聲，簡直讓人覺得可以用手觸摸到。它也是無數細小植物被風刮過後一起發出的響聲，這些細小植物既不是莖杆、樹葉、果實、葉片、荊棘、地衣，也不是苔蘚。

　　它們是已過去的夏季留下的乾枯的輪生葉歐石南，當時它們是那麼柔軟，一片紫紅色，如今卻被米迦勒節【註：即每年的九月二十九日。】的雨水沖刷得慘淡無色，再被十月的太陽晒得乾癟僵硬。一片乾癟的石南葉的聲音低不可聞，而數百片葉子發出的聲音也只是在四下一片沉寂中才能聽到，因而這整個山坡上無數片枯葉發出的聲音，傳到這女人的耳朵裡，也只不過是一些時斷時續的平板枯燥的宣敘調而已。然而在今晚這片若隱若現、飄忽不定的聲音中，幾乎沒哪種聲音能比它更有力量，能使一個聆聽者馬上會想到這聲音的來源。在一個人的內心深處，能看見這匯合到一起的聲音的無窮無盡；大風抓住了每個小葉的小小的喇叭口兒，從口裡吹了進去，疾衝而過，又從這小小的喇叭口兒吹出，好像這小小的喇叭口就是一個巨大的火山口。

　　「精靈使它們感動」，注意到眼前情景的人都會感受到這句話的含義；而一個富有感情的傾聽者原本具有的戀物情結或許還會升華到一個新的境界。畢竟，此時此刻，並不是左邊斜坡上那一片昔日黃花兒在發出聲響，也不是右邊斜坡或是前面斜坡所發出的聲響；它是某種具有人格意義的東西在同時透過所有這四周的花兒在說話。

　　突然之間，就在雨塚上，在這荒寂之夜的動人聲音之中，出現了另一種聲音，它是那麼自然地與別的聲音融和在一起，簡直使人分辨不出它是何時而起又是何時消失。那是矮樹、灌木叢、輪生葉

　　歐石南一齊打破了沉寂；最後，這女人也發出了聲音，就好像她要在其他同樣滔滔不絕的聲音中摻和上一句似的。她的聲音在風聲中發出，立時與其他聲音相融和，又和它們一起悠悠而逝。

　　她發出的只是一聲悠長的嘆息，很明顯，是有感而發，是為著心底驅使她前來此地的那件事。這聲嘆息裡含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放任，似乎這女人的頭腦已經認定這是沒法控制的，一下吐出了這聲嘆息。由此也可明顯地看出，她一直生活在一種壓抑的環境之中，而不是一直處於一種慵懶、呆滯的情況之下。

　　遠遠地，山谷底下的小客店窗戶裡的淡淡燈光依然亮著；又稍稍過了一會兒，便可看出，這女人的嘆息並不是為自己的舉動或是對周圍情景的即時反應，而是因那扇窗戶，或者說因窗戶裡的動靜所引起。她舉起左手，手裡握著一架沒打開的望遠鏡。她拉開望遠鏡──迅捷的動作似乎表明她久已習慣於這件事──然後將望遠鏡舉到眼前，徑直向那亮著燈光的小客店望去。

　　緊緊包著她頭部的那塊大圍巾這會兒稍稍後縮了一點，使她的一部分臉龐露了出來。在周圍沉沉一色的夜幕映襯下，她的臉部側影顯露出來；看上去就好像薩福【註：古希臘女詩人。】和西登斯夫人【註：英國悲劇女演員。】的側影復活，複合成一個既不像兩個本人，卻又能表明是這兩個人的人。然而，這只是從表面看看而已。通過一張臉的輪廓線條或許能確準某個人特定的性格特徵；然而要充分看出人的性格，卻只能從臉部的變化加以了解。所以，要了解一個男人或是一個女人，大多總是通過所謂的臉部表情的變化而來，它要比身體其他部分的活動合起來更能反映人的性格。眼下便正是這種情況。因此，完全處於夜色籠罩中的這個形體只暴露出了小小的一部分臉部，而她的大部分臉部卻依然無法窺見。

　　最後她停止了這種窺探舉動，合上了望遠鏡，轉身朝向那漸漸熄滅的炭火餘燼。這些餘燼現在發不出光焰了，只有當一陣格外輕柔的風吹過，餘燼才會猛地一亮，就好像姑娘臉上出現的赧顏，隨後又消失了。她朝這沒了聲響的火堆俯下身去，從燒焦的木柴中挑了一根一端炭火已燒得很亮的木柴，然後帶著它回到了她先前所站的地方。

　　她用嘴吹旺這塊炭火，一邊將這木柴湊到地上；炭火隱隱照亮了地皮，顯出了一樣小小的物體，原來那是個沙漏（儘管她自己戴著錶）。她朝炭火吹了一口長氣，看出沙漏裡的沙已全部漏完。

　　「咦！」她喊了一聲，顯得很驚詫。

　　被她吹旺的火光顯得很亮，火苗瞬間的一閃，照亮了她的臉部，讓人看到了那兩片無與倫比的櫻唇和一張臉頰，可頭巾依然包著她的頭部。她扔下木柴，拿起沙漏，把那架望遠鏡夾在胳肢下，然後向前走去。

　　小山脊上有一條人踩出來的隱隱的痕跡，這個女子便是沿此前行。對這條被人踩出的痕跡，只有十分熟悉它的人才稱它做小路；間或有一個孤獨的旅人走過，即便是在大白天，恐怕也未必就會注意到它，而荒原上常來常往的居民即使在午夜也不會找不到這條小路。在天色昏黑，連大路也無法看清的時候，要能順這種其實還根本算不上路的小徑前行，得全然依賴於一雙腳的格外敏感的探索，這種敏感又得自於經年累月在晚間出沒於這種少有人跡行走的地方。對一個經常在這種地方行走的人來說──他們能區分出腳下究竟踩的是未經踐踏過的嫩草地，還是堅硬的沙礫小道──即使穿著最厚的靴或鞋，也能從腳底的感覺上知道腳下是什麼路。

　　這個孤寂的人兒走在這條走慣的路線上，絲毫沒去注意風仍在吹刮著枯死的石南花鈴所發出的聲音。在沿著一條衝溝邊緣前行時，她甚至沒有扭頭去看看一群黑乎乎的正在溝地覓食的動物。當她走近時，牠們一哄而逃。那是一些名叫荒原小馬的小野馬，大約有二十來匹。牠們無羈無絆地在起伏蜿蜒的埃頓荒原上漫遊，不過，由於數量太少，無法給這片孤寂的荒原增添多少生氣。

　　這個夜行者眼下是心無旁騖，一個細小的意外倒可以看出她這麼心不在焉到了什麼程度。一叢黑莓掛住了她的裙子，使她不能再邁步前行。她並沒有用手去拉開樹枝，急著趕路，卻聽任自己被動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等她想到要脫身時，她就左右轉動身子，這才掙脫了多刺的樹枝。她完全處於一種沮喪而失意的迷惘之中。

　　她行進的方向是那堆一直燃燒著的小篝火，也就是先前吸引住雨塚上的人們以及山谷底下的懷爾德夫注意力的那堆小篝火。篝火火苗發出的微弱亮光開始照射在她臉上，不一會，就看見這堆火原來並不是在平地上燒起的，而是點燃在兩條土圍堤的接合處的一個凸出部上。土圍堤外面是一條小溝，除了這堆火底下那一小段外，水溝全乾涸了，而點火的凸角正下方是一個很大的水塘，水塘四周長滿了石南和灌木叢。平靜的水面倒映出這堆小篝火。

　　相連接的土圍堤上沒有一道樹籬，除了長著一叢一叢各不相連的荊條外什麼也沒有。這些荊條叢在土堤頂一路排開去，就好像城牆上的一個個用木樁戳出的人頭。一根裝有其他船用索具的白色桅杆豎立在那兒，每當篝火燃得很旺時，火光照亮處可以看見桅杆高高地直指烏黑的雲塊。所有這一切極像是一個防禦工事，而點燃其上的則是一堆聯絡用的烽火。

　　一個人影也不見，然而，時不時地，土堤後面會冒出一個白兮兮的東西，然後又消失了。那是隻小巧的人手，在將一片片木柴加入火中；但也只能看見這隻手，真像是困擾伯沙撒【註】的那隻手。不時，一塊炭燼從土堤上滾入水塘，發出嗤的一聲響。

　　【註】伯沙撒為巴比倫的最後一位國王，酒宴時忽有人指出粉牆上顯出了警告他要失敗的字跡。事見《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５章第５節。

　　水塘的一邊，用泥土粗粗地壘成臺階，讓人能登上土堤，這個女人就是從這兒上來的。土堤內是一片荒蕪的田園，不過，一眼便可看出這兒曾經有人耕作過；不知不覺間便長起了蕨類植物和石

　　南，並大有昔日那種完全占據這兒的氣勢。再往前去，隱隱可見一幢不規則的住宅，還有花園和外屋，屋後則長著一叢冷杉。

　　這個年輕女人──從她十分輕鬆地一躍跳上了土堤的動作，可以看出她很年輕──沒有從土堤走到裡面去，而是在土堤上一直走到點著那堆篝火的堤角。如今，這堆篝火長燃不熄的原因搞清了：燒的燃料是鋸斷又劈成細條的硬木柴──就是那些三三兩兩長在周圍山坡上的多節的老荊棘樹幹。土堤的內角還有一堆這樣的木柴片；一個小男孩正待在這一角，抬起頭迎上了她的目光。他時不時隨隨便便地往火裡扔上一根木柴，看來這樁活計在今晚已占去了他相當多的時間了，因為他的臉上多少顯得有點疲憊。

　　「真高興你來了，尤斯塔西雅小姐，」他說道，輕鬆地吁了一口氣，「我可不樂意就一個人待著。」

　　「別胡說。我只稍稍走開了幾步。我只離開了二十分鐘。」

　　「看來像有好久了，」沮喪的男孩喃喃道，「你來來回回走了好多次啦。」

　　「咦呀，我還以為你點了個篝火會很高興吶。我給你這麼個機會你不感激我嗎？」

　　「感激是感激，可這兒沒人跟我一起玩哪。」

　　「我想我離開這會兒沒人來過吧？」

　　「除了你外公沒人來過；他出門過一次，想找你。我告訴他你到那邊山上去看別的篝火去啦。」

　　「真是個好孩子。」

　　「我想，我聽到他又過來了，小姐。」

　　從宅子那個方向過來一個老人，走進了篝火的外光圈。他就是當天下午在路上趕上那個紅土販子的老人。看上去他很掛念這個站在土堤頂上的年輕女子。從他張開的嘴裡，露出一口完好無缺的像帕利安瓷【註：產於希臘帕羅斯島的一種大理石。】似的白牙。

　　「你準備什麼時候回屋去啊，尤斯塔西雅？」他問道。「差不多是該上床的時候了。我到家有兩小時了，我很累。你真太孩子氣了，在外面待了這麼久玩篝火，浪費了這麼多好柴火。這可是柴火中最稀罕的，是我寶貴的荊棘樹根，我留著是準備聖誕節用的──你差不多把它們都燒光了！」

　　「我答應給約翰尼點個篝火，他就是樂意讓這篝火一直點著嘛，」尤斯塔西雅說話的神態立時表明她是這兒絕對的女王。「外公，你去睡嘛，我很快會跟著進去的。你喜歡這堆篝火，是嗎，約翰尼？」

　　男孩疑惑地抬頭望了望她，嘟囔道，「我想我再也不想點了。」

　　她的外公已經轉回身去了，沒聽到男孩的回答。等白髮老人一消失，她便十分惱怒地對男孩說，「不知好歹的小東西。你怎麼能跟我唱反調？如果你現在不讓這篝火點著，你今後休想再有篝火點了。來，告訴我，說你喜歡為我做事，別否認這點。」

　　沮喪的小孩說，「好吧，我樂意，小姐。」說著便繼續敷敷衍衍地去撥弄著篝火。

　　「再待一會兒，我就給你一個彎曲的六便士硬幣，」尤斯塔西雅更為溫和地說。「每隔二三分鐘就加一根柴火進去，可別一次加太多。我要沿這堤頂再走一走，可我不多久就會回來的。如果你聽見一隻青蛙噗通跳進水塘，就好像一塊石子扔進了水塘，你可一定要跑來告訴我，因為那表明天要下雨了。」

　　「好的，尤斯塔西雅。」

　　「是維伊小姐，先生。」

　　「維伊──斯塔西雅小姐。」

　　「那還差不多。現在加一塊柴火。」

　　這個小奴隸就還像先前一樣，繼續給篝火加起柴火來。他似乎只是個機器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是按剛愎任性的尤斯塔西雅的意志行事。他或許倒該是傳說中的阿爾伯圖斯．馬格努斯所製作的銅人像，【註：德國經院哲學家、神學家，傳說他花了三十年工夫製作了一個銅人像。】他製作它，只讓它會說話、行動，並當他的僕人。

　　在走開前，年輕姑娘在土堤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傾聽著。這兒幾乎和雨塚一樣的孤寂冷落，不過這兒的地勢要比雨塚稍低些；由於北面長著的那幾棵冷杉，使它能少受風的侵襲和氣候的影響。土堤將住宅圍在當中，將它與外邊雜亂無章的世界隔離開來。土堤是用外面溝裡挖起的方正厚實的泥塊壘成的，由下而上稍稍傾斜形成了坡度，由於強勁的風和惡劣的土壤條件，又沒法弄到築牆的資料，土堤上光禿禿的，無遮無擋。其他地方則是一片空曠，一直可以俯視整個山谷，直到懷爾德夫房子後面的那條河。右邊，高高聳立著雨塚朦朧的輪廓，把那兒的天空也擋去了，雨塚離這兒遠比離淑女店近得多。

　　尤斯塔西雅全神貫注地掃視了一遍荒蕪的山坡和空曠的溝壑以後，臉上不覺露出不耐煩的神態。她的嘴裡不時冒出幾句粗話，中間還夾雜著聲聲嘆息，又會突然停住嘆息，認真傾聽起來。她從土堤高處走下來，又不緊不慢地向雨塚走去，不過這回她沒走到那兒。

　　隔了幾分鐘她就走回來，如是來回走了兩次，每次她都說──

　　「小傢伙，沒東西跳到水塘裡去嗎？」

　　「沒有，尤斯塔西雅小姐，」小孩答道。

　　「好吧，」她終於說道，「我要進屋去了，我會把那枚彎曲的六便士硬幣給你，讓你回家去。」

　　「謝謝你，尤斯塔西雅小姐，」疲憊不堪的生火工說道，氣順了不少。於是尤斯塔西雅又踅身離開了火堆，不過這次她並未朝雨塚走去。她沿土堤繞到了房子的邊門，不出聲地在那兒站定，又看著面前的景致。

　　過去五十碼，就是兩道土堤交接處那個角落，也就是點篝火的地方；還跟先前一樣，那個小男孩的身影每隔一小會兒就站起來，往火堆

　　的旁邊。風兒吹過，將煙、孩子的頭髮，以及他圍身布的布角全朝一個方向刮去；微風一停，圍身布和頭髮便垂落下來，煙也直直地朝上升去。

　　就在尤斯塔西雅朝那兒望去時，只見小孩的身影突然驚跳起來：他一溜煙跑下土堤，朝白色的院門跑過來。

　　「怎麼啦？」尤斯塔西雅問道。

　　「一隻青蛙跳進水塘去了。一點不假，我聽到的！」

　　「這麼說要下雨了，你最好快回家去。你不害怕吧？」她慌不迭地說道，就好像聽了男孩講的話，她的心也跳到嗓子眼裡來了。

　　「不怕，因為我會得到那枚彎曲的六便士硬幣。」

　　「是啊，喏，給你。好，現在盡力快跑吧──別走那兒──從這兒的花園裡走。荒原上可沒有一個孩子點過像你剛才點的那樣的篝火。」

　　顯然，這孩子已經如願以償，得到了一樣好東西，他動作敏捷地跑進黑暗裡不見了。他剛一走，尤斯塔西雅便將望遠鏡和沙漏放在門邊，離開邊門匆匆向點著篝火的土堤角走去。

　　她就在土堤的遮擋下，等待著。過了不一會兒，水塘外圍傳來了一聲水濺聲。如果孩子還在，他會說又有一隻青蛙跳進水塘去了；不過大多數人都聽得出，那像是石塊丟進水裡的聲音。尤斯塔西雅上了土堤。

　　「喂？」她說，屏住了氣。

　　隱約可見一個男子的身影應聲出現了，他背襯著低低籠罩著山谷的夜空，就站在水塘的外圍。他繞過水塘，登上土堤，來到了她的身邊。她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笑聲──這是姑娘今晚發出的第三種聲音。第一種聲音是她站在雨塚上發出的，表達出她的極度焦灼；第二種是在山脊，表達了她的不耐煩；如今這一種則表達了她的勝利的喜悅。她聽任自己那高興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卻不說一句話，就好像驚喜地看著一件她在混沌中創造出的奇蹟。

　　「我來了，」男子說，原來是懷爾德夫。「你一點不給我安寧。你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清靜些？一晚上我都看見你的篝火。」話說得不無動情，卻保持著平靜的語調，似乎小心地保持著平靜，不要露出過度的激動來。

　　見到情人這種意料之外的克制，姑娘似乎也在抑制住自己。「你當然見到我的篝火了，」她答道，語氣平板，十分鎮靜，不自然地控制住自己。「為什麼我就不能像荒原上的其他人那樣，在十一月五日點篝火啊？」

　　「我知道那是特意為我點的。」

　　「你怎麼知道？你……你選擇了她，跟她在四周散步，把我完全冷落在一邊，就好像一切已無可挽回，我從來不曾成為你生活和靈魂的一部分，打那以來，我跟你就沒話可說了。」

　　「尤斯塔西雅！去年秋天，也在這個月的同一天，在這同一個地方，你也同樣點起了這麼一堆火作為信號，要我過來看你，這一切我能忘得了嗎？這回不為這同樣的目的，老船長維伊的家旁又為哪樁要點起這麼個篝火呢？」

　　「行啊，行啊──我承認是這樣好了，」她壓低嗓門嚷道，表現出她所獨有的、懶洋洋的、卻很激動的口氣和樣子。「別再像以前那麼對我說話啦，達蒙；你會逼我說出我不想對你說的話來。我已經放棄你了，下決心不再想你；可這時我聽到了這個消息，於是我出來，作好點篝火的準備，因為我覺得你一直還是忠於我的。」

　　「你聽到了什麼，會使你產生這樣的想法？」懷爾德夫驚詫地問。

　　「就是說你沒跟她結婚啊！」她喜不自勝地喃喃低語道。「我就知道那是因為你最愛的是我，沒法同她結婚……達蒙，你這麼一走了之，對我實在太殘忍了，我說過我絕不原諒你。即使現在，我也覺得沒法原諒你──這事實在太過分了，任何稍有性子的女人都沒法對此聽之任之。」

　　「如果我知道你把我召到這兒來就為了責備我一通，那我真不會來了。」

　　「可我也不在乎呢，如今你沒跟她成親，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我真的原諒你了！」

　　「誰告訴你我沒同她結婚的？」

　　「我外公。今天他外出走了好長的路，在他回家的時候，他碰見了一個人，那人告訴他有一個沒舉行成的婚禮，他想，那可能是你們的婚禮，而我知道那準是。」

　　「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想沒有。達蒙，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點起這堆信號篝火了吧？如果我想到你已成為那個女人的丈夫，你甭指望我會點起這堆篝火的。假如那樣的話，是大大有損我的自尊心的。」

　　懷爾德夫不吭氣了，顯然他是那麼想的。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相信你成親了嗎？」她急切地追問道。「那你是錯看我了，以我的生命和我的心起誓，想到你竟對我抱有如此可惡的想法，我簡直忍受不了！達蒙，你根本配不上我，我明白這點，可我依然愛你。沒關係，隨它去吧──我必須盡最大能耐忍受你這麼看低我……是不是？」見他沒作出什麼表示，她掩飾不住焦灼的心情，又問道。「你是真的不忍心就此拋棄我，仍然還把我看作你最心愛的人麼？」

　　「當然，要不我來這兒幹嘛？」他十分敏感地說，「不過你這麼發了一通，指責我的不是，那麼這種忠誠對我也沒什麼好處。要由人指責的話也要由我自己來說才是，我來了，卻得到你這般對待。不過，我這人該的就是這種愛動感情的脾氣，改也改不掉，還老得受一個女人的氣。這種脾氣讓我從一個工程師落到個開店的。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倒霉的路數在等著我呢。」他依然陰沉著臉看著她。

　　她抓住時機，掀開了頭巾，這一來火光完全照亮了她的臉和頸部，同時掛著笑說道，「你這次外出可曾見過比這更好的東西麼？」

　　尤斯塔西雅是一個從不甘心處於下風的人。只聽他平靜地答道，「沒有。」

　　「甚至在托馬茜的肩上也沒見過嗎？」

　　「托馬茜是個討人喜歡的天真姑娘。」

　　「這事跟那個沒關係，」她一下激動起來，叫道。「我們別去談她；現在該想的就是你和我。」她盯住他瞧了好一會兒，重新換上了先前的那種表面平靜，而內心卻十分熱烈的樣子說，「有些事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本不應讓別人知道的，難道我必須不斷軟弱地對你說出這些事嗎？要我承認在兩小時前我心情是那麼沮喪，簡直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嗎？因為那時我那麼痛苦地相信──你已經完全拋棄我了。」

　　「我很難過，讓你這麼痛苦。」

　　「不過或許倒不全是你才讓我這麼沮喪的，」她做作地加上一句，「是我的脾氣讓我產生那種感覺的。我想，那是與生俱來溶化在我血液裡的。」

　　「憂疑症。」

　　「要不就是來到這片荒原上的緣故。住在蓓蕾口時我一直非常快活。噢，那是多好的時光啊，噢，在蓓蕾口的那些日子！不過，現在埃頓又會更讓人振奮些了。」

　　「我希望如此，」懷爾德夫悶悶不樂地說道，「我昔日的小寶貝，你可知道這樣把我又叫回來會造成什麼後果嗎？我得跟以前一樣，再到雨塚來看你。」

　　「你當然會的。」

　　「但我要聲明，今晚我到這兒來之前，是想跟你說一聲再見，以後就絕不再跟你碰面了。」

　　「我不會為此而感謝你，」她說著，轉過身去，這當兒她的憤怒就像地熱一樣布滿了她的全身。「你高興的話盡可以再去雨塚，但你不會再見到我了；你可以叫喊，但我不會去聽；你可以引誘我，但我再也不會委身於你啦。」

　　「這種話你以前已經說得夠多的啦，寶貝；不過，像你這樣脾性的人是不會對自己說過的話那麼堅持的。在這種事上，我這種脾性也是不會這樣的。」

　　「這就是我費了這麼大勁爭來的歡樂，」她苦澀地低語道，「我為什麼還想再次把你叫來？達蒙，真奇怪，我心裡不時會起衝突。在你弄得我傷心過後，等我平靜下來時，我想，『難道我擁抱的只是一陣霧？』你是一條變色龍，現在你身上顯現出的是一種最醜陋的色彩。回去吧，要不我會恨你的！」

　　他心不在焉地朝雨塚看了好一會兒，約莫有數到二十的光景，他才做出一副對這話毫不在乎的樣子，說道，「是啊，我該回去了。你還想再見到我嗎？」

　　「除非你對我承認，婚事沒辦成是因為你最愛的是我。」

　　「我覺得這樣說並不是個好計策，」懷爾德夫笑著說，「你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那你就告訴我吧！」

　　「你知道的。」

　　「她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還是不跟你談起她的好。我還沒跟她結婚；我服從你的召喚來了。這就夠了。」

　　「我點篝火只是因為我太煩悶了，因此我想學學隱多珥的女巫婆召來撒母耳的靈魂【註：事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上）》第２８章。】那樣把你召來，這樣我可以尋得一點樂趣，也可以看到我控制你的力量。我斷定你會來的；你果然來了！我已經顯示了我的力量。走一英哩半路到這兒，又走一英哩半路回家去──為我摸黑走三英哩路。這難道不足以顯示我的力量嗎？」

　　他朝她搖搖頭。「我太了解你了，我的尤斯塔西雅；我太了解你了。你的性格特點沒有我不了解的；你那熱烈的小心兒是沒法玩出這麼個冷血把戲的，也不能因此解救出你這顆小心兒。黃昏時我就瞧見一個女人在雨塚上往下直盯著我家瞧。我想，是我在你把我弄出來之前，先

　　把你勾出來的。」

　　這會兒，十分明顯，懷爾德夫的舊情又複燃了；他朝前俯過身去，似乎想將自己的臉貼到她的臉頰上去。

　　「噢，不，」她說，不依不從地跑到了殘餘篝火的另一邊。「你這是想幹什麼？」

　　「要不我能吻吻你的手嗎？」

　　「不行，你不能。」

　　「那麼我可以握握你的手嗎？」

　　「不行。」

　　「那就算了，我祝你晚安。再見，再見。」

　　她沒作回答，他以優美的舞姿鞠了一躬，像來時一樣，走到水塘的另一邊，消失了。

　　尤斯塔西雅嘆了口氣；這不是一個女子的脆弱的嘆息，而是一聲使她渾身一陣顫抖的嘆息。每當一道理智之光像一道電光一樣，照亮了她情人時──有時會出現這種情況──她就會看出他的缺陷，這種時候她便會渾身顫抖。不過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後她又墜入愛河。她知道他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可她還是愛他。她將還未燒盡的木柴四散踢開，立即進了屋，摸黑上樓進了自己的臥室。在黑暗中只聽得她脫衣服時發出的窸窣聲，還不時夾雜進幾聲沉重的嘆息；十分鐘後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即使這時她渾身還時而發出一陣顫抖。

第七章　夜之女王

　　尤斯塔西雅．維伊天生就具有神的稟性，只要稍加準備，她就能在奧林匹斯諸神之國成為一個出色的女神。她具有的非凡激情，諸多本能，足以使她成為一個模範女神，也就是說，她的這種激情和本能卻無法成為一個模範女性。如果有可能暫時由她來完全掌管整個世界和整個人類，如果能由她隨心所欲地掌握紡紗杆、紡錘和剪刀，那時世上不會有什麼人會注意到世事變遷，統治更迭。命運還是同樣的不公平，同樣是這兒恩寵有加，那兒傲慢無減，同樣是先講私情後講公正，同樣有那麼多無盡的困境，我們也還是會像現在這樣喜憂無常、禍福無門，這種種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她四肢修長，稍稍肥腴，既不紅潤，也不蒼白；觸摸上去如輕雲般柔軟。看到她的頭髮，令人不禁會覺得整個冬季的昏暗也無法形成那般的烏黑：它堆在她的額頭上，就像黃昏完全吞沒了西邊的晚霞。

　　她的神經也同這一綹綹的頭髮相貫通，只要撫挲著它們，總是能讓她的脾氣平和下來。在梳理頭髮時，她會立刻陷入沉靜之中，那副神態活像斯芬克斯。如果在埃頓荒原的某個路坡下走過，她的一束厚實的頭髮給一大篷荊棘的一根多刺細枝勾住了──有時是會這樣──就好像一把梳子在她頭上拉了一下，她就會退後幾步，重新再從它下面走一次。

　　她有一對異教徒的眼睛，充滿著夜間的種種神祕，眼光來回掃睃，卻有一部分受到厚實的眼瞼和眼睫毛的阻擋；她的下眼瞼也要比英國婦女通常的眼瞼更為豐滿。這就使得她在陷入沉思時旁人無法察覺：別人蠻可以相信，她不需要閉上眼睛便可以入睡。你如果確信男人和女人的靈魂都是能看得見的要素，你倒也可想像尤斯塔西雅靈魂的顏色是火紅的。她那黑色瞳仁閃射出的火花，同樣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

　　她的嘴與其說是為講話而生，還不如說是為顫抖而生；與其說為顫抖而生，還不如說為接吻而生。或許還可以補上一句，與其說為接吻而生，還不如說為噘嘴而生。從側面看去，她抿緊的嘴唇線條，幾乎體現出幾何學的精確性，她的嘴唇曲線是為設計藝術界所熟知，也就是所謂的胃足線或雙弧線。這般柔軟的曲線在冷峻的埃頓荒原上可稱得上是極少見的奇觀。它立刻就讓人感到，這樣的嘴唇絕不是來自石萊斯維格【註：在德國，九─十一世紀曾是北波羅的海的重要貿易中心。】的一群撒克遜海盜所有的，因為他們的嘴唇閉攏在一起，就像一塊分成兩半的鬆餅。那樣的嘴唇曲線會讓人覺得它就像是埋藏在南方地底下的被人遺忘的大理石碎片。她的嘴唇線條是如此美妙豐滿，而兩邊嘴角卻稜角分明，就像鐵矛尖一樣。只是在她陷入陣陣突如其來的憂鬱之中時，她那清晰的嘴角線條才顯得柔和起來，而對這麼一種陰鬱的感情，以她的年齡而言，她是太成熟了。

　　她的樣子太容易令人想起波旁的玫瑰、紅寶石和熱帶的中夜了；她的神情則令人想起食落拓棗的人【註：在北美洲的一族。】和《阿達莉》【註：法國劇作家拉辛的劇本。】中的進行曲；她的動作令人想起大海的潮漲潮落；她的聲音則令人想起中提琴。在微弱的燈光下，只要將她的髮式稍加修整，她的整個體態便完全可以看作是任何一

　　個高等女神。要是她腦後有一輪新月，或頭上戴一頂舊帽盔，或是不經意間在她的額頭戴上一頂露珠頭冕，便足以使她分別表現出阿耳特彌斯【註：希臘神話中的月神和狩獵女神。】，雅典娜【註：希臘神話中的智慧、技藝和戰爭女神。】和赫拉【註：在希臘神話中掌管婚姻和生育，是婦女的保護神。】的神態，簡直與被人公認的許多受人尊敬的油畫中的這些古神酷妙酷肖。

　　但是，這種天神的傲慢神態、情愛、憤怒和喜好，一到了埃頓荒原的邊緣，卻被多多少少證明是不起什麼作用的了。她力量的發揮受到了限制，而意識到這種限制，便使她的性格變得偏激。埃頓就是她的地獄，一來到這兒，她的內心就與之永遠格格不入，儘管如此，她還是從它晦暗的基調中汲取了不少東西。她的外表正是最好不過地表現出了她內心鬱結的心理：要與現狀作一番抗爭；而她的這般受壓抑的美貌光彩正是她內心悲哀和被扼殺的熱情的表現。她的額上真正顯現出一種嚴峻的威嚴，這種威嚴決非故意做作，或是受到逼迫裝出來的，而是在這麼些年月裡養成的。

　　她在額頭上紮了一條黑絲絨的頭帶，束住了她那一頭濃密的黑髮，再加以不時在她前額蹙起的陰雲，使她顯得更其威嚴。「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在額上紮一條細帶更能為一張美麗的臉龐增光添彩的了，」里希特爾【註：德國小說家，浪漫主義和心理小說的先驅。】就是這麼說的。附近一些姑娘出於同一目的也會在頭上紮上彩色綢帶，還在身體的其他部位佩戴上金屬飾品；可如果有誰建議尤斯塔西雅．維伊紮上彩色綢帶、佩戴金屬飾品，她會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為什麼這樣一個女人會住到埃頓荒原上？蓓蕾口是她的故鄉，當時那是一個受人喜愛的海濱勝地。她的父親是駐紮在那兒的一個團隊裡的樂隊指揮，他是科孚人【註：希臘西北部愛奧尼亞海中島嶼。】，是個很好的音樂家。在他未來的妻子和她的

　　父親，一個出身良好的船長，一起到那兒旅行時，他們相遇了。他們的婚事根本不對老船長的心願，因為這位樂隊指揮的口袋就跟他的指揮棒一樣，輕飄飄的。但是，音樂家盡了最大努力，他入贅妻姓，並成為英國的永久居民，在孩子的教育上他費了很大的心血，不過教育費用卻是外公支付的。他作為一個地方上主要的音樂家，過起了相當富裕的日子，直到他妻子去世，這以後他就倒運了，他酗酒，不久也死了。小姑娘便交託給外公照護。外公由於在一次海難事故中斷了三根肋骨，便在埃頓荒原這塊空氣清新的高地上定居下來，由於房子幾乎用不著付什麼錢，又由於站在家門口能看見遙遠的地平線那邊的大山間露出的一線藍色，人們一直相信那就是英吉利海峽，因而這地方能令他產生遐思。然而尤斯塔西雅卻很惱恨搬到這地方來，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遭放逐的人，可她又不得不住在這兒。

　　這一來，尤斯塔西雅的頭腦中也同時產生了各種各樣最離奇的念頭，來自最古遠的時代，以及展望未來的都有。在她的眼中是不存在中間這一段時間間隔的；她看見的只是陽光明媚的下午那草地上的浪漫回憶，軍隊的樂團、軍官們、威武的男人，就像金字鐫刻在埃頓荒原這塊烏黑的碑上。在她眼中出現的，是蕩漾的水波跟一片冷漠刻板的荒原雜亂無章地交織在一起所產生的種種奇譎印象。如今，她看不到一點真正的人生，所以她更加刻意地去追憶自己原先所見過的一切，為它添上種種美妙的光彩。

　　那麼她的威嚴又從何而來？由於她的父親來自費阿西亞島【註：《奧德賽》中奧德賽在海難中遇救的島嶼，他以為此島是科孚。】，難道說她的血液中潛在有阿爾喀諾俄斯【註：《奧德賽》中的人物，為費阿西亞島的國王。】這一脈的氣質？要不就是來自菲查倫人和維爾人【註：兩者都是古盎格魯─諾曼人中貴族的一支。】，因為她外公有一個堂兄是一位貴族。也說不定這是上天的賜予──自然法則的一個令人愉快的融會。此外，由於近年來，她

　　一直離群索居，根本沒有機會讓她變得猥瑣。荒原上孤獨的生活幾乎不可能使人變得庸俗。否則，要想讓她變庸俗，幾乎就跟讓荒原的野馬、蝙蝠和毒蛇變庸俗一樣，是毫不費事的。在蓓蕾口過上一種狹隘的生活，本來是能完全將她變成一個世俗之人。

　　沒有國土可管轄，沒有臣民的擁戴，卻要擺出一副女王的威嚴，唯一的辦法便是做出一副國土淪喪、臣民俱失的樣子；尤斯塔西雅正是那樣做了，並且做得十分成功。她身居老船長的陋屋，卻能將其想像成自己從未見過的大廈宅邸。或許這是因為她經常出沒於空曠的群山之中，那就是她擁有的、比任何大廈更為寬敞宏大的一座大廈。就跟她周圍的盛夏情景一樣，她就是「熙攘中的孤寂」這句話的具體體現──儘管明明是百無聊賴，空虛冷清，她卻總是過得非常忙碌，充實。

　　她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人愛她愛得神魂顛倒。愛之於她就好像是一支強心針能驅走她生活中的孤獨空虛。她心心念念追求的，似乎就是一種超然於任何意中人的徹心徹肺的愛情。

　　有時候，她會露出一種最苛責人的眼神，不過她責怪的對象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她心裡的某些生靈，最主要的便是那命運女神，她朦朦朧朧地覺得，由於命運女神的捉弄，愛只降臨於燦爛似錦的青春年華，她可能贏得的任何愛都將隨著沙漏裡的沙而一起流逝。每每想到此，她就日漸意識到命運之殘酷，這種意識又會孕育出一些不顧習俗的魯莽舉動，她只想獲取一年，一星期甚至一個小時的愛情，不管用怎樣的手段去獲取，只要她能贏得就成。由於缺少這種愛情，她雖然歌唱卻不覺得快樂，雖然擁有卻不覺得欣喜，雖然光彩照人卻沒有勝利的喜悅。孤寂更加深了她的渴求。在埃頓荒野，即使是最最冰冷、最最低賤的接吻也是高價難求啊。再說，又到哪兒去尋找配得上跟她親吻的嘴唇啊？

　　她跟大多數女人不同，僅僅為了忠貞不貳去愛，這種愛對她沒多大的吸引力，倒是因為強烈的愛產生的忠貞不貳，這種愛的吸引力才大得多。愛情閃發出一道光芒，即便瞬息而滅，但這種強烈熾熱的愛情之光遠勝於那種燃不起多大光熱、卻能持續多年的愛情。在她的頭腦裡，她能預知許多女人要靠實踐才能知道的許多事情；她已經在心裡周遊了愛情這片國土，細評了那兒的幢幢大廈，掂量過了那兒的座座宮殿，並由此歸結出了結論：愛情只不過是一種飽含愁苦的歡悅而已。儘管如此，她渴望得到它，就好像一個處身大漠的人即使喝到帶鹹味的水也感激不盡一樣。

　　她時常不斷祈求得到這種愛情，她作祈禱根本不需考慮合適的時間，卻好像懷有一種不受任何影響的虔誠，什麼時候有了這個願望她便開始祈禱。她的祈禱總是出自不由自主的衝動，總是這麼說，「噢，將我的心從這可怕的憂鬱和孤獨之中解救出去吧，從那兒帶給我偉大的愛吧，要不我就會死去的。」

　　她最崇拜的偶像是征服者威廉【註：法國諾曼第公爵、英國國王，下令編製《末日裁判書》。】，斯特拉福德【註：英王查爾斯的首席顧問。】，以及拿破崙．波拿巴，那是她當年在教會學校讀書時，從女子歷史課本上得知他們的。如果她是個母親，她一定會給她的孩子起名叫掃羅【註：《聖經》中人物，以色列第一個國王。】或是西西拉【註：《聖經》中人物。】，而不會將他們取名為雅各【註：《聖經．舊約》中以色列人的祖先。】或是大衛【註：古以色列國王。】，這兩個人她都不喜歡。在學校裡讀到有關腓利士人的幾場戰役時，她總是站在他們一邊，同時她總在捉摸龐修斯．彼拉多【註：猶太巡撫，主持對耶穌的審判。】是否既坦率公正又英俊瀟灑。

　　這麼看來，雖然她周圍都是些思想非常落後的人們，但與他們相比，她確實算得上一個早熟的、思想開放的姑娘，而且還顯得很有獨到之處。她的種種出自本能的、對於社會的非分之想也基於此。講到對假日的看法，她的心境就像那些放在外吃草的馬兒，喜歡邊吃草邊看著牠的同類在大路上幹活。她覺得，只有當別人都在勞作而她卻能休息，這才值得。因此，她討厭星期天，因為這一天大家都放假休息，她時常念叨說這種星期天就是她的死期。每逢星期天，荒原上的人們都把兩手插在口袋裡，也不需紮緊靴子的帶子（這也是過星期日的一個特別標誌），而且將靴子擦得鋥亮，在他們前六天裡挖來的泥煤和割下的荊柴堆中悠閒自得地走著，一邊還挑剔地踢踢它們，似乎不知道它們是派什麼用的，看到這種情況，對她來說不啻產生一種可怕而沉重的壓抑。為了擺脫這個不合時宜的日子的乏悶，她會在裝著她祖父的舊地圖和其他無用雜物的櫥子裡亂翻亂倒騰，一邊哼著鄉村居民在星期六晚上唱的小調。然而，她倒經常在星期六晚上唱起讚美詩，而且常常在週一到週六這幾天裡才看《聖經》，這樣她就不會有一種被逼著去做禮拜的感覺了。

　　從某種方面來說，她對人生的這種種看法是她所處的自然環境對她性格產生的影響。身居荒原而不去了解荒原生活的含義，就好像是同一個外國人結了婚卻不去學他的母語一樣。荒原那種微妙的美麗全然不為尤斯塔西雅所見，她眼中看到的只是它發散出的令人憂鬱的氣息。某種環境會讓心滿意足的女人感到猶如一首詩，會讓一個心地痛苦的女人覺得是一種獻身，會讓一個虔誠的女人覺得那是一首讚美詩，甚至會讓一個輕佻的女人也陷入沉思，然而對一個具有反叛精神的女人來說，它卻使她變得乖戾陰鬱。

　　對於那種極具榮耀的婚姻，尤斯塔西雅已不再抱什麼奢望了，儘管她充滿激情，卻不想降低身價草率成婚。這一來，我們便看到她處於一種十分奇怪的孤獨境地。一方面失去了她那女神般的驕矜自負，不能隨心所欲地去幹自己想幹的事，另一方面卻又不想按人人能做的那樣，去獲取一種過正常家庭生活的樂趣，這就顯示出她具有的那種清高氣質，使她絕不肯隨意屈從俯就，這也充分表明，儘管她已如此心灰意冷，卻絕不願就此妥協。但如果一個社會全是那麼講究哲理，那麼這個社會可就有危險了。然而如果在一個社會裡，婚姻是唯一的事業，社會就是由愛情組成，這種情況也同樣危險。

　　我們來看看尤斯塔西雅吧──有時，她並不是那麼不可愛的──她達到了那種十分開明的階段，覺得一切都百無聊賴，由於缺少一個更好的對象，便只能將懷爾德夫理想化，並以此來打發自己的空閒時光。他唯一具有優勢的理由便在於此，對此她自己是一清二楚的。有時，她的驕傲反對她對他的感情，她甚至一直渴望著能擺脫這種感情的羈絆。但是又沒有一個更出色的男子出現，因此她沒法就此將他拋棄。

　　在其餘的時候，她由於精神的壓抑而倍感痛苦，只能靠外出緩緩散步來擺脫這種憂鬱的心境。散步時她總是帶著她外公的望遠鏡，還有她外婆的沙漏。從觀看沙漏這有形時間的逐漸消逝，她便會獲得一種特別的愉悅。她很少有按計劃行事的，但一旦她有了計劃，她的計劃就不是出於女人常有的小家子氣的考慮，而是一種頗具大將風度的全局戰略。但在她不願直截了當作此考慮時，她卻往往能作出德爾斐【註：最重要的古希臘阿波羅神殿所在地。】那樣模稜兩可的神諭。如果在天國，她說不定會坐在埃洛伊茲【註：法國神學家和哲學家阿伯拉爾之妻。】和克麗奧佩脫拉【註：埃及豔后，她的奢華放縱與埃洛伊茲恰成鮮明對比。】之間。

第八章　無人的地方發現有人

　　那個不幸的小男孩一離開篝火，便將那枚硬幣緊緊攥在手裡，好像這一來便能壯自己的膽似的，開始奔回家去。讓一個孩子在埃頓荒原這塊地方獨自回家，確實也沒有什麼危險。到家的路也不超過八分之三英哩，他父親的那幢小屋，以及過去幾步之遙的另一幢茅屋便構成了這個叫迷霧岡的小村莊的一部分，而這小村莊的第三戶，也就是剩下的那幢宅子，便是維伊船長和尤斯塔西雅的家，這幢房子遠離其他兩幢小屋，可以說在這些人煙稀少的小山丘上的孤孤單單的一些房子中，它是最孤寂的一幢房子了。

　　他拼命奔跑，直跑得喘不過氣來，這才覺得膽子壯了些，於是邁開輕鬆的步子向前走去，一邊用一種蒼老的聲音唱起了一支小調，是關於一個水手和一個美人兒將黃金埋藏起來的一支小調。正唱著，他停住了腳；在他前面的一個山窪裡，有亮光閃爍，同時還有一片塵雲騰起，伴有一陣啪啪的聲響。

　　這小孩只害怕不同尋常的景象和聲響，卻不怕荒原上的蕭瑟聲音，因為那是他聽慣了的。在他走的這條小道上，時不時冒出一蓬蓬荊棘叢，令人有點心驚，因為它們發出陰沉的簌簌聲，天黑後，它們的影子又往往很駭人，就像蹦蹦跳跳的瘋子、張牙舞爪的巨人，以及形狀可怖的跛子。今天晚上，有亮光並沒什麼稀奇，可他先前見到的火光跟眼前的這道火光截然不同。說是恐怖更不如說是謹慎，小孩轉回身去，他不想從這道火光前走過去，他想叫尤斯塔西雅．維伊小姐讓她的僕人陪他回家去。

　　等小孩重新登上堤頂，他發現土堤上的篝火依然燃著，不過火苗比先前小。他一眼看見，火堆旁並不只是尤斯塔西雅一個人的孤獨身影，那兒有兩個人，另一個是個男人。小孩小心翼翼地弓下身在土堤下向前爬去，想看清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覺得自己的這件事實在太小了，他不想為此而魯莽地去驚動尤斯塔西雅這樣一位美麗的小姐。

　　藏身在土堤下聽了幾分鐘上面的講話後，他顯出了困惑和懷疑的神色，開始悄沒聲兒地還像剛才來時那樣退了回去。總之，他覺得完全沒必要去打擾她和懷爾德夫的談話，很明顯，他不想惹她不高興，這樣的後果他可承受不起。

　　對一個可憐的孩子來說。這真是個進退兩難的境地。在重新又回到不會被人發現的安全地帶時，他停住了，經過一番考慮後，他最後決定了，去面對那山窪的景象或許危險更小些。於是他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又順山坡走下去，沿先前的那條小路向前走去。

　　火光不見了，升騰的塵煙也消失了──他希望永遠別再出現。他毅然邁步前行，倒一直沒受到什麼驚嚇，直到他走到離一個採沙場只有幾步遠的地方，聽到前面有一陣輕微的聲響，他不由停了下來。不過他停了沒一會兒，因為他聽清了那只是兩頭動物在不停咀嚼的聲音。

　　「原來是兩匹荒原野馬，」他大聲說，「我倒從來不知道它們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兩匹野馬正好就在他走的這條小路的前方，不過孩子對此並不十分在意；因為打從小時起，他就是在馬肚子下鑽來鑽去玩慣了的。不過，等走近了，小孩感到稍稍有些驚奇，因為他發現這兩匹小野馬並沒有逃走，每匹馬還給上了絆子，以免隨意走遠，這就表明這兩匹馬不是野馬而是馴馬。這時他已看清了採沙場裡的情形，這個採沙場位於山坡的一側，有一個平坦的入口處。在沙場最裡面的角落，赫然可見一輛馬車後部的方整輪廓。車裡射出一道光線，把一個活動的身影，投射在直對馬車的沙場最裡端的垂直沙壁面上。

　　孩子斷定這是一輛吉普賽人的馬車，而他對這種流浪民族的害怕程度還算不上是痛苦，而只是帶有一種好奇而已。就他和他一家來說，也只不過多了四堵幾英吋厚的泥牆，否則他們和吉普賽人也沒有什麼大區別。他很尊重地與沙場保持著一定距離，繞了過去，走上斜坡，來到了沙場的上方，為的是好從馬車敞開的車門裡看看車廂裡的那個人影究竟是什麼人。

　　眼前的景象讓男孩大吃一驚。車廂裡的一隻小爐子旁邊坐著一個人，從頭到腳一片通紅──原來他就是曾當過托馬茜朋友的那個小夥子。他正在補一隻襪子，襪子跟他的人一樣也是紅的。更有甚者，是他一邊補襪子一邊在抽的那支菸斗，菸斗和斗桿竟然也是紅的。

　　這當口，在外面陰影裡吃草的一匹荒原馬開始想抖落綁在它腳上的絆索，發出了一陣嘩啦啦的響聲。聽到聲響，紅土販子放下手中的襪子，點亮了掛在他旁邊的提燈，從馬車裡走了出來。在把蠟燭往提燈裡插起的時候，他把提燈舉到面前，燈光照亮了他的眼白和滿口白牙，跟他周身的通紅一對照，這幅景象足以讓一個小孩看了大吃一驚。小孩立刻明白自己闖入什麼人的窩裡了，心裡頓時忐忑起來。本來，埃頓荒原上都知道有比吉普賽人更醜陋的人出沒，紅土販子便是其中的一個。

　　「我真希望那是個吉普賽人！」他喃喃自語說。紅土販子這時正從馬那兒走了回來。由於害怕讓人看見，小孩頓時緊張起來，這一下便暴露了行蹤。沙坑壁上長著厚厚的石南和草泥層，垂掛下來，將坑壁的邊緣遮擋住了，孩子一腳踩出了真正的硬坡實地，石南塌了下去，他便從灰色沙地的陡壁上滾落下來，正好掉在那人的腳邊。

　　紅土販子扭亮提燈，將它照在平趴在地上的男孩身上。

　　「你是誰？」他問。

　　「約翰尼．納薩奇，先生！」

　　「你到上面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想，是在看我吧？」

　　「是的，先生。」

　　「你為什麼要看我？」

　　「因為我正從維伊小姐的篝火那兒回家去。」

　　「跌痛了嗎？」

　　「沒有。」

　　「哎呀，你跌傷了，你的手在流血。快到我的篷車裡去，我給你包紮一下。」

　　「對不起，讓我先找一下我的那個六便士硬幣。」

　　「你怎麼弄來的？」

　　「我幫維伊小姐看管篝火，她給我的。」

　　硬幣找到了，紅土販子進了大車，小孩跟在後面，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紅土販子從一個裝縫補衣料的小包裡取出一塊碎布，撕下一條，這塊布跟他所有的東西一樣，也是通紅的，他用這條布將小孩的傷口包紮起來。

　　「我眼睛像蒙了陣霧氣，什麼也看不清，對不起，先生，我能坐下嗎？」小孩問。

　　「當然，可憐的小傢伙。這一下可夠你受的，摔得暈暈乎乎的了。就坐在那個包袱上吧。」

　　紅土販子將傷口包紮好了，小孩開口道，「現在，我想該回家去了，先生。」

　　「你有點怕我。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小孩擔驚受怕地將他渾身通紅的身體上下打量了一下，最後回答道，「知道。」

　　「唔，是幹什麼的？」

　　「紅土販子！」他聲音顫抖地說。

　　「不錯，我是幹這個的。可幹這行的不止我一個。你們小孩子總以為只有一隻布穀鳥、一隻狐狸、一個巨人、一個魔鬼，紅土販子也只有一個。可實際上有很多個哪。」

　　「真的？你不會把我裝在袋子裡帶走吧，不會吧，先生？聽人說紅土販子有時會這麼幹的。」

　　「胡扯。紅土販子幹的就是賣紅土。你看見我大車後面的那些袋子了嗎？它們並不是裝的小孩──都裝滿了紅土。」

　　「你生來就是個紅土販子嗎？」

　　「不，我是後來才開始幹的。如果我不再幹這個職業，我會變得跟你一樣白──那就是說，我遲早會變白的──一開始不行，恐怕得過六個月，因為紅土粉末已經滲入我的皮膚，一時洗不掉。這下，你絕不會再怕一個紅土販子了，是嗎？」

　　「對，再不會了。威利．奧查德說前幾天他在這兒見過一個紅鬼──莫不就是你？」

　　「前幾天我是在這兒。」

　　「剛才我看見的那道灰濛濛的燈光就是你搞出來的？」

　　「噢，是的，是我在拍打一些裝紅土的袋子。你在那邊點了個很亮的篝火是不？我看見了。為什麼維伊小姐這麼想要點一個篝火，竟還給你六便士來讓你守著它？」

　　「我也不知道。我好累，可她還要我留在那兒，照看篝火，一直讓它燒得那麼旺，而她自己卻不斷往雨塚那條路上跑。」

　　「你看了有多長時間？」

　　「直到有一隻青蛙跳進水塘才罷。」

　　紅土販子突然不像剛才那樣隨意亂聊了。「一隻青蛙？」他反問了一句，「這種季節不會有青蛙往水塘裡跳的。」

　　「會的，我聽到了。」

　　「真的嗎？」

　　「真的。她先告訴過我，要我好好聽著的，因此我就聽到了。人們都說她聰明伶俐，或許是她用法術把牠們引來的。」

　　「接下來又怎麼著？」

　　「後來我就到這兒來了，我很害怕，又折回去了；可我不想跟她說話，因為那兒有位先生，於是我再回到這兒來了。」

　　「一位先生──哎！夥計，她對他說什麼來著？」

　　「她告訴他說，她認為他沒跟另一個女人結婚，是因為他頂喜歡的還是他的老相好，還有這一類的話吧。」

　　「那位先生又怎麼對她說的，小傢伙？」

　　「他只說他確實頂喜歡她，還說他又是怎麼在深更半夜到雨塚上來看她的。」

　　「哈！」紅土販子叫了起來，用手朝大車一邊拍了一下，弄得整輛車都搖晃起來。「祕密就在這兒！」

　　小孩猛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夥計，你別怕，」一身紅的販子說道，突然變得十分溫和。「我忘了你在這兒。那只是紅土販子一時發火的一種怪樣子；可他們不會傷害任何人。後來那小姐又怎麼說呢？」

　　「我沒留意聽。對不起，紅土販子先生，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哎，當然啦。我會陪你走一段的。」

　　他引著小孩走出了採沙場，走到了回他母親小屋的路上。等小小的身影消逝在黑暗中後，紅土販子踅回去，重新坐在了火邊，繼續幹他的縫補活計。

第九章　愛使一個聰明的男人採用計謀

　　老式的紅土販子現在已很少見。由於鐵路的開通，韋塞克斯的莊戶人已經不需要這些靡菲斯特【註：中世紀關於浮士德的傳說中的主要惡魔。】式的來客了，這種鮮豔的染料，原是牧羊戶準備把羊送上集市時大量需要的，現在他們可以通過其他途徑來獲得。當年，從事這項職業就意味著要定期趕路，前往採土場挖取紅土，除寒冬臘月外，一年得有好幾個月在野外過著餐風宿露的生活，還要在數以百計的農莊中串來遊去，不過，儘管他們過的是一種阿拉伯遊牧民族般的生活，但穩定的收入卻使他們腰間的錢包總是鼓鼓囊囊的，使他們保持著一種受人尊敬的地位，而如今，儘管還有這種人存在，但他們正在一點點失去往昔那種富有詩意的生活方式。

　　任何東西只要碰上紅土，便會染上那鮮亮的色彩，而且，任何人只要鼓搗半小時的紅土，便會留下清晰無誤的印痕，就好像該隱的印記【註：源出《聖經．舊約》該隱殺了亞伯，上帝把他逐出家園，並在他身上做了一個記號，標明他是殺人犯。】一樣。

　　第一次看見紅土販子，在一個孩子的一生中絕非一件小事。一個幼小的心靈從開始有想像力以來，在他所做的惡夢中，一個血紅色的人形就是惡夢的極致了。許多年代以來，韋塞克斯的母親們就總是用「紅土販子要來抓你了」這句話來恐嚇孩子們。在本世紀開始的一段時間裡，他的這種地位被波拿巴成功地取代了【註：時指十九世紀初，當時英國正同拿破崙交戰。】；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後者開始失勢走惡運，那句老話又恢復了它早期所具有的顯赫地位。而現今，該輪到紅土販子步波拿巴的後塵了，在他所處的這片總是有著陳腐鬼怪的國土上，充滿了現代的種種發明。

　　這個紅土販子過著像吉普賽人一樣的生活；但他蔑視吉普賽人。他的行業差不多就和到處遊走的編筐墊的販子一樣很興旺，但他和那些人沒有往來。他的出身、他的教養要比那些牛販子強得多，在他到處漫遊時，身邊就不斷有這些牛販子來來往往，而牛販子們只是跟他點點頭而已。他的貨物要比流動小販們的貨物貴得多；可這些小販卻並不是這麼想的，在從他的馬車旁經過時，小販們總是兩眼直視前面，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身上的顏色太不尋常了，以致用他作對比，讓人覺得那些跑場子的人和蠟像展覽上的人像差不多都可以稱得上是紳士了；可他卻不屑於跟這種人為伴，結果總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紅土販子總是能在大路上來往的各色人等中發現自己的位置，然而他並不屬於這些人。他的職業總是讓他孤立，而他也往往顯得形單影隻。

　　有時，人們聽說，紅土販子都是些犯有罪愆之人，他們犯了罪，卻讓別人為他們的罪而蒙受冤枉遭受痛苦，儘管他們脫逃了法律的制裁，卻逃脫不了良心的譴責，結果便選擇了這個行業，作為自己終身的贖罪行為。要不，他們又為了什麼要選擇這個行業呢？眼下的情況中，提出這麼個問題便顯得特別貼切。因為這天下午進入埃頓荒原的這個紅土販子就是一個實例，這麼一個怪僻的職業，即使就是一個醜陋之人原本也足以勝任，可他是這麼個討人喜歡的人，卻要糟蹋自己去從事這個職業。這個紅土販子看上去令人生畏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渾身上下的這種顏色。沒了這種顏色，他就是一個討人喜歡的樸實的常人，同我們經常看見的常人沒什麼兩樣。一個目光敏銳的觀察者會不由自主地認為──說真的，這種觀察從某種角度來講是真切的──他之所以放棄自己在生活中恰如其分的位置，是因為他失卻了對生活的興趣。還不僅止於此，在看到他以後，人們還會大膽地猜出他是個心地純真，而又敏銳（不過還沒敏銳到奸詐的程度）的人。

　　他縫補著襪子，陷入了沉思，整張臉變得毫無表情。隨後，他的臉鬆弛了，接著又出現了那種令人同情的悲哀神色，那天下午他趕著馬車在大路上走去時，臉上就一直是這種表情。一會兒，他的針停住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襪子，站了起來，從大車一角的鉤子上取下一隻皮袋。袋裡裝有不少東西，內中有一隻棕色的紙袋，從紙袋折疊過的破損情況看，似乎這隻紙袋已經給仔細地打開又包上許多次了。他坐在車內唯一的一隻三腳擠奶凳上，藉著一支蠟燭的光亮，仔細查看著他的紙包，然後從中取出一封很舊的信，把信攤開。信原先是寫在一張白紙上的，但由於它所處的意外環境，信紙如今呈現出一層淡淡的紅色；而黑色的字體看起來就像是映襯在血紅陽光下的冬季樹籬的細枝。信落款的日期是兩年前的某天，署名「托馬茜．約布賴特」。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迪格雷．維恩──在我從龐德大院往家去的時候，你趕上了我，向我提了這個問題，真令我大為吃驚，所以我恐怕當時沒能讓你完全弄明白我的意思。當然，要是當時我姑媽沒來接我，我本來可以當即就把一切向你解釋清楚，可我姑媽一來，就沒機會了。打那以後，我一直惴惴不安，因為你明白，我一點不想傷害你，然而恐怕我眼下所做的會有悖於我當時的初衷。迪格雷，我不能嫁給你，也沒法想像讓你把我叫作心上人。真的，迪格雷，我不能。我這麼說，希望你別太往心裡去，也別感到十分痛苦。想到可能會造成這種後果時，我便感到十分傷心，因為我十分喜歡你，在我心裡，除了我的堂兄克萊姆，就總是你了。我們不能結婚有許許多多原因，我沒法在一封信裡把它們一一列舉出來。在你跟著我時，我絕對沒想到你會講出這樣的話來，因為我根本就從沒把你看做是我的情人。你千萬別因為我在你講話時笑起來而罵我；你以為我這麼笑你，是把你看作一個傻瓜，那你是誤解了。我之所以發笑，是因為我覺得那想法實在太怪了，我根本不是在笑你。從我個人來講，不讓你向我求婚的最大原因，是我在同你一起走路時，從沒有一絲要成為你妻子的女人應有的滿足感。跟你想的不一樣，我心中並沒有其他人，因為我並沒有鼓勵過任何人向我求愛，我生活中從來沒有過這種人。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姑媽。我知道，即使是我想接受你，她也是不會同意的。她非常喜歡你，但她想讓我找一個地位稍高些的男人，而不是個小小的牛奶場主，她想讓我同一個有職業的男人結婚。我希望你別因為我寫得這麼坦率而記恨我，不過，我感覺得到你或許會想再見到我，可最好我們還是別再見面了。我將始終把你看成是一個好人，並企盼你能富裕起來。我託簡．奧查德家的小姑娘把這信帶給你──迪格雷，我將始終是你忠實的朋友。

　　　　托馬茜．約布賴特

　　　　致牛奶場主維恩先生

　　打從很久以前那個秋天的上午收到這封信以來，直到今天，紅土販子和托馬茜這是第一次碰面。在這段時間裡，他就操起了賣紅土這個行業，這樣就使他同她相隔的距離比原先更遠了，不過他的處境一直挺不錯。說真的，他的花費僅占其收入的四分之一，或許倒該稱他是一個富人了。

　　求婚遭拒絕的人，自然就像失了巢的蜜蜂一樣，只得四處遊蕩；他出於厭世而從事的這項職業，從許多方面來說倒是十分適合他。但由於擺脫不了舊情的牽連，他漫遊的方向，總離不了埃頓荒原左近，儘管她始終吸引著他，可他從來沒去打擾過她。雖然看不見托馬茜，但由於跟她身處同一荒原，離她很近，對他來說，不啻是像擁有最鍾愛的東西一樣，令他十分快活。

　　這時，就發生了白天的這次意外邂逅，依然全身心愛著她的紅土販子能在這一關鍵時刻，向她提供這種意想不到的幫助，真令他極其激動，他發誓，要為了她不惜一切，而絕不再像先前那樣跟她隔得老遠，袖手旁觀。從已經發生的情況來看，要他不去懷疑懷爾德夫的居心是否誠實已是不可能的了。不過十分明顯，她的希望仍然維繫在他身上；維恩決定要摒棄自己的遺憾，以自己的方式來幫助她獲得幸福。在所有的做法中，這種做法是最最令他痛苦，也是令他感到最難以實行的；不過，紅土販子愛的胸懷卻是博大的。

　　他為監護托馬茜的利益所採取的第一步行動，是在第二天晚上大約七點左右進行的，這一行動是根據從倒霉的小孩那兒了解到的情況而採取的。聽說了尤斯塔西雅和懷爾德夫偷偷碰面的事，維恩馬上便明白了，懷爾德夫對婚姻如此漫不經心的原因，多少總跟尤斯塔西雅有關係。不過他並沒有想到，是尤斯塔西雅的外公帶回家的消息，給這個聰明而孤獨的美人兒造成了微妙的影響，這才促使她點起了給懷爾德夫的愛情信號。他本能地覺得，她是剝奪托馬茜幸福的陰謀者，卻並沒有想到她原本就是托馬茜幸福的一個障礙。

　　整個白天，他一直格外焦急地想了解托馬茜的情況怎樣了，但是他不敢斗膽越雷池一步，因為對托馬茜家來說，他算是個陌生人，尤其在眼下這麼個令人難堪的時刻。於是他便花時間趕著他的小馬，拉著貨物到了荒原的另外一個地方，那地方在他原先位置的東面，他在那兒著意挑選了一個能擋風避雨的隱蔽處所，看來這意味著他想在這兒相對多停留一段時間。安置停當後，他又沿原路步行回去，在天近黃昏時分，他拐進了左邊的一條岔路，一直走到離雨塚不到二十碼遠的地方，才在一塊窪地邊的一蓬忍冬樹叢邊停住腳。

　　他注意著那兒會出現的一次約會，但他白等了。那晚，除了他以外沒人挨近過這個地方。

　　儘管徒勞地費了這麼多精力，可並不能對紅土販子產生什麼影響。他的處境就像坦塔羅斯【註：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立在齊下巴深的水中，頭上有果樹，口渴欲飲時，水即退下，腹饑欲食時，果子就被風吹去。】那樣，似乎要眼睜睜經歷無數次的失望，並將此看作實現一切願望的自然的必經階段，願望不經過這個階段就得以實現那才令人驚異呢。

　　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時刻，只見他又出現在同一地方；可期待中的那兩個幽會者：尤斯塔西雅和懷爾德夫，卻不見蹤影。

　　他就這麼一連又等了四夜，卻毫無結果。可到了下一夜，正好是他們前次的幽會過了一個星期，他看見一個女子的身形沿山脊飄然而來，同時一個年輕男人的輪廓從山谷爬坡而上。他們在環繞那座古塚的一條小溝處碰面了──小溝是因為古英國人取土堆雨塚而形成的，如今面目依舊。

　　紅土販子滿腹狐疑，認為這事會對托馬茜大為不利，急中生智立刻想出了一條計謀。他當即離開了灌木叢，匍匐向前爬去。他盡可能爬得近些，同時又確保自己不至於有被人發現之虞，結果，他發現由於逆向風的影響，他沒法聽到這對幽會者的談話。

　　他身邊，就像荒原上許多地方一樣，散亂地堆放著大塊的泥煤，這些泥煤或翻轉或側躺，等著蒂摩西．費厄韋在冬季來臨前搬運走。他躺在那兒，拖了兩塊泥煤過來，用一塊蓋住了頭和肩，另一塊蓋住了他的背和腿。這一來，紅土販子就完全不會讓人發現了，即便在白天也一樣；這些蓋在他身上的泥煤以及上面的石南，看上去完全就像長在那兒一樣。他又朝前爬去，身上的泥煤也隨他一起向前移動。如果他身上不遮蓋任何東西，由於已近遲暮，說不定他也不會被發現；他這樣向前爬行，就好像是在地下向前掘進。就這樣他爬到了離他倆很近的地方。

　　「想在這件事上聽我的意見嗎？」傳入他耳中的是尤斯塔西雅．維伊那圓潤而衝動的聲音。「向我討教？你這樣跟我說話真是對我的侮辱，我再也受不了了！」她開始抽泣起來，「我愛你，而且已經向你表白了我對你的愛，這真讓我懊悔不已；而你竟跑來，這麼冷冰冰地說，你想聽聽我的意見，跟托馬茜結婚是否會更好。更好──當然會更好啦。跟她去結婚吧，現實生活中她比我更符合你的身分地位。」

　　「是啊，是啊，確實很好，」懷爾德夫急促地說道。「可我們得實事求是地看問題哪。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不管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羞辱也罷，反正如今托馬茜的處境要比你糟多了。我只是要告訴你，我現在真是兩面受夾。」

　　「可你不該來告訴我！你得明白這樣只是在折磨我。達蒙，你幹得可太不漂亮了，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可你不值得我對你這般客氣──這是一個愛你的女人的客氣──她向來有更遠大的抱負志向。不過，這是托馬茜的過錯。她將你從我身邊奪走，那她就該為此付出代價。現在她在哪兒？我並不是關心她，我連自己在哪兒都不在乎呢。哎，如果我死了或走了，她不知會有多高興呢！我問你，她在哪兒？」

　　「托馬茜現在待在她姑媽家裡，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不見任何人。」他漠然地說道。

　　「我想你現在根本不怎麼在乎她了，」尤斯塔西雅說道，突然高興起來：「如果你關心她，你談起她來就不會這麼無動於衷的了。你跟她談到我時，也是這麼無動於衷的嗎？啊，我想你是的！為什麼你一開始不離開我呢？我覺得我絕不能原諒你，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你一拋棄我，你又回到我身邊，並為這麼對待我而感到抱歉。」

　　「我從來就不想要拋棄你。」

　　「我可不會為此而感謝你。我就是恨平平淡淡的愛情。說真的，我覺得我倒挺喜歡你過一陣子就把我甩開一回。如果情人是真心誠意的話，那這種愛情可就是最最乏味的事了。噢，這麼說很不要臉，可事實就是這麼回事兒！」她笑了幾聲。「我就是想到這點才情緒低沉的。你別只是愛我愛得那麼聽話馴順，要不你還是走開的好！」

　　「我真希望坦茜不是這麼個好得過分的小女人才好，」懷爾德夫說，「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對你忠誠不貳，而且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傷害另一個可愛人兒了。說到底，這事兒該怪罪的只有我一個，我實在是一丁點兒也配不上你們兩人中的隨便哪一位。」

　　「但是你絕不該為了她而犧牲自己，隨便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不公正的，」尤斯塔西雅很快接口道，「如果你不愛她，那麼從長遠來看，你離開她，隨她怎麼樣去，這才是最仁慈的。那總歸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我想，現在來看我這個人，實在是一直不太像個女人。在你丟下我以後，我總是跟自己發火，因為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實在太不像個女人該說的話了。」

　　懷爾德夫沒有吭聲，在石南地上走了一兩步。短暫的靜寂中，只聽得頂風處一棵截去樹梢的荊樹發出的簌簌聲，絲絲微風穿過它剛勁的枝杈，就像穿過一張繃緊的網。這聲音聽起來就像黑夜咬緊牙關在唱輓歌似的。

　　她有點悲哀地又開了腔，「打從上次見面以來，有一兩回我想到你沒跟她結婚或許並不是出於對我的愛。實話告訴我，達蒙，我會盡力忍受住的。隨便怎麼說，我都跟這事沒關係是嗎？」

　　「你非要我講出來？」

　　「對，我一定得知道。我覺得我自己一直過於相信自己的力量了。」

　　「喏，主要原因是那份結婚許可證在那地方不適用，她等不到我再去弄一份，就跑了。講到這分上，你是跟這事毫無關係。打這事發生後，她姑媽對我說話的那種腔調實在讓我討厭。」

　　「是啊，是啊，我跟這事毫無關係──我跟這事毫無關係。你只是同我逗著玩罷了。天哪，我尤斯塔西雅．維伊怎麼竟會把你想得那麼高！」

　　「別，別這麼傷感……尤斯塔西雅，想想吧，去年天氣開始轉涼時，我們是怎樣在這些灌木叢中散步的，我們走在谷地中，四周山頭陰影籠罩，什麼人也瞧不見我們。」

　　她心情陰鬱，一直沒吭聲，最後她說道，「是啊，當時我總是嘲笑你，竟敢抬頭老看著我！可打那時起，你叫我遭了多大的罪啊。」

　　「不錯，你老是對我那麼冷酷，到後來我就想，我找到了一個比你更漂亮的人，尤斯塔西雅，對我來說，這真是個值得慶幸的發現。」

　　「你現在還認為你找到了一個比我更美的人嗎？」

　　「有時我是這麼想的，有時候又不。兩個人在心靈天平上的分量完全一樣，只要在哪邊加上一點羽毛就會使它超過另一邊。」

　　「可你真的不在乎我見不見你嗎？」她緩緩地問道。

　　「我有一點點在乎，不過不足以擾亂我的整個心境，」小夥子無精打采地答道。「不，這一切都過去了。我原以為只有一朵花，不料那兒卻有兩朵。或許有三朵、四朵，甚至無數朵都同第一朵花一樣美麗……我這人的命運也真是太離奇古怪了。誰會想得到所有這種事竟都會落在我身上？」

　　她抑制住怒火──出於憤怒或出於愛都可能引發這種怒火──打斷了他的話，「你現在還愛我嗎？」

　　「誰說得清呢？」

　　「告訴我，我一定要知道！」

　　「我愛，我又不愛，」他不懷好意地說，「那就是說，我有我的時光和節氣。有時你太高不可攀，有時你又太遊手好閒，一會兒太憂鬱，一會兒又太悲傷，有時我真說不準你是怎麼了，我只知道──你已經不像過去那樣了，你不再是我的整個世界，我的最親愛的。不過你仍然是個令人樂於交往的女士，跟你碰面很令人高興，斗膽說吧，你還跟以前一樣可愛──差不多是這樣吧。」

　　尤斯塔西雅不響了，她扭過身去，終於用一種暫時還壓抑著的威嚴聲音說道，「我要去走走，我就走這條路。」

　　「好吧，我就跟著你吧，要不就更糟了。」

　　「不管你心情怎樣，做出什麼改變，你知道，你別無他法！」她十分倨傲地說道。「說吧，你準備怎麼樣，盡可能回答我，你千方百計離開我──可你永遠忘不了我。你一生都會愛著我。要是能同我結婚，你準會樂得又蹦又跳！」

　　「我會的！」懷爾德夫說，「尤斯塔西雅，過去我時不時就有過這種怪念頭；這會兒這種念頭又來了。我知道，你一直都那麼恨這片荒原。」

　　「我恨，」她深沉地喃喃說道，「這兒是我的十字架，我的恥辱，令我死亡！」

　　「我也對它深惡痛絕，」他說，「這會兒風打我們身旁吹過，多令人悲哀啊！」

　　她沒有接口。風聲確實十分蕭瑟，浸潤一切。令他們的感官能感受到這種種交錯蕭瑟的聲音，單用耳朵就有可能看到周圍的種種景致。儘管四周一片漆黑，但聲覺上的種種畫面卻由此產生：他們聽得出大片石南地帶從哪兒開始又到哪兒結束；什麼地方的荊叢長得又細又高；哪兒的荊柴剛被砍去；哪個方向上長著杉樹林，那長著忍冬的低地離得又有多近；就像這些各種不同的植物都各有其形態和色調，它們同樣也發出各自不同的聲音。

　　「天啊，這兒多孤寂啊！」懷爾德夫重新開口道，「對我們來說，什麼也看不見，沖溝和雲霧又有什麼詩情畫意可言？我們幹嘛還要待在這兒？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美國嗎？我在威斯康辛有親戚。」

　　「這得好好考慮考慮。」

　　「待在這兒看來什麼也不可能幹成，除非你是一隻野鳥或是一個風景畫家。怎麼樣哪？」

　　「給我一點時間，」她溫柔地說道，拿起了他的手。「美國太遠了。你願意跟我一起走一走麼？」

　　尤斯塔西雅說完，便從雨塚底下走了出來，懷爾德夫跟在後面，這一來紅土販子便什麼也聽不到了。

　　他掀掉泥煤，站起身來。他們的身影在天穹底下漸漸走下去消失了。荒原就像一隻慵懶的蝸牛，而他們兩人就像這隻蝸牛從頂部伸出的一對觸角，現在這對觸角又縮了回去。

　　紅土販子穿過山谷，走回他停放大車的另一條山谷，從他走路的樣子來看，簡直不像一個年僅二十四歲的修長的年輕人。他心緒不寧，十分痛苦。這麼走著時，從他嘴邊吹過的微風都像在發出威脅的聲響。

　　他進了大車，爐子裡的火還燃著。他沒有點亮蠟燭，一屁股坐在了三腳凳上，反覆思考起他耳聞目睹的、涉及他仍然摯愛著的人的那些情況。他發出一個聲響，既不是嘆息也不是抽咽，卻表達出他的內心遠比產生那兩種聲響更為困擾。

　　「我的坦茜，」他心緒沉重地低語道。「我能做些什麼呢？對，我得去見見那個尤斯塔西雅．維伊。」

第十章　費盡心機苦心勸說

　　第二天早晨，太陽剛露臉，無論從荒原哪一部分眺望，它的高度跟雨塚的高度比起來，實在是無足輕重，而那些更低處的小山丘就好像是濃霧彌漫的愛琴海上的群島，就在這時，紅土販子從他宿營的黑莓叢隱蔽處所走了出來，順坡往迷霧岡爬去。

　　儘管這些灌木莽蒼的山丘顯得那麼冷僻孤寂，可在這麼一個寒冬的早晨，只要有人經過，就總會有幾對敏銳的圓眼睛盯視到他身上。原來有一些禽鳥聚集藏身於此，而這種時候，如若在其他地方看到牠們，準會令人驚訝不已。一隻鴇在這塊地方出沒，而在此前不多年，這種鳥在埃頓荒原說不定同時可以看見二十五隻。在懷爾德夫客店旁的那座山谷裡，白頭鷂們正抬起頭來向外眺望。一隻奶油色的走鴴也總是來到這座山上，這種鳥極其稀罕，整個英格蘭也找不見十二隻；然而，一個野蠻人卻晝夜不息，終於射殺了這種從非洲逃逸而來的鳥兒，打那以後奶油色的走鴴也就覺得不該再進入埃頓荒原了。

　　一個像維恩這樣的趕路人，只要像他現時這樣，隨便看到這些出沒於埃頓荒原的鳥兒，他就會覺得自己是在直接跟人類完全陌生的這些地域進行對話。此時，在他面前有一隻綠頭鴨，剛剛從北方的老窩飛來。這隻生靈帶來了大量豐富的北部信息。天寒地凍的災難，一場場的暴風雪，極光閃爍的景象，北極星高懸天穹，富蘭克林就躺在腳下【註：約翰．富蘭克林爵士，英國海軍少將和探險家，一八四五年率士兵乘船從英國出發，探尋西北航道，被冰塊包圍，全體遇難。】，──這一類它習以為常的景象實在是不同尋常的。可這隻鳥兒在看著紅土販子時，似乎就像其他許多哲學家那樣，認為眼前一時的真實享受，足以為今後十年留下美好的回憶。

　　維恩從這些鳥兒身旁走過，直向那孤獨美人的住所走去，儘管她就生活在這些鳥兒之中，卻鄙視著周圍的一切。這一天是星期天，但講到上教堂，除了結婚或葬禮，埃頓荒原上是很少有人去的，因而去不去教堂做禮拜都差不多。他決定採取一次大膽的行動，求見維伊小姐──他要用計謀，或是激烈的舉動，來動搖她作為托馬茜情敵的地位，他的用心確實相當明顯，這就表明男人中的精明之人，上至國王下到平民，都缺乏一種騎士風度。偉大的腓特烈二世【註：（一七一二─一七八六），為爭奪西里西亞，長期對奧地利用兵。】對美豔的奧匈帝國公主發動戰爭，拿破崙拒絕同美麗的普魯士女王締約，可他們對異性的鐵石心腸都並不比紅土販子強，他以其獨特的方式，作好了剝奪尤斯塔西雅地位的計劃。

　　對荒原上地位低下的居民來說，去船長的小屋拜訪，多多少少算是件正兒八經的事。儘管有時船長愛閒談，他的脾性卻是十分古怪的，沒人吃得準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他會幹什麼。尤斯塔西雅十分矜持寡言，只生活在個人的小圈子裡。除了一個佃農的女兒為他們當女僕，一個在花園和廄欄幹活的小夥子外，其他幾乎就沒什麼人進過這屋子。他們一家算是除約布賴特家以外這一地區僅有的上等人家了，雖然遠說不上富有，他們卻也不覺得有必要對所有人，對所有的鳥獸裝出一副笑臉，只有他們那些更貧窮的鄰居才需要這麼做。

　　紅土販子走進花園時，老人正用望遠鏡在看遠處那一抹藍色的大海，紐扣上的小錨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認出維恩就是跟他同行過的旅伴，不過他並沒提起那事，只是說，「啊，紅土販──你來啦？來杯格羅格酒【註：用朗姆酒或威士忌酒兌水而成。】麼？」

　　維恩回說時間還太早，謝絕了他的好意，然後說他是有事來找維伊小姐的。老船長用審視的眼光從他的帽子睃到背心，又從背心看到綁腿，這麼看了一會兒，最後才叫他自個進屋去。

　　這一刻，任誰都沒有看見過維伊小姐；於是紅土販子便在廚房窗邊的長凳上坐等她，他雙手在分開的雙膝上垂落下去，手裡拿著他的帽子。

　　「我想小姐還沒起來吧？」過了一會兒他對女僕說。

　　「根本還不曾起來。從來沒人會在這個時候來拜訪女士們。」

　　「那麼我就到外面去吧，」維恩說，「如果她想見我，她會樂意發話下來的，我那時再進來好了。」

　　紅土販子出了房子，在附近的山丘上來回蹀躞。不短的一段時間過去了，沒人傳話來要他進去。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計劃要落空了，就在這時，他一眼看見尤斯塔西雅的身影悠閒自在地向他走來，單是想聽聽這個怪人會說些什麼的新奇感覺，就足以吸引她前來了。

　　她只朝迪格雷．維恩看了一眼，就覺得這人前來別有目的，他並不像她原先所想的那樣有什麼卑微。因為在她這麼走近他時，並沒有讓他感到不安，他的雙腳也沒有挪動。一點也沒流露出一個老實的鄉下人在見到一個不一樣的女人出現時會有的那種侷促不安。聽到他問道他是否能同她談談時，她答道，「行啊，跟我一起走走吧。」說罷腳步不停地朝前走去。

　　沒走多遠，聰敏的紅土販子就覺得他不該顯得這麼冷漠，而應該表現得更聰明一些，暗自決定一有機會就將這個不是彌補過來。

　　「我的行為太唐突了，小姐，這麼跑來，把我聽到的有關那個男人的奇怪的事情告訴你。」

　　「啊！哪個男人？」

　　他抬起胳臂肘朝東南方一撅──那是淑女店的方向。

　　尤斯塔西雅猛可將身體轉向他。「你是指懷爾德夫先生？」

　　「是的，由於他，使一個家庭鬧出了麻煩，我來就是讓你知道這事，因為我相信你說不定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

　　「我？是什麼麻煩？」

　　「那完全是個祕密。講穿了，那就是他或許會拒絕同托馬茜．約布賴特結婚。」

　　聽了這話，尤斯塔西雅的心怦怦直跳，但在這種頗具戲劇性的場面上，她同樣也是個角色。她冷冷地回答道，「我一點不想聽這種事，你也別指望我會插手干涉。」

　　「不過，小姐，你能再聽一句嗎？」

　　「我不要聽，我對這場婚姻毫無興致，即使我有興趣，我也不能強迫懷爾德夫先生按我的請求去做。」

　　「我想，你或許是荒原上唯一能這麼做的女士，」維恩微妙地暗示說，「事情擺明就是這樣的。因為如果沒有另一個女人夾在當中，懷爾德夫先生立刻就會同托馬茜結婚，一切風波便會平息。我相信，這另一個女人是他十分熟識的，有時還同她在荒原上幽會。他絕不會同她結婚，然而，由於她，他可能也永遠不會跟那個深愛著他的女人結婚。這麼說吧，如果小姐您，這麼一個對男人有影響力的人，能堅持要求他的話，他應該是會誠心誠意地好好對待你的年輕鄰居坦茜的，也會就此放棄那另一個女人的，他說不定會這麼去做，這一來便會減去坦茜許多的悲苦。」

　　「啊，天哪！」尤斯塔西雅笑起來，一笑她的嘴就張開了，陽光照進她的嘴裡，就像照進一朵鬱金香裡，閃發出了同樣的紫色光彩。「紅土販子，你真是把我對男人們的影響力估計得太高了。如果我真有你想像的那麼大的能力，我一定會為了任何對我好的人去發揮我的這種能力，不過，就我所知，托馬茜．約布賴特並不算對我特別好。」

　　「你真的不可能知道──你在她心目中有多重的分量嗎？」

　　「我倒從沒聽說過。儘管我們只隔開兩英哩，我還從來沒踏進過她姑媽家的門呢。」

　　她舉止中流露出的那股傲慢勁兒讓維恩明白，到現在為止他是徹底失敗了。他在內心裡嘆息了一聲，覺得有必要亮出第二張牌了。

　　「好吧，就不談這事了，我肯定，維伊小姐，你完全有能力為另一個女人盡大力的。」

　　她搖搖頭。

　　「你的美貌對懷爾德夫先生來說就是法律。對所有見到你的男人都是法律。他們說，『這位走過來的小姐真俊──她叫什麼？多美啊！比托馬茜．約布賴特更美。』」紅土販子不停地對自己說道，「上帝饒恕這個惡棍的謊言吧！」尤斯塔西雅確實更美，可紅土販子心裡絕不是這麼想的。尤斯塔西雅的美貌蒙有一層陰影，維恩的眼睛不會受到引誘。拿現在來說吧，她身穿冬裝，就像一隻虎甲蟲，這種蟲在靜伏不動的狀態下看起來呈現出一種最不引人注目的灰濛濛的色彩，然而，當它處於一種強烈的光照下，卻會閃發出令人耀眼的光彩來。

　　尤斯塔西雅禁不住接上了腔，儘管意識到這麼做有損於自己的尊嚴。「比托馬茜更可愛的女人有得是，」她說，「你那麼說實在沒多大意義。」

　　這話大大地刺傷了紅土販子，他繼續說道：「他是個十分注意女人相貌的男人，你可以按自己的意願隨意擺佈他，只要你心裡這麼想。」

　　「她老跟他待在一起都辦不到，我跟他隔那麼遠當然就更辦不到啦。」

　　紅土販子猛地轉過身來，直盯住她的臉。「維伊小姐！」他說。

　　「你為什麼這麼說──似乎你對我有懷疑？」她無力地問，呼吸也顯得十分急促。「你用那種腔調對我說話，有這層意思！」她又找補了一句，強作出一種倨傲的笑容。「你心裡倒是怎麼想的，竟能讓你這麼同我說話？」

　　「維伊小姐，你為什麼硬要裝出你不認識那個男人？──我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委。他的地位比不上你，所以你為此感到害臊。」

　　「你搞錯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紅土販子決意要亮出事實真相這張牌了。「昨晚我就在雨塚，聽到了你們約會的每一句話，」他說，「那個梗在懷爾德夫和托馬茜中間的女人就是你本人。」

　　這道屏幕一經揭開，立即出現了令人尷尬的境地，坎道勒斯的妻子【註】的羞憤之火立即在她心中燃燒起來。這種時候，她的嘴唇不禁顫抖起來，無論如何也無法控制，她的呼吸急促，沒法保持平靜。

　　【註】坎道勒斯為呂底亞國王，他對蓋吉茲吹噓其妻子的美貌，並引他進王后的臥室窺其裸體，引起王后的憤慨，勸說蓋吉茲殺死坎道勒斯。蓋吉茲即成為呂底亞國王並與原王后結婚。

　　「我很不舒服，」她急促地說道，「不──不是那麼回事──我沒興致再聽你說下去了。請離開我。」

　　「儘管會傷害你，維伊小姐，我還是得說。我對你說明的是這種情形：不管這件事可能會出現怎樣的情況──不管該受責備的是她還是你──毫無疑問，她的境地要比你糟得多。如果你放棄懷爾德夫先生，對你將大有好處，因為你怎麼可能同他結婚呢？可如今她已不可能輕易擺脫此事了──如果她失去了他的話，人人都會羞她。我這會兒請求你──不是因為她有最正當的權利，而是因為她的境遇最慘──把他讓給她吧。」

　　「不行──我不能，我不能！」她脫口而出，完全忘記了先前特意擺出的對紅土販子的倨傲態度。「從沒人遭受過如此的對待！本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絕不會給壓倒──絕不被像她這樣低賤的女人所壓倒。很好，你來這兒為她求情，可她所遭遇的這一切麻煩不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嗎？難道我想對什麼人表示好感還要徵得一群鄉下佬的同意嗎？她已經擋在了我和我所愛的人中間，現在她發覺自己受到了應得的懲罰，她就指使你來為她求情！」

　　「說實話，」維恩誠摯地說道，「她對這事一點兒也不知道。是我自己來請求你放棄他的。這樣做對她對你都有好處。如果人們知道了一個小姐偷偷地同一個錯待另一個女子的男人相會的話，他們準會講出些難聽話來的。」

　　「我並沒有傷害過她；在他成為她的人之前，他就是我的人了！他回到了我身邊──因為……因為他最喜歡我！」她不顧一切地說道。「我這麼對你說已經全然不顧及自己的尊嚴了。我還能怎麼樣！」

　　「我可以為你保守祕密，」維恩溫和地說，「你不用害怕。我是唯一知道你同他幽會的人，不過還有一點要講明，然後我就會離開。我聽到你對他說你討厭住在這裡──埃頓荒原對你來說是座監獄。」

　　「我是這麼說了。我知道，四周的景致裡有一種美，但它對我卻是座監獄。你提到的那個男人並不能抹去我心中的這種感覺，儘管他就住在這兒。只要旁邊有一個比他更好的人，我是絕不會把他放在心裡的。」

　　紅土販子覺出了一線希望，聽了她說的這些話後，他覺得似乎又可作第三種嘗試了。「小姐，既然如今我們都講了一點心裡話，」他說，「我要把我對你的建議告訴你。你知道，我幹賣紅土這一行業，走過了許多地方。」

　　她點點頭，轉過身，兩眼盯住了他們腳下這片迷濛蒼茫的山谷。

　　「我這麼四處遊蕩，到過蓓蕾口那一帶。如今的蓓蕾口可是個好地方──真了不起──那麼一大片波光粼粼的大海像一張彎弓嵌進陸地──成千的上等人來來往往──樂團演奏著音樂──人群中有不少海軍軍官和陸軍軍官在閒逛──你碰到的人中十有九個都在談情說愛。」

　　「這一切我都知道，」她輕蔑地說，「我對蓓蕾口了解得比你多。我就出生在那兒。我父親從海外來到那兒，當上了軍隊中的音樂家。啊，我的靈魂，蓓蕾口！我真希望現在就在那兒。」

　　看到在一定的情況下悶火也能閃發出耀眼的火焰，真讓紅土販子大為驚訝。「如果你在那兒，小姐，」他接口道，「過上一星期，你就會把懷爾德夫跟荒原那兒的野馬一樣忘個一乾二淨。行，我能讓你到那兒去。」

　　「怎麼？」尤斯塔西雅問，烏黑深邃的眼睛裡透出非常奇怪的神色。

　　「我叔叔給一個有錢的寡婦當了二十五年管事。那寡婦有一幢面朝大海的漂亮房子，她上了年紀，又跛了腳，她想找一位年輕的伴娘，好給她唸唸書唱唱歌，儘管她在報上登了廣告，也用過五六個人，卻沒法找到一個可意的人來陪伴她。如果能有你這樣一個人作伴，她會高興得跳起來，這事我叔叔不費事兒就能辦到。」

　　「說不定我還得幹活兒？」

　　「不，一點活都不用幹；你只消幹一點點小事，像讀讀書什麼的。不過得等到元旦後才能開始。」

　　「我知道那就是幹活兒嘛。」她說道，又恢復了先前的那種嬌慵態度。

　　「我承認要幹點瑣細活兒，不過那都是些逗逗她開心的事兒；有閒階級或許會把那種事叫做活兒，而勞動人民則會把那叫作玩兒。想想你會有的同伴和過上的生活吧，小姐；你會看到那一片大好風光，你會跟一個上等人結婚。我叔叔要求在鄉下找一個可信賴的年輕小姐，因為老太太不喜歡城裡的姑娘。」

　　「為了讓她高興我會把自己累壞的！我才不去呢。啊，如果我能像一個小姐一樣住在快樂熱鬧的城裡，想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能隨心所欲地幹自己想幹的事，那我情願拿出一半不順心的生命來！真的，紅土販子，我肯這樣做的。」

　　「小姐，幫幫我讓托馬茜幸福吧，機會全在你手中。」她身旁的人懇切地要求道。

　　「機會！──根本沒什麼機會，」她傲然說道，「真是的，像你這樣一個窮小子有什麼資格來請求我？──我要回屋去了。再沒什麼可說的了。你這樣無聊地待在這裡，難道你不要去餵馬了，不要補你裝紅土的袋子了？你也不想要人來買你的紅土了？」

　　維恩不再說什麼。他把雙手背在身後，轉身就走；這樣或許不會讓她看見他臉上失望的神情。還在剛同她接觸沒幾分鐘，他就已經在這孤傲的姑娘身上發覺，她具有敏捷的思路和堅定的毅力，這就使他的一舉一動都帶有一種惶恐不安。她的年輕和她的這種處境，曾使他抱有一種希望，能十分簡單地馬上讓她接受這種解決問題的方法。然而，這種對意志薄弱的鄉村姑娘或許能起作用的引誘方法，對尤斯塔西雅來說卻只能激起她的反感。在埃頓荒原，蓓蕾口意味著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這是一條公理。在荒原居民的心裡，那確實是個高貴的港口和海濱勝地，它以某種富有魅力和難以言語表達的方式同一種迦太基人【註：古代北非一奴隸制國家，在今突尼西亞境內。】的建築風範連繫在一起，具有一種塔倫蒂【註：義大利一豪華奢侈城市。】的豪奢和巴亞【註：義大利古代城市，位於波佐利灣西岸。】的蓬勃生氣和美麗。對那兒尤斯塔西雅也同樣是熱烈嚮往的，但她絕不會為了能去那兒而拋棄自己的獨立。

　　等迪格雷．維恩走得不見了影兒，尤斯塔西雅才向土堤走去，她低頭向蒼莽如畫的山谷望去，太陽正從那兒升起，而懷爾德夫也住在那個方向。濃霧已開始消退，他家房子附近的樹木和灌木叢已露出端兒，似乎是從一張將它們籠罩住、並同白日隔斷的、巨大的白蜘蛛網中掙脫，露出了它們的上部。毫無疑問，她的心已全然飛到了那兒，心中充滿了遐想──她的心緒翻來覆去老纏在他身上，在她心目中似乎唯有他才能實現她的所有夢想。一開始，這個男人只不過是個能給她解悶兒的人，除了供她消遣外似乎不會再有別的用處，但由於他頗有心計，總在恰當的時刻離開她，因此到如今反成了她心心嚮往的男人了。他對她愛情的中斷反而使她的愛情重燃。尤斯塔西雅原本是將這種感情漫不經意地施捨給懷爾德夫的，而現在，這種感情卻因托馬茜的原因而匯成了一股洶湧的洪流。她一直習慣於揶揄懷爾德夫，但那是在另一個女人垂青於他之前。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在一個平淡乏味的情境中加進一點調侃戲謔的成分，便能使整個情境變得更富刺激性。

　　「我絕不放棄他──絕不！」她狂熱地說道。

　　對尤斯塔西雅來說，紅土販子暗示的，流言可能會給她帶來不利，這點不會讓她一直害怕不已。對這種意外情況，她就像一個女神對一絲不掛一樣並不十分在意。這並不是說她這個人生來就不知羞恥，而是因為她的生活遠離塵囂世界，使她不怎麼看重公眾輿論。身處沙漠地的芝諾比阿【註：羅馬屬下巴爾米拉殖民地的女王。】是根本不會在乎羅馬對她有何樣的評價。至於說到倫理道德方面，尤斯塔西雅可說是處於野蠻人的狀況，漠然不覺，儘管在感情上她整個兒是個追求享樂之人。她已經進入到感情世界的幽祕內室，然而卻幾乎還未跨越傳統禮儀的門檻。

第十一章　誠實女人的一次不誠實

　　紅土販子離開了尤斯塔西雅，心中對托馬茜未來是否會幸福憂心忡忡；就在他一路向他的大篷車走去時，他看到約布賴特太太的身形慢慢朝淑女店走去，這使他猛可想起他還有一個途徑可以去試一下。他迎面向她走去，一見到她愁容滿臉，他立時就明白了，她這回去見懷爾德夫跟他去見尤斯塔西雅一樣，全為著同一個目的。

　　她並沒有掩飾她此行的目的。「那麼，」紅土販子說，「你或許還是別去管這事吧，約布賴特太太。」

　　「我自己差不多也是這麼想的，」她說，「可除了去跟他提這個問題外，也沒別的辦法。」

　　「我倒想先說上一句，」維恩堅決地說，「懷爾德夫先生並不是向托馬茜求婚的唯一男人；為什麼另一個男人不可以試一試呢？約布頓特太太，我很樂意娶你的侄女，在最近這兩年裡我本來可以隨時這麼做的。好了，話已說穿了，而在這以前，除了她本人以外，我從來沒對任何人提起過。」

　　約布賴特太太沒作出任何表示，可她的眼光不由朝他十分古怪但非常勻稱的身材瞧去。

　　「外表並不能說明一切，」紅土販子注意到了她的眼光，「如果要說到錢的話，恐怕有許多職業都不會像我的職業那樣賺錢；何況我也不會比懷爾德夫更壞。沒人會比那些事業失敗的人更窮的了；如果你不喜歡我這一身紅──哎，你知道，我可不是生來就紅的；我操這一行只不過是出於一時的怪念頭罷了──我可以及早改弦易轍，從事別的工作。」

　　「你這麼關心我的侄女真叫我感激不盡；不過我恐怕這事行不通。更主要的，她的心全給了這個男人。」

　　「是這麼回事，要不，我也不會去做今兒早上的這件事了。」

　　「要不這件事就不會有什麼痛苦，這會兒你也不會瞧見我要去他家了。你把自己的感情告訴托馬茜時，她是怎麼說的？」

　　「她寫了張條子說你會反對我；還有些別的原因。」

　　「一定程度上她這麼做是對的。你聽了千萬別動氣；我只是如實講清這事兒罷了。你待她一直很好，我們是不會忘記的。不過，她自個兒並不想成為你的妻子，那一來這事兒就給決定了，並不需要考慮我的意願。」

　　「這話不錯。不過現在跟那時不同了，太太。現在她心灰意冷，我想過了，如果你去跟她談起我的情況，而且你心裡又偏向我，那一來說不定能使她回心轉意，使她能完全擺脫懷爾德夫這種反覆無常的把戲，再說他並不知道他是否還要她，她是完全獨立的。」

　　約布賴特太太搖搖頭。「托馬茜認為（我也跟她一樣），只要她想在人前露面，又不讓自己的名聲有汙，她就應當成為懷爾德夫的妻子。如果他們很快就結婚，所有人都會相信，只不過發生了一個偶發事件，才使這場婚姻當時沒有完成。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會在她的性格上投下一片陰影──無論如何會使她丟人現眼。一句話，只要有一線可能，他們必須馬上成親。」

　　「半小時以前我也這麼想來著。然而，說到底，她不過就是跟他一起到角堡去了幾小時，為什麼就一定會給她帶來什麼了不得的影響呢？只要了解她是那麼純潔的人，一定會覺得那麼看待她是完全不公正的。今兒早上我就一直在盡力，想促成她同懷爾德夫的這樁婚事──是的，太太，我……我相信我該這麼做，因為她實在是丟不下他。但是我現在懷疑我這麼做是否對。那事幹得毫無結果。因此現在我來向她求婚。」

　　約布賴特太太似乎不想再進一步討論這問題了。「恐怕我得走了，」她說，「我不覺得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可想。」她走了。儘管這場談話並沒有改變托馬茜的姑媽想去會見懷爾德夫的初衷，但卻給她很大影響，她想到要變換一下同他談話的方式。她真感激老天，讓紅土販子提供給了她這一個武器。

　　當她趕到客店時，懷爾德夫正在家裡。他一言不發地引她進了客廳，關上大門。約布賴特夫人便開了口：

　　「我覺得我有責任該今天來看你。有人向我提了一個新建議，倒讓我頗覺驚訝。它將對托馬茜產生巨大的影響；我決定這事至少得讓你知道。」

　　「是嗎？什麼建議？」他客氣地問道。

　　「當然，那是關於她未來的建議。你大概沒想到，另一個男人表明了他急於想娶托馬茜的意願。嗯，我並沒對他的這一想法表示贊同，不過，憑良心說，我也沒法一口回絕，不給他一個機會。我不想對你唐突無禮，但是我必須公正地對待他和她。」

　　「那男人是誰？」懷爾德夫驚訝地問。

　　「那人愛她的時間遠比她與你相愛的時間更長。兩年前他就向她求婚了。當時她拒絕了他。」

　　「哦？」

　　「最近他又見到了她，他請求我同意讓他向她求愛。說不定她不會第二次拒絕他。」

　　「他叫什麼名字？」

　　約布賴特太太對此沒作回答。「他是托馬茜喜歡的一個男人，」補充說，「至少對他的這種忠誠專一她是欽佩的。在我看來，當時她所拒絕的，現下她倒會很高興地又得到了。如今她可為自己尷尬的處境煩惱得很哪。」

　　「她從來都沒對我談起過這個舊情人。」

　　「最溫和的女人也不會傻到攤開每一張牌的地步。」

　　「好吧，如果她想得到他的話，我想她一定是做得到的。」

　　「這種話說說是再容易不過的了；但是你不明白這裡的為難之處。他想得到她的願望遠比她想要他的願望強得多；在我能對這種事採取鼓勵態度之前，我一定要先得到你的明白表示，就是說，我認為是於事最好的舉措，你絕不會加以干涉。比方說吧，在他們訂了婚，婚事的一切也妥妥貼貼地安排好的時候，你會不會在他們中間插一腳，重新向她提出求婚呢？你或許沒法讓她回心轉意，但你會鬧出那種令人不愉快的事來。」

　　「我當然不會做出這等事情，」懷爾德夫說，「但現在他們還沒訂婚。你又怎麼知道托馬茜會接受他的求婚呢？」

　　「我已經仔細地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整個說來，她完全有可能立刻會接受他的請求。我自誇對她還很有些影響力。她是很聽話的，我會極力推薦他。」

　　「與此同時大大地貶低我。」

　　「不錯，你可以相信我不會講你的好話，」她冷冷說道，「如果說這樣做似乎有點像在耍手腕，那你別忘了她如今的尷尬處境，別忘了她被人利用到何等地步。她很想擺脫眼下這種羞辱的處境，她的這種願望也促使我要促成這樁婚事；女人遭受到這種事情後，她的自傲也會引導她做出不同尋常的事情來。要讓她回心轉意還得稍稍作些安排；但與此同時，我覺得你必須同意做一件事，那就是，你必須作出明確的表示，讓她認為你完全不可能成為她的丈夫。那樣做將使她接受他的求婚。」

　　「眼下我根本沒法說什麼，約布賴特太太。這事來得太突然了。」

　　「那樣的話，整個計劃就給攪亂了！你竟然連這麼點小忙都不

　　肯幫我家一下，不願明確說一下你跟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你這可是太不像話了。」

　　懷爾德夫現出了十分為難的樣子。「坦白說，我對此毫無思想準備，」他說，「當然，如果你是這麼想的話，我可以放棄她，只要這麼做是必需的話。可我原以為我會成為她的丈夫的。」

　　「我們先前就聽到過這話了。」

　　「好吧，約布賴特太太，讓我們取得一致意見吧。給我足夠的時間。只要她有可能獲得更好的機會，我絕不會妨礙她；只是我希望你該早點讓我知道才是。過一兩天我會寫信給你或來拜訪你。這樣行了嗎？」

　　「行，」她答道，「只是你要答應，不經過我的允許別去找托馬茜。」

　　「我答應，」他說。兩人的談話到此結束，約布賴特太太按原路走回家去。

　　她這一天所玩的小小的計謀所起的最大作用，在某個方面完全超過了她的初衷，情況常常會這樣。首先，她的這次拜訪促使懷爾德夫在當天天黑後，又去了迷霧岡尤斯塔西雅的家。

　　這個時刻，這幢孤獨的房子的門窗關得死死的，擋住了外面的黑暗和冷峭。懷爾德夫要偷偷會見她的計劃就是撿起一塊小石子，從安在窗外的百葉窗上部的裂縫裡塞進去，石子從百葉窗和玻璃窗之間落下去時，會發出一聲輕輕的聲響，就跟一隻小耗子發出的聲響差不多。這樣既能引起她的注意，又不會引起她外公的懷疑。

　　屋裡傳出了尤斯塔西雅輕輕的聲音，「聽到了，等著我。」這表明她是一個人。

　　懷爾德夫等著，還是按老習慣，在水塘邊的圍堤上隨意地走來走去，他從來沒被雖放下架子但仍很高傲的女主人邀請進屋去過。她的動作不緊不忙，一點沒有急於出來的樣子。時間一點點過去，他開始感到有點不耐煩了。足足過了二十分鐘她才從轉角那兒出現，向前走來，那

　　副模樣就好像她只是出來透透空氣。

　　「如果你知道我為什麼而來，你就不會讓我等這麼久了，」他尖刻地說道，「不過，等你還是值得的。」

　　「出什麼事了？」尤斯塔西雅問，「我可不知道你碰到麻煩事了。我也夠煩悶的呢。」

　　「我沒什麼麻煩，」他說，「只不過事情有了點頭緒，我必須採取一個明確的步驟。」

　　「什麼步驟？」她極有興趣地追問道。

　　「前幾天晚上我答應你的事你竟這麼快就全忘了？喏，就是帶你離開此地，帶你一起到國外去。」

　　「我沒忘。可你只說是下個星期六來的呀，你為什麼這麼突然跑來重複提起這個問題哪？我本以為能有足夠的時間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呢。」

　　「這不假，可現在情況有了變化。」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說，因為我可能會讓你難受。」

　　「可我一定得知道你這麼匆忙的原因。」

　　「那只是我突然來了股勁，親愛的尤斯塔西雅。現在一切都擺平了。」

　　「那你為什麼這麼激動啊？」

　　「這我倒沒有意識到。一切都很正常。約布賴特太太──不過她跟我們可沒關係。」

　　「啊，我知道了，她跟這事一定有關！快說，我不喜歡吞吞吐吐的。」

　　「不──跟她沒關係。她只是說，她希望我放棄托馬茜，因為另一個男人急著要娶她。這女人，現在她不再需要我了，實實在在地擺起了架子！」不管懷爾德夫想怎麼掩飾，他還是流露出了很惱火的神情。

　　尤斯塔西雅沉默了一會兒。「你就像一個不再被人需要的官員一樣。處境十分尷尬哪，」她說道，變了一種口氣。

　　「看來是這樣。不過我還沒見過托馬茜。」

　　「正是這一點讓你煩躁。用不著否認，達蒙。實際上你是被意想不到的輕慢給激怒了。」

　　「哦？」

　　「你跑來約我，是因為你得不到她了。這肯定完全是一個新情況了，我成了一個替補者了。」

　　「請別忘了我前幾天剛跟你提出過同樣的建議。」

　　尤斯塔西雅重又木然地陷入了沉默。攫住她的是怎樣一種奇怪的感覺啊？難道說她對懷爾德夫的興趣完完全全出自一種對立的情緒，以致一聽說她的情敵不再渴求這個男人時，她便覺得這男人完全失卻了他的榮耀，她寄予他身上的夢想也隨之消散了嗎？這麼說，她對這男人終於是穩操勝券了。托馬茜不再要他了。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感到羞辱的勝利啊！她想，他是最愛她的；然而──她敢悄聲說出這種對愛情不忠的評判麼？──連一個地位比她低的女人都不看重的男人還有什麼值得愛戀的呢？一個人不想要被別人拋棄的東西，這種情況或多或少潛在於所有有生命之物的心中，而對感情極為細膩、內心追求享受的尤斯塔西雅來說，這種情感更是一股激情。她的社會地位要比他高──儘管這以前她很少想到這一點──現在變得格外突出，令人不快，她第一次感到她愛他真是太降低自己的身分了。

　　「喂，親愛的，你同意了？」懷爾德夫問。

　　「只要不是去美國，而是到倫敦，甚至到蓓蕾口都行，」她無精打采地低語道，「嗯，我得想想。這件事關係太重大，我不能即刻就決定下來。我真希望我能對這荒原恨得少些──或者愛你愛得深些。」

　　「你倒是真夠坦率的，也不怕別人難受。一個月前你還那麼熱烈地愛著我，願意跟我上任何地方。」

　　「而你那時也愛著托馬茜。」

　　「不錯，或許這就是原因之所在。」他回道，幾乎帶著點譏誚的口吻。「現在我也不恨她。」

　　「完全正確，只是你再也沒法得到她了。」

　　「算了──別再說刺話了，尤斯塔西雅，要不我們會吵起來的。如果你不同意跟我走，近期內不能同意，那我就一個人走。」

　　「要不再去試探試探托馬茜。達蒙，說也真怪，你竟可以這樣隨意，覺得跟她或者跟我結婚都行，而現在來找我只是因為我──我更不值錢！不錯，不錯──正是這麼回事兒。過去有一段時間，我本會對這種男人極力否定，甚至會十分不客氣；好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你會走麼，親愛的？偷偷地跟我到布里斯托爾【註：英格蘭西南部港市，臨布里斯托爾海峽。】，跟我結婚，永遠離開英國的這種鬼地方，好嗎？答應我吧。」

　　「我幾乎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離開這兒，」她苦澀地說，「可我不喜歡跟你一起走。多給我些時間來作決定吧。」

　　「我已經給你時間了，」懷爾德夫說。「好吧，我再給你一星期。」

　　「再長一點，那樣我或許能把我的決定告訴你。我有那麼多的事要考慮。想想看，托馬茜是多麼急於要擺脫你啊！我忘不了這一點。」

　　「別去想那些了。就等到下週一吧。我一準在這時候到這兒來。」

　　「還是到雨塚那兒吧，」她說，「這兒離我家太近了；外公說不定會出來散步。」

　　「謝謝你，親愛的，下週一這時候我一定到雨塚去。到那時再見。」

　　「再見。不，不，現在你別來碰我。握握手就夠了，等我拿定主意再說。」

　　尤斯塔西雅一直看著他灰濛濛的身影離去，直到完全看不見才罷。她將手搭在前額上，沉重地呼吸著；然後在那種本能習慣的促動下，她的豐潤而激情的嘴唇上下分開──打了個哈欠。她很有可能

　　失卻了對他的感情，這一點儘管眼下只有她自己明白，卻也立時使她苦惱起來。她沒法立刻就承認或許自己太看高了懷爾德夫，因為如今接受他是個平庸之人，不啻就是承認她迄今為止一直在幹一件大蠢事。她的處境活脫就像一隻馬槽裡的狗，自己不吃草，也不讓馬吃。發現這一點一開始還真使她覺得有點羞愧呢。

　　約布賴特太太的外交成果倒確實是卓有成效的，儘管這種成果並不是她估計到的。它對懷爾德夫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可它對尤斯塔西雅的影響則更大得多。她的情人不再是許多女人爭奪的對象，因而對她來說就不再是個令人興奮的男人了，她只有在同她們進行競爭時才會覺得有勁，而現在他已成了個多餘的人。

　　她進了屋，心裡別有一種煩憂之感，倒並不是悲傷，而是在一場判斷失誤、十分短暫的戀愛剛剛過去，自己又開始意識到了這點後所產生的憂傷。意識到這場夢即將結束，可實際卻還沒真正來臨，這種心情可說是在一種熾熱的感情開始到結束期間出現的最折磨人、卻也是最奇怪的心境了。

　　她的外公已經回來了，正忙著將剛送來的幾加侖朗姆酒倒進他那方形櫥裡的方酒瓶裡。什麼時候只要這些家釀蜜酒喝完了，他就會前去淑女店，背朝火爐，手持格羅格酒，對鄉民們講述他當年如何在自己船的水線以下部位中生活了七年的了不起的故事，以及其他種種航海中的奇聞逸事，而鄉民們都懷著急切的心情，希望他會請他們喝上一杯麥芽酒，因而對他講的總是連連稱是，絕不會表示任何的懷疑。

　　今晚他又去了那裡。「我想你聽說了埃頓荒原最近發生的事了，尤斯塔西雅？」他問道，並沒從酒瓶上抬起頭來。「淑女店的人們正在起勁地議論此事，似乎那是一樁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呢。」

　　「我什麼也沒聽說。」她答道。

　　「年輕的克萊姆．約布賴特，他們就是這麼稱呼他的，下週要回家來跟他母親一起過聖誕節了。看來他現在是一個挺不錯的小夥子了。我想你總還記得他吧？」

　　「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看見過他。」

　　「噢，是了，你來這兒時他已經離開了。我可記得很清楚，他是個很有前途的孩子。」

　　「這些年他一直待在哪兒？」

　　「我相信是待在那個浮華和虛榮集聚之地的巴黎吧。」

第二卷　歸客　第一章　歸客的消息

　　一年的這一段時間，以及更早些的日子裡，在天氣晴好的日子，某種短暫的事情會很輕易地以它們那不為人注意的方式，打破埃頓荒原這片肅穆的靜寂。跟一個城鎮，一個村莊，甚或一個農莊不同，這些事情只是些小活動，就好像僅僅是靜態狀況中的一陣騷動，或是半睡不醒時肌肉的抽動而已。然而此地，由於被四周的群山所阻隔，根本沒有參照物可作比較，因而單是在這兒作一番閒逛都會具有一種炫耀氣派的味道，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之中，一個人可以毫不費事地設想自己就是亞當，上述的那些小活動也足可引起目力所及的每隻鳥兒、每隻未入眠的爬行動物的注意，會使周遭的野兔待在沒有危險的小丘上投來好奇的目光。

　　在前些時的好天氣裡，漢弗萊為老船長砍了好些荊柴捆，現在他正在把這些荊柴捆收攏來，堆成一垛，這也就是上面所說的荒原上的小活動。柴垛就堆在房子的盡頭，忙活著的便是漢弗萊和薩姆，而老人則在一旁看著。

　　這是個晴好寧靜的下午，大約是三點鐘光景；不過，冬至已悄沒聲兒地到了，西斜的太陽使時光看上去似乎比實際的時間要晚些，而在此地，這種情況卻很少會提醒一個鄉民，使他想起他必須丟卻夏日時節依天時來確定時間的那種經驗。有許多日子裡，許多星期裡，太陽的升起已從東北移到了東南，太陽的西落已從西北移到了西南；然而埃頓荒原的人們卻幾乎沒注意到這個變化。

　　尤斯塔西雅正待在屋內的餐廳裡，說實在的，說它是個餐廳倒更像是間廚房，地上鋪著石板，還有一個很寬敞的壁爐暖位。空氣靜滯，就在她獨個兒待在這兒的一小會兒中，從煙道裡傳下了談話聲，一直傳進了她的耳廓。她走進了壁爐內，聆聽起來，她抬起頭順著陳舊的凹凸不平的外煙囪的幽深空洞向上望去，煙霧就磕磕絆絆地一路朝上，升向煙囪口上的那塊方形的天空，一道慘淡的日光從煙囪口投射下來，照在垂掛在煙道裡的煙炱上，絲絲縷縷的煙炱就像從一塊岩石縫隙上垂掛下來的海草。

　　她記起來了，那垛荊柴就堆在離煙囪不遠處，傳下來的就是幹活的人的說話聲。

　　她外公加入了這場談話。「那小夥子本來就根本不該離家外出。他父親的職業頂適合他不過了，這孩子該接過來幹才是。我就不相信家庭裡應該有這種變動。我父親是個水手，我也當了水手，如果我有個兒子的話，他也該幹這一行。」

　　「他可是一直住在巴黎的呀，」漢弗萊說，「人家告訴我，多年前國王的頭就是在那兒給砍掉的。我可憐的母親過去老給我講那件事。『休米【註：漢弗萊的昵稱。】，』她總這麼說，『那時我還是個小姑娘，一天下午我正在家裡燙我媽的帽子，牧師走進來，他說，「簡，他們把國王的頭給砍下來啦；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只有上帝知道了。」』」

　　「沒過多久，我們有許多人就會跟上帝知道的一樣多了，」老船長格格地笑著說，「我還是個孩子時，就為那事在船上的水線下生活了七年──就在『凱旋號』那該死的搶救室裡，看見那些缺胳膊斷腿的倒霉傷兵給抬到傷兵室去……這麼說來，這小夥子就定居在巴黎。他該是給一個珠寶商當經理，或是幹這類事的，是不？」

　　「是的，先生，是這樣的。他幹的可是令人眼紅的大生意呀，我是聽他母親這麼說的──那個放鑽石的地方簡直就像國王的宮殿。」

　　「我還清楚地記得他離家時的情形，」薩姆說。

　　「對那小夥子來說可是樁好事兒，」漢弗萊說，「賣鑽石這種日子比起在這兒窮混混可要好過多了。」

　　「在那種地方過日子一定要花老鼻子錢了。」

　　「確實很費錢，小夥子，」老船長說，「是啊，並不要狂吃濫喝照樣可以用去許多錢。」

　　「他們還說，克萊姆．約布賴特變成了一個知書識禮的人了，看事情自有他最古怪的念頭。喏，那是因為他上學上得早，學校總就培養出這樣的人來。」

　　「他有古怪的念頭，真的嗎？」老人問，「唉，在那種日子裡，送進學校裡培養的這種人可多著呢！那樣做一點沒好處。你碰到的每一道門柱和每一扇穀倉大門上，一準會被那些年輕無賴塗上各種各樣的髒話。有時真使女僕人不好意思打那兒經過。如果從沒教會過他們如何寫字，他們也就不會去塗上那些汙糟糟的東西了。他們的父親就不會這麼做，鄉村裡照樣一切過得好好兒的。」

　　「噢，我倒會想到，老船長，尤斯塔西雅小姐也跟別的念書人一樣從書本上看了不少東西，對這兒也有許多看法吧？」

　　「假如尤斯塔西雅小姐頭腦裡也少些不著邊際的非分之想，對她倒會更好些，」老船長簡單地說了一句就走開了。

　　「我說呢，薩姆，」老人一走開，漢弗萊就說道，「她跟克萊姆．約布賴特倒是非常相稱的一對──對不？如果他們不相配，我倒要大大的吃驚呢！兩人的心裡都追求美好享受，會念會寫，心也比天高──如果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那就不可能有更相配的了。克萊姆出身跟她一樣好。他的父親是個莊稼人，這不假；但他母親卻是個夫人，這我們都知道。如果能看見他們結成夫妻，那比看見什麼都讓我高興。」

　　「如果他們手挽手走在一起，穿著最漂亮的衣服，看上去一定美極了，只要他還是像過去那樣時髦漂亮的話，穿不穿好衣服也一樣。」

　　「會那樣的，漢弗萊。這麼多年了，我可太想見見這傢伙了。如果我知道他回來的確切時間，我會跑出三四哩地去接他，幫他隨便拿上什麼東西都行；不過我想他一定變了很多，不是當年的那個孩子了。他們說他講起法文來就像一個姑娘吃黑莓一樣快順；真是這樣的話，我們這些一直待在鄉下沒出過門的人，在他眼中只不過是些土渣兒了。」

　　「他是坐輪船渡海到蓓蕾口的，是嗎？」

　　「不錯，可他是怎麼從蓓蕾口到這兒的，我可就不知道了。」

　　「可他堂妹托馬茜碰上的這檔事兒倒是個大麻煩。我真說不準，像克萊姆這樣一個滿腦子新思想的人，回家碰到這事會怎麼樣。那晚，我們當他倆結為了夫妻，為他們唱歌祝福，後來卻聽說不是這麼回事兒，說真的，這事兒鬧得我們真太沒趣了，讓人見笑！如果見到我的一個親人被一個男人這般耍弄，我會樂意的話，那才叫怪呢。這事使這一家人抬不起頭來了。」

　　「是啊，可憐的姑娘，為這事她心裡真夠難受的。對她身體的影響也太大了，我聽說，她要一直將自己關在家裡不見外人。如今我們再也見不到她出來了，見不到她過去在石南叢中蹦蹦跳跳，紅撲撲的臉蛋就像朵玫瑰花那副模樣了。」

　　「我還聽說，現在即使懷爾德夫再去求她的話，她也不會要他了。」

　　「是嗎？我倒還沒聽說過。」

　　堆柴火的兩人這麼東一句西一句閒扯時，尤斯塔西雅的臉一點點朝爐子低垂下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她是那麼出神，以致她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腳尖正輕輕踩動著腳邊燒著的草皮。

　　他們談話的對象引起了她很大的興趣。一個年輕聰明的男人就要從巴黎來到這個跟世上所有地方截然不同的孤寂的荒原來了。這簡直就像是從天堂上來了一個男人。而更有味兒的是，這些荒原居民在心目中竟自然地將她和這個男人配成了對兒，就好像他們天生就是一對兒似的。

　　這麼偷聽到的五分鐘談話，讓尤斯塔西雅心中充滿了種種遐想，整個下午竟一點不覺得空虛。有時候，內心的空虛倒確實會不知不覺地突然產生這樣的變化。就在早上，她的內心世界還是那麼蒼白空虛，她根本不會相信，不到晚上，她的這片內心世界就會變得那麼生氣蓬勃，就像顯微鏡下的一滴水珠那樣，而且這種變化還是在沒有一個客人來訪的情況下發生的。薩姆和漢弗萊關於她和那位還未謀面的男子如何相配的這番話，在她心裡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就像吟遊詩人在吟著那首沁人心脾的《怠惰的城堡》【註：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詹姆斯．湯姆遜所寫的著名詩篇。】的序詩，進入先前還是一片空寂的地方，在這首詩歌的影響下，那兒突然現出了無數原先被囚禁的形體。

　　她心中充滿了種種的想像，全然忘記了時光的流逝。等她又回到現實世界來時，已經黃昏了。外面堆柴垛的活兒已經幹完了，工人們也回家了。尤斯塔西雅上了樓，打算跟往常一樣在這個時候出去散會兒步。她決定這次散步該朝花落村那個方向去，也就是年輕的約布賴特的出生地、他母親現在的住家那個方向。她沒有理由走到別處去，為什麼她就不該朝那個方向走走呢？對一個十九妙齡的姑娘來說，一個白日夢的夢景就足以使她去作一次人生的朝聖了。去看看約布賴特家前的籬笆，就好像是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情，十分鄭重其事。說也真怪，去作這樣一種無所事事的閒逛，卻好像是去完成一樁重大的使命。

　　她戴上帽子，離開家，朝著往花落村方向的那面山坡上向下走去，她順山谷不慌不忙地走了一英哩半路。走到這兒，綠茵茵的谷底變得十分開闊，小道兩邊的灌木叢漸漸稀疏，為不斷增多的肥沃土壤所取代，只見這兒那兒長著孤零零的一叢一叢的灌木。越過一塊不規則的草地便是一排白色的籬笆，標誌著荒原到這個地方為止了。豎在灰濛濛地上的這排籬笆，就像天鵝絨上的一道白花邊顯得十分顯眼。籬笆圍住的是一個小花園，花園再過去便是一幢不太整齊的舊房子，面朝荒原，看得見這一大片的山谷。這是個幽靜偏僻的地方，那個一直生活在法國首都、時髦世界喧囂中心的青年男子最近就要回到這兒來了。

第二章　花落村的人們準備就緒

　　整個下午，花落村一片忙亂，準備迎接尤斯塔西雅心繫念之、也是他們翹首盼望的那個人兒的歸來。由於姑媽的一再勸導，也由於托馬茜本能地對堂兄克萊姆的愛戴，使她也不由得心情十分激動，精神欣欣然振作起來，這在她一生中最痛苦的這段日子裡倒確是十分不尋常的呢。就在尤斯塔西雅聆聽堆柴火的人議論克萊姆回來的談話時，托馬茜正跑到姑媽家柴屋的閣樓上，從貯存在那兒的蘋果中挑揀出最好最大的蘋果，用來準備即將來臨的好時光。

　　照亮小閣樓的是一個半圓形的小孔，鴿子們就從這個小孔鑽進它們在這個房子高閣上的窩，一束金黃色的陽光從小孔投射進來，照在跪在那兒的姑娘身上，她正將光光的胳臂伸進褐色柔軟的蕨草中去──在埃頓荒原上長著大量的蕨草，人們便在蕨草中存放各種要貯藏的東西──鴿子們毫無顧忌地在她頭上飛來飛去，有些許亮光照在了只把臉露出在閣樓地板之上的姑媽身上，她正站在梯子的半中間，眼盯著她不敢貿然爬上來的這塊地方。

　　「再拿幾個黃褐色的蘋果，托馬茜，他很喜歡這種蘋果，差不多就跟喜歡銳布屯蘋果一樣。」

　　托馬茜轉過身，將另一角的蕨草翻到一邊，一眼看到堆放在那兒有更多的成熟的果子，發出一股馥郁的香味。她並沒有馬上去拿那些蘋果。

　　「親愛的克萊姆，我真不知道你如今長成了什麼樣？」她出神地凝望著鴿子進出的洞口說道。這會兒陽光打洞裡照射進來，正照在她褐色的頭髮和輕薄透明的衣服上，似乎要把她照透了。

　　「如果他真能在另一個方面使你感到他是個可親可愛的人，」站在梯子上的約布賴特太太說道，「那這次會面或許就會令人非常高興了。」

　　「說這些不能解決問題的話有什麼用呢，姑媽？」

　　「有用啊，」她姑媽有點激動地說，「讓大家都知道過去的這個不幸，這樣別的姑娘就可以引以為戒，別再碰到這種事了。」

　　托馬茜重又低下了頭朝著那堆蘋果。「我就像賊、酒鬼和賭徒那樣，都成了讓人引以為戒的人啦，」她低聲說道。「真成了個什麼人啦！我難道真跟這種人一個樣了嗎？真太荒唐了！姑媽，為什麼每個人都老是那樣對我，讓我覺得我就是那種人啊？別人為什麼不以我的行動來判斷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喏，你看看我跪在這兒，揀起這些蘋果──我的樣子像一個迷惘的女人嗎？……我倒希望所有的好女人都能有我那麼好！」她情緒激動地說道。

　　「陌生人不會像我那樣看待你，」約布賴特太太說：「他們偏聽偏信，不能作出正確的判斷。唉，那真是幹了件蠢事，連我也該受到一些責備。」

　　「還有什麼事會做得比輕率的事更快！」姑娘答道。她的嘴唇在顫抖，眼裡盈了滿眶淚水，她趕忙翻尋蘋果，想掩飾住自己的軟弱，可淚水幾乎使她看不清哪是蘋果，哪是蕨草了。

　　「你拿好蘋果後，」她姑媽一邊從梯子上下去，一邊說，「就下來，我們得去採冬青樹。今天下午荒原上沒人，你不必擔心被人瞧見。我們得弄些漿果，要不克萊姆根本不會相信我們做過什麼準備工作了。」

　　托馬茜揀好蘋果，從小閣樓上下來，兩人出了白籬笆，一起向外面的荒原走去。空曠的群山空氣清新，一片澄澈，遠處煙氣氤氳，晴好的冬日時常會出現這種情況，顯出一層層色澤各異的層次，可以看見照射在近處景物上的光澤一點點向遠處延伸；一層橘黃色的光澤投射在一層深藍色的光澤之上，而在它們後面的更遠的景致，則籠罩在一層慘淡的灰色之中。

　　她們走到了長冬青樹的地方，那是個圓錐形的凹地，長在裡面的冬青樹頂並不高出地平面多少。托馬茜抬腳站在了一根樹杈上──過去在許多同樣情況下，她一直懷著愉快的心境這麼做過──她開始用帶來的一把小斧頭砍起那些掛滿漿果的樹枝來。

　　「當心別刮破臉，」站在凹地邊的姑媽關照說，看著正站在綠葉豐茂紅果累累的樹上的姑娘。「今晚你同我一起走去接他嗎？」

　　「我真想去。要不就顯得我似乎把他忘了，」托馬茜說著，扔下一根樹枝。「倒不是去不去顯得有什麼大關係，只是我已屬於一個男人，這點已經沒法改變。為了我的自尊，我必須嫁給他。」

　　「恐怕……」約布賴特太太剛開口。

　　「啊，您在想，這脆弱的姑娘──她倒想挑一個男人結婚，可她怎麼才能讓別人去娶她呢？可是，姑媽，我來告訴您一件事：懷爾德夫先生並不是一個有失檢點的男人，正如我也不是個行為不端的女人一樣。他生來就不走運，如果人們出自本心不喜歡他的話，他也不會去討別人喜歡。」

　　「托馬茜，」約布賴特太太盯著侄女，平靜地說道，「你以為你為懷爾德夫先生辯護就能騙過我嗎？」

　　「您這話什麼意思？」

　　「我早就懷疑了，自打你發現他並不是你心目中想像的聖人以後，你對他的愛已經不像先前那麼熱烈了，我懷疑你就是要在我面前裝出那副樣子罷了。」

　　「他想娶我，我也想嫁給他。」

　　「好吧，我倒要問你，如果沒發生這種事，使你和他的關係變得這麼複雜的話，你在此刻會同意成為他的妻子嗎？」

　　托馬茜盯視著樹枝，顯得十分不安。「姑媽，」她過一會兒說，「我想，我有權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不錯，你有權。」

　　「您或許會想要選擇什麼人。我可從沒說過什麼或幹過什麼，會讓您以為我已經對他有了別的什麼想法，我絕不會心生他念，我一定要嫁給他。」

　　「好吧，就等著他再次向你求婚吧。我想既然他知道了──我告訴了他一些事──他或許會那麼做的。我從來沒懷疑過，對你來說嫁給他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儘管在前些日子我那麼反對他，現在我同意你這麼做，這點你盡可放心。這是擺脫一個既尷尬又令人極度煩惱的地位的唯一出路。」

　　「您跟他講了些什麼？」

　　「我說他妨礙了另一個男人去愛你。」

　　「姑媽，」托馬茜說，兩眼瞪得老大。「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不要這麼大驚小怪的；這麼做是我的責任。如今我對這事再不會說什麼了，不過等這事兒過去以後，我會原原本本把我說過的話，以及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的原因告訴你。」

　　托馬茜只好由她了。

　　「眼下您得保守祕密，別把我沒結婚的事告訴克萊姆，行不？」她接著請求道。

　　「我保證。可這樣做有什麼用？要不了多久他一定會知道發生過的事。他只要一瞧你的臉，你的臉色便會告訴他出了什麼岔子。」

　　托馬茜扭過身，從樹上看著她姑媽。「好了，聽我說，」她說，一股非體力的力量，使她嬌柔的聲音變得非常堅定。「什麼也別告訴他。如果他發現我不配做他的堂妹，那只好由他。但是，由於他曾經那麼愛我，不該太快就把我的倒霉事兒告訴他，免得讓他難受。我知道，到處都在傳說這件事；但是開始一些日子裡，沒人敢當面同他嚼舌頭，把這事告訴他的。他同我很親近，這就能遮過這事，一開始不會讓他知道的。如果在一兩個星期裡我還是沒法躲過別人的閒言碎語，我自己會把這事告訴他的。」

　　托馬茜的話語如此懇摯，使得她姑媽沒再提出反對的意見，她只是說，「很好。不過上次在婚禮要舉行時，他就有權知道這事。你這麼瞞著他，他永遠不會原諒你的。」

　　「不，等他知道那是因為我希望瞞著他，而我又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回家，我想他一定會原諒我的。您一定別讓我把您的聖誕宴會的氣氛搞壞。將這事抖露出來只會使事情更糟。」

　　「我當然不會講的。我可不願意在整個埃頓，或是在像懷爾德夫這樣的人面前出醜，好像我在這事上是失敗了。我想這些漿果足夠了，最好就把它們拿回家去。等我們用這些漿果裝飾好屋子，再掛上這些槲寄生小枝後，我們就該想到要動身去接他了。」

　　托馬茜從樹上下來，抖落掉頭髮和衣服上的漿果，跟著姑媽往山坡下走去，每人帶了一半採摘到的枝椏。已將近下午四時，山谷裡沒了陽光。等到晚霞映紅西邊時，兩個女人又出了家門，朝荒原走去，不過這回跟下午的方向不同，她們是朝遠處大路的某處走去的，她們翹首等待的那個人就要順大路回來了。

第三章　一點聲音引發了一個美夢

　　尤斯塔西雅站在荒原上，凝望著約布賴特太太宅邸的那個方向。那兒看不到一絲亮光，聽不到一點聲響，闃無聲動。傍晚的天氣冷颼颼的，這個地方黑黝黝的十分孤寂。她猜想客人還沒到來，這麼站了十或十五分鐘後，她便轉回身朝家裡走去。

　　還沒往回路走上幾步，她就聽到前面有說話聲，原來這條小路上有幾個人正邊談著話，邊迎面走來。不一會兒，背襯著昏蒙蒙的天空，就可以看見這些人的腦袋了。他們走得很慢，儘管天色太暗，從身影來看沒法認出那是誰，不過從他們走路的步態來看，並不是那些在荒原上幹活的工人。尤斯塔西雅一抬腳邁了一小步站到了小路邊上，讓他們過去。那是兩個女人和一個男人，話音中聽出這兩個女人是約布賴特太太和托馬茜。

　　他們打她身邊經過，就在擦身而過這一刻，似乎看出了她模糊的身形，她耳朵裡便聽到了一個男子的聲音，「晚上好！」她低低回了一聲好，輕捷地走了過去，接著又扭頭往回望去。有一會兒，她根本沒法相信世上竟會有這種意想不到的巧合，讓她碰見了這個她特意去察看的那幢房子的靈魂，要不是為了這個男人，她才不會想到要這麼出來察看一趟呢。

　　她努力睜大眼，想瞧清他們，可辦不到。不過她實在是十分專注，竟使她的耳朵完成了眼睛的功能，既聽清了一切，也看清了這一切。在這種時刻，感官有這種擴大了的功能幾乎也是可相信的。聾博士基托【註：他雙耳失聰，但還是成了有名的《聖經》學者。】由於長期的努力，他說他的身體已經變得對振動十分敏感，耳朵能聽見的一切，他都能感受到，他確實有可能具有這雙重的功能。

　　她能聽出走過去的那幾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他們並沒在說什麼不可為人知的祕事。像那些長期分離，但彼此心心相念的親人重逢時一樣，他們正熱烈地談著一些輕鬆的家常話。但尤斯塔西雅聽到的並不是這些話，過了幾分鐘後，她甚至記不得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麼。她聽到的，只是不時出現在那場談話中的那個男人的聲音──他在那場談話中大概只說了十分之一的話──也就是那個曾跟她道晚安的聲音。有時，這個聲音說「是」，有時又說聲「不」；有時它又問起這兒好多年前的某個人。有一回她聽到這聲音懷著一種和藹親切的情調，說起了這兒四周的山巒，這話著實讓她吃了一驚，因為她的看法與它截然不同。

　　三個人的說話聲過去了，聲音一點點變輕，最後她什麼也聽不見了。這就是她所聽到的，其餘的她一概沒聽進去。可再沒什麼更能令她興奮激動的了。整個下午，她幾乎一直沉浸在對這個直接從美麗的都市巴黎回來的男人的想像之中──他充滿了那兒的氣息，熟知那兒的所有魅人之處──想像著他一定會是怎麼個模樣，而這個男人已經同她打過招呼問過好了。

　　隨著這幾個人影的離去，那兩個女人絮絮叨叨的話語也全然給她忘得一乾二淨，她牢牢記住的只有那個男人的說話聲。單就一種聲音來

　　說，約布賴特太太的兒子──也就是克萊姆──的說話聲裡有什麼特別動人之處嗎？沒有，只是這聲音裡包含的意思實在太多了。講那一聲「晚上好」的人，可能在他身上就會發生動感情的事情。尤斯塔西雅的想像可以解答一切問題，唯獨對這個謎一般的人物她猜不透。這個視窮山惡水為和藹親切的男人，他的口味會是怎樣的呢？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充滿激情的女人的腦中自會出現無數的想法，而且它們都一一表露在她的臉上；不過雖有這麼多的念頭，但它們的變化卻表現得非常細微，尤斯塔西雅的臉部表情就出現了這麼個有節奏的變化過程。她臉放光彩；跟著記起了她這種想像的不著邊際，她臉色便變得冷峻了；接著她又振奮起來；她臉上發燙，再接著又陰沉起來。隨著她腦中思緒的不停運轉，臉上也出現了周而復始的忽冷忽熱的表情變化。

　　尤斯塔西雅進了自己的家門，她依然沉浸在激動的情緒之中。她的外公正在火爐旁自得其樂呢，他把灰燼刮去，讓燒得通紅的草泥皮露出來，這樣它們四處發閃的光焰便照亮了壁爐暖位，給它塗上了一層鍋爐似的色彩。

　　「我們竟然從來不同約布賴特家友好往來，這是為什麼啊？」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走上前去，伸出柔軟的雙手到火上取暖。「我真希望我們一直同他家來往。看來他們都是些挺不錯的人。」

　　「如果我知道為什麼我就不得好死，」老船長說，「我非常喜歡那家的老主人，儘管他就像道樹籬那樣粗放。但是，你絕不可以想到要去那兒，哪怕你已有這種想法，這點我完全可以肯定。」

　　「為什麼我不該去他家？」

　　「你是個城裡人，你會發現他家實在是太鄉巴佬氣了。他們坐在廚房裡，喝的是蜂蜜酒和接骨木果酒，地上鋪的是沙子，用來保持乾淨。這種過日子的方法倒挺有頭腦，但你會喜歡這種生活嗎？」

　　「我原以為約布賴特太太是個有身分的女人，她不是個副牧師的女兒嗎？」

　　「這話不錯；可她也沒辦法，只好過著像她丈夫過的那種日子；而且我想，到如今她這種日子也已經過得很舒心了。啊，我記起來了，有一次我無意中冒犯了她，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看見過她。」

　　在尤斯塔西雅的頭腦中，那天晚上真是個重要的夜晚，她簡直沒法忘記。她做了個夢，很少有人──上自尼布甲尼撒【註：巴比倫國王，攻占並焚毀耶路撒冷；興建了巴比倫塔和空中花園。】下至斯威夫漢姆【註：英國諾福克郡的一個市鎮。】的補鍋匠──作過比她的夢更有意思的夢了。跟尤斯塔西雅境況相同的姑娘，以前肯定都沒有做過這樣一個情節詳盡、撲朔迷離、令人激動的夢。它猶如克里特島的迷宮【註：希臘神話中在克里特島所建迷宮，用以禁閉牛首人身怪物。】那樣錯綜複雜，夢中套夢；又像北極光一樣變幻不定，像六月的花壇一樣色彩斑斕，像加冕典禮上一樣，人物紛呈。對山魯佐德王后【註：《一千零一夜》中的蘇丹講故事的新娘。】來說，這個夢或許算不上非同尋常；對一個剛遊遍歐洲各國朝廷回來的姑娘來說，這個夢或許並不見得那麼有趣。但就尤斯塔西雅的生活環境和經歷來說，做了這麼個夢實在算得上是新奇萬分了。

　　不過，漸漸地，夢中千般變化的情景形成了一個不那麼激動人心的場面，在燦爛變化的場面背後，隱隱綽綽出現了荒原。她正合著奇妙無比的音樂翩翩起舞，她的舞伴是一個身著銀甲的男子，在她先前奇幻無比的夢境中，他一直陪伴著她，他的頭盔面罩一直緊罩著面部。舞步錯綜複雜，令人心醉神迷。熠熠閃光的頭盔下傳出柔和的低唱聲，直送她的耳畔，使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置身天國樂土的女人。突然間，兩人旋轉著離開了跳舞的人群，竟雙雙投入了荒原的一個池塘，又從池塘底下的什麼地方出來，進入了一個光彩奪目的洞穴，穹隆形的山洞裡布滿了道道彩虹。「一定就在這兒了，」她身邊的聲音說道，她滿臉緋紅，一抬頭看見他脫去了頭盔吻她。就在這時，咔啦一聲響，他的身體就像一堆撲克牌一樣四散開了。

　　她大聲叫起來，「噢，我沒看見他的臉！」

　　尤斯塔西雅醒了過來。咔啦聲是樓下的百葉窗發出的，女僕正在打開窗子，讓日光照射進來，儘管在一年的這個令人生厭的時光，大自然十分吝嗇，但陽光還是日漸增多。「噢，我沒看見他的臉！」她又說了一聲。「那必定是約布賴特先生的臉！」

　　她一點點冷靜下來，意識到這個夢中的許多片段自然是由於前一天的想像和遐思所引起。儘管如此，她的夢所引起的興致絲毫不受影響，相反，它給新產生的這股激情之火添加了許多充分的燃料。她正處在無動於衷和愛情萌發的調節關頭，處於「具有一種想望」的境地。在最熾烈的激情產生的過程中，總有一次會出現這樣的一個時期，在這段時期中，最狂熱的激情完全受到最薄弱的意志的支配。

　　這個充滿激情的女人在這個時刻，差不多是愛上了一個幻象中的人物。她的感情中富於幻想的本性──作為一個聰明人來說，這似乎表明她不夠明智──卻提高了她的心靈感受力。如果她稍稍多些自我控制力，便會有充分的理智將這樣的感情減弱，一點點將它撲滅。如果她少有那麼一點點自傲，她便可能丟掉任何女性的矜持，而會跑到花落村去，在約布賴特家的宅邸四周逛逛，直到碰上他為止。但是這兩方面尤斯塔西雅全不具備。在這種激情的支配下，她採取了在這方面可稱為最典範的做法；她一天會外出到埃頓荒原上透兩到三次空氣，兩眼不停地往四下環視著。

　　第一次機遇就這樣過去了，他沒再在那條道上出現。

　　她又第二次出去，仍然只有她一個人孤單單地在那兒蹀躞。

　　第三次出去外面是一場大霧，她四處眺望，但幾乎沒什麼指望。即使他在她四周二十碼處走過，她也不可能看得見他。

　　等到第四次出外，企盼能碰上他時，天上卻下起了傾盆大雨，她折了回來。

　　第五次出去是在下午，天氣晴朗，她在外面逗留了很久，一直走到谷頂，也就是花落村那兒。她看見半英哩開外的那道白色圍欄，但他沒露過臉。她幾乎是懷著痛楚的心情回了家，同時還為自己這樣沒有克制力而羞愧。她暗自決定再也不去尋訪巴黎來的這個男子了。

　　但是，如果沒有天意故意賣乖弄巧的話，那麼上帝也就簡直算不得一回事兒了。尤斯塔西雅剛下罷這個決心，機會倒自尋上門來了，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卻全不費功夫。

第四章　尤斯塔西雅身不由己前去冒險

　　就在尤斯塔西雅最後一次外出那天的晚上，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那天，她獨自個兒待在家裡。這一個小時裡，她一直在為新近傳到耳朵裡的一則傳聞而愁苦──約布賴特回家探親逗留的時間很短，下週就要走了。「這麼做十分自然。」她自忖道。一個在花花都市正如魚得水大展身手的男人，肯定不會在埃頓荒原多逗留的。這麼看來，在如此短的一個假期之內，她想跟這個用聲音喚醒她內心情感的人碰面，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除非她像一隻旅鶇一樣老是在他母親的宅邸四周兜來兜去，然而要這麼做不僅困難重重，而且有失體面。

　　本地的姑娘和小夥子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採用的對策便是上教堂去。在一般的鄉村或鄉鎮中，不費什麼事你就可以猜測到，不管在聖誕節或是互相交往的星期日，任何本地家庭中的成員，只要不是上了年紀，或是心灰意冷既沒興致去瞧別人也不願讓人瞧見的人，準保都會在這種節假日裡滿懷希望，充滿自信，身著新衣服，出現在教堂的某排座位上。因此聖誕節上午的慶祝儀式上，來自出生在附近地區的人們大多是類似圖索德夫人【註：英國倫敦圖索德夫人蠟像館創辦人。她為當代許多傑出人物如伏爾泰……所製作的蠟像保存至今。】蠟像館裡那樣的著名人物。到這兒來的有整年無聲無息待在家裡的夫人，她能偷偷觀察把她忘卻了的情人重返此地的情況，她一面用眼光越過祈禱書觀察著他，一面尋思著當新奇的東西失卻了它們的魅力時，他或許會舊情複燃，重表對她的忠心吧。在這兒，像尤斯塔西雅這樣一個來到此地時間不算長的落戶者，可以定心仔細地觀察一個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他在她到來之前就離開了家鄉──還可細細盤算一番，在他再次離家外出時，自己是否值得同他的父母加強連繫，發展友情，以便在他下次返家時對他有一個充分的了解。

　　然而埃頓荒原的居民住得如此分散，這些巧妙的舉止對他們來說是行不大通的。名義上他們都是教民，可實際上他們不屬於任何一個教區。到這些離群索居的人家來與朋友一起歡度聖誕節的人們，總是盤桓在朋友家的壁爐暖位裡，不停地喝著蜂蜜酒和別的令人舒服的飲料，直到分手為止。雨、雪、冰和到處皆是的泥濘，使他們根本不想跋涉兩三英哩路，弄得兩腳透溼，泥水一直濺潑到後頸，再那麼去坐在那些也可稱之謂鄰居的教民中，而後者則由於鄰近教堂，因而可以渾身乾乾淨淨地走進教堂。尤斯塔西雅很明白，對克萊姆．約布賴特這麼一個回家短期度假的人來說，是根本不會在這段時間裡上教堂去的，那麼，對她而言，再趕著一輛輕便馬車，穿行一條泥濘崎嶇的道路，一心只想在教堂裡看見他，只會是一次徒勞無益的舉動而已。

　　天已黑了，她坐在餐廳或者叫客廳的火爐邊，由於有這麼個專用來

　　燒草泥的大壁爐（老船長特別喜歡在冬季裡燒這種燃料），一年中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更喜歡把它當作客廳而坐在這兒。房間裡唯一看得見的便是擺在窗臺上的那些小物件，昏暗的天色襯出了它們的形狀，中間的是那個老沙漏，其餘的是一對古老的英國甕，是從附近一個古塚中挖掘出來的，它們被當作花盆，在裡面種了兩棵有尖刺的仙人掌。有人敲門。僕人不在家，她外公也出去了。那人等了片刻後便逕自走進來，敲了敲客廳的門。

　　「誰啊？」尤斯塔西雅問。

　　「對不起，維伊船長，你能否讓我們……」

　　尤斯塔西雅站起身，走到門邊。「我不允許你這樣魯魯莽莽地進來。你該等在外邊。」

　　「船長說過我盡可進來，沒什麼關係的。」答話的是一個小夥子愉快的聲音。

　　「哦，他說了嗎？」尤斯塔西雅緩和了聲調，「你要幹什麼，查利？」

　　「對不起，今晚七點，你外公能讓我們在他的柴屋裡排演一下我們的角色嗎？」

　　「怎麼，難道說你是今年埃頓的假面戲演員之一嗎？」

　　「是的，小姐。老船長總是讓那些假面戲老演員在這兒排演的。」

　　「我知道了。好吧，如果你想這麼幹的話，就在柴屋裡排演好了，」尤斯塔西雅懶洋洋地說道。

　　因為維伊船長家幾乎正處在埃頓荒原的中心，所以他們才會選中他家的柴屋作為排演場所。柴屋就像一個穀倉，空敞得很，對排演來說正是一個求之不得的好地方。參加這支演出隊伍的小夥子分散住在四處，到這個地方會面的距離對所有的人來說都幾乎差不多。

　　對假面戲演員和假面戲，尤斯塔西雅是最看不起的了。這些假面戲演員卻從來沒為他們的這種藝術而苦惱過，不過同樣他們也並沒有多大的激情。只要從缺少激動人心的演員這一點來看，就能把一種因襲傳統的娛樂同一種舊劇的重演區別出來，在重演的舊劇中，所有的人物都是熱情洋溢，激動人心的，而老風俗卻總是進行得呆板乏味，不由讓人納悶，這種純粹敷衍了事的娛樂活動竟會一直保存下來。就像巴蘭【註：《聖經》中的先知，被派去詛咒以色列人，在遭到自己所騎驢子的責備後，轉而祝福了以色列人。】和其他被動行事的先知一樣，這些演員似乎不管他們願意與否，完全是出自一種內在的驅動，去扮演分配給他們的角色。在這個重振舊俗的時代，這種木知木覺的表演倒是一種真實的演出，從這種虛假的仿造演出中就可看出一種僵化的舊習俗。

　　這齣戲便是遠近聞名的《聖喬治》，所有不登臺演出的人，包括每家每戶的女人，都會為戲的演出做準備。沒有他們的姐妹和心上人的協助，一應服裝便很有可能完全落空；但從另一方面來講，這批幫手並不是沒有缺陷的。在設計和裝飾盔甲時，姑娘們卻總是不能表現出對傳統的尊重，她們不分場合地堅持要在盔甲上縫上絲帶和天鵝絨的蝴蝶結，以滿足自己的欣賞口味。在這些女性的眼中，護喉甲、護腋甲、帶面具的輕鋼盔、胸甲、護手套、袖子，統統都成了她們將各種色彩的布條縫製上去的好地方。

　　一般會有這種情況：為基督教而戰的喬有一個心上人，為穆斯林而戰的吉姆也同樣有一個心上人。在製作演出服飾時，喬的心上人完全知道，吉姆的情人除了在面盔上縫上了綢帶外，在她情人的無袖鎧甲罩袍的下面，還縫了色彩鮮豔的綢帶，面盔的橫條一成不變地總是由半英吋寬的彩色條子做成，垂掛在面孔前，這些橫條大部分也是由綢帶這類材料製成。於是，喬的情人則乾脆在所提到的衣裾的扇形邊上縫上了漂亮的絲綢，不僅如此，她還在肩帶上加上了一束束緞帶。吉姆的情人不甘心被人比下去，就會在情人衣甲上到處縫上蝴蝶結和玫瑰花形飾物。

　　這一下，弄到頭來，基督教軍隊的勇敢戰士在衣著飾物上簡直同土

　　耳其騎士們沒什麼區別了；更糟糕的是，粗粗一看，或許還會把聖喬治本人錯認作是他的死敵穆斯林。這些化裝演出者本人儘管內心對敵我雙方這樣混淆也不甚滿意，卻不敢去得罪那些幫助他們打扮、使他們受益匪淺的人，於是這些創新玩意兒便得以一直存在下去。

　　不過，這種在服飾上的趨同一致也有個限制，這倒也是真的。戲裡的郎中或是醫生這類角色就完好無缺地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他身著黑色服裝，頭戴特別的帽子，胳臂底下的藥瓶子來回晃蕩，這一身打扮絕不會搞錯。同樣一成不變的傳統角色或許還有聖誕老人，這個老人手裡拿著一根碩大的棒子，在從一個教區走到另一個教區的漫長的夜旅途中，他一直陪伴著這支演出隊伍，就像一個總監護人，同時還兼管著這支演出隊伍的錢財。

　　七點鐘，排演的時間到了，不一會兒，尤斯塔西雅就聽到了從柴房裡傳來的嘈雜聲音。為了能稍稍排解一下她對這種生活的持久不變的晦暗感覺，她便走到了外屋或者叫披屋去，這間屋子便是這幢宅子的平房，緊挨著柴房。披屋的泥牆上有一個粗糙的小洞，原先鑿這個洞是為窺看隔壁柴房裡養著的鴿子的。如今一道亮光從小洞裡照射進來，尤斯塔西雅踩在一張小凳上去看那邊的排演。

　　柴房的壁架上豎著三支高高的燈心草蠟燭，燭光下只見有七八個小夥子正大步走來走去，慷慨激昂地講話，互相亂哄哄地在盡力排練自己的角色。砍柴的漢弗萊和挖泥煤的薩姆正在一邊看著，還有蒂摩西．費厄韋正倚在牆上，給小夥子們提臺詞兒，還不時在念臺詞當中插進幾句評論，或講上一些早先那幾年中，他和別的小夥子在扮演如今這些假面戲角色時的有趣事兒。

　　「嗯，你們再怎麼的，演到這份上也算是可以的了，」他說，「當年，這樣的演出可通不過。哈里，你扮的穆斯林走路還得再神氣些，約翰叫喊時不需要把肚子挺出來。去掉這些，你們或許還將就。你們大夥把服裝都準備好了嗎？」

　　「得到星期一才成。」

　　「我想你們首次外出演出是在星期一晚上，對吧？」

　　「不錯，就在約布賴特太太家。」

　　「哦，是約布賴特太太家。她怎麼想到要看你們演出的？我倒以為一個中年婦女是討厭看假面戲的。」

　　「她已經準備了一個宴會，因為這是隔了這麼多年，她兒子克萊姆第一次回家過聖誕節。」

　　「那倒是真的，是真的──她家的宴會！我自己也要去的。天哪，我差一點忘了。」

　　尤斯塔西雅的臉色陰沉下來。約布賴特家要舉行一次宴會，自然，她是毫無交往沒份的。對所有這些本地的聚會來說，她全然是個陌生人，她也總是很少把他們視作自己的同類人。但是，如果她去了那兒，這該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啊！她就能看見那個像夏日陽光一樣照透她全身的男人了。想增加這種影響力就是想望得到激奮；摒棄這種影響或許就能重新恢復心境的平靜；可當有這種影響力時想拋開它，卻真讓人心旌神搖把握不定。

　　小夥子和幾個成人準備結束排演離去了，尤斯塔西雅重新回到了火爐邊。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不過並沒考慮好久。沒幾分鐘，先前進來請求讓他們使用柴房的小夥子查利又進來了，手裡拿著廚房的鑰匙。尤斯塔西雅聽到了他的動靜，便打開房門走到過道裡，說，「查利，到這兒來。」

　　小夥子大為驚奇。他就像許多感受到這姑娘的美豔容貌和形體魅力的小夥子一樣，漲紅著臉走進了前房。她指指爐邊的一個座位，自己走到了壁爐暖位的另一邊。從她的臉色上可以看出，不管她邀請這個小夥子進屋是出於什麼動機，一會兒便可知分曉了。

　　「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啊，查利──是土耳其騎士對不？」這個漂亮人兒問道，透過爐火的煙氣打量著坐在對面的這個小夥子。

　　「是的，小姐，是土耳其騎士，」他順從地答道。

　　「你的角色分量很重嗎？」

　　「大約有九段臺詞。」

　　「你能背給我聽聽嗎？說不定我倒會喜歡聽聽。」

　　小夥子對著熊熊燃燒的泥煤笑了一下，開始唸起來：

　　　我來啦，一個土耳其騎士，

　　　我在土耳其學會了打仗，

　　　………

　　他不停地將各場景中的臺詞念下去，直到戲結束，他被聖喬治親手擊倒。

　　尤斯塔西雅先前間或也聽到過這部分戲文。等小夥子背完，她就一字不差地開始唸起來，她一路唸下去，不需提示也沒有偏差地一直唸到結束。雖然唸的是同一段戲文，但結果卻是截然不同。詞兒一樣，但更增加了柔和的色彩，出現了師從佩魯吉諾【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的拉斐爾的現象，在忠實地再現了原來同一繪畫題材後，卻使原作的藝術顯得大為遜色。

　　查利驚訝得兩眼圓瞪。「啊喲，你真是個聰明的小姐！」他讚慕地說。「我花了三星期時間才學會背這段戲文。」

　　「我先前聽到過，」她平靜地答道，「哎，你肯做點讓我高興的事嗎，查利？」

　　「我肯做許多許多，小姐。」

　　「你能讓我演一晚你的角色嗎？」

　　「噢，小姐！可你穿的是女人的衣服哪──你扮不了。」

　　「我能弄到小夥子穿的衣服──至少，除了演假面戲的服裝以外，男孩穿的所有服裝我都有。你說要多少錢吧，只要你把你的服裝給我，讓我在星期一晚上替你演一兩個小時，而且無論如何都不要講出我是誰，是幹什麼的就行。當然，那天晚上你得找個藉口不參加演出，就說有人──維伊小姐的一個堂兄吧──會扮演你的角色。其他演假面戲的演員從來都沒跟我講過話，所以這事絕對不會露餡的；即使露了餡，我也不在乎的。好了，我為此該給你多少？半克朗行不？」

　　年輕人搖搖頭。

　　「五先令？」

　　他又搖搖頭。「這事用錢不成。」他說道，用掌心摩了一下柴火薪架的鐵端。

　　「那要什麼呢，查利？」尤斯塔西雅失望地問道。

　　「小姐，你知道上回在五朔節時你沒答應我的事情。」小夥子嘟噥道，頭也不敢抬起，手依然撫弄著薪架端頭。

　　「沒錯，」尤斯塔西雅說道，顯得更為倨傲了一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想在圍成圓圈跳舞時拉著我的手，是不？」

　　「只要拉半小時，我就同意這事，小姐。」

　　尤斯塔西雅定定地凝視著這個年輕人。他要比她小三歲，然而絲毫沒因他的年齡而顯出什麼膽怯來。「拉半小時的手？」儘管她想像得出，還這麼問了一聲。

　　「用我的手握住你的手。」

　　她不響了。「拉一刻鐘。」她說。

　　「好吧，尤斯塔西雅小姐──如果我還能吻吻那手的話，我就同意。就一刻鐘。我發誓一定盡最大力讓你演我的角色，絕不讓任何人知道。小姐，你不覺得或許有人會聽出你的聲音嗎？」

　　「這倒也有可能。不過我會在口中含一顆小卵石，使別人不太有可能聽出我的聲音。很好，只要你將你的衣服、劍和其他東西帶來，我馬上就讓你握我的手。現在我不需要你了。」

　　查利走了，尤斯塔西雅覺得生活中的樂趣越來越多。有件事可去做，有個人可去看，而且是用一種頗有吸引力的冒險方式去看他。「啊，」她自語道，「缺少一種生活的目標──我的問題的癥結就在這裡。」

　　尤斯塔西雅具有滿腔激情但卻不像那種活潑輕快的姑娘，她的行事方式向來十分沉穩。可一旦她動了情感，一時間她就會採取很衝動的行為，跟一個本性活躍的人的舉動沒什麼兩樣。

　　在會不會給人認出來這一問題上，她並不怎麼在乎。在那群演戲的小夥子中間，她不大可能被人認出來。可在那些前來參加宴會的賓客間，她就沒那麼肯定了。可說到底，讓人認出並不是件什麼可怕的事兒。別人知道的只會是這件事本身，而她這麼做的動機是絕不會有人知道的。這件事只會立即讓人看作是一個姑娘的一時衝動而已，更何況大家早已覺得這個姑娘的行事方式是完全與眾不同的。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件事自然是出於逗樂才會去做的，在她來說，則是懷著相當認真的因由去做，因而這件事無論怎麼說都是絕對祕密的。

　　第二天傍晚，尤斯塔西雅準時站在了柴房門口，等待天黑下來，查利會帶了演戲服飾前來。今晚，她外公在家，因此她不能請她的同謀者進屋。

　　他在荒原蒼黑的山脊上出現了，就好像盯在黑人身上的一隻蒼蠅，他帶著所有的服飾，氣喘吁吁地走過來。

　　「東西都在這兒了，」他悄聲說道，把它們放在門檻上。「好了，尤斯塔西雅小姐……」

　　「把報償拿去吧。都準備好了。我是說話算話的。」

　　她倚在門柱上，將手遞給了他。查利以一種難以形容的溫柔，將她的手捧在自己的兩隻手裡，簡直就像是一個孩子捧著一隻逮到的麻雀。

　　「怎麼，手上還戴著手套！」他以一種不贊成的口氣說道。

　　「我一直在散步，」她申明道。

　　「可這，小姐！」

　　「好吧──這樣確實是不太公平。」她脫去了手套，將光手遞給了他。

　　他們沒再講話，就這麼一分鐘一分鐘地一齊站著，各自都看著一點點暗下來的景致，各人想著各自的心事。

　　「我想我不打算在今晚上都握完了，」查利十分虔誠地說道。這時他已經小心地將她的手捧了六七分鐘。「剩下那些時間我能放在另一次再握嗎？」

　　「隨你便，」她完全是冷冰冰地說道。「但不得超過一星期。現在我只有一件事要你去做：等著我去穿好這些衣服，然後看看我裝扮得像不像。不過讓我先進屋去瞧一瞧。」

　　她消失了一兩分鐘後就回來了。她的外公太平無事地坐在椅子裡睡著了。「好了，」她踅身回來說道，「你走到花園那兒去，我換好了衣服就叫你。」

　　查利走開去等著，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哨聲。他又回到柴房門口。

　　「是你吹口哨了，維伊小姐？」「是的；進來，」他聽到尤斯塔西雅的聲音從後面的一個屋角發出，「把門關上我再點亮燈，要不會讓人看見裡面的燈光的。你是否摸索到那邊去，用你的帽子擋住通洗滌房的那個牆洞。」

　　查利按吩咐去做了，她點亮了燈。燈光下只見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子，服裝色彩鮮豔，從頭到腳披甲掛劍，全身武裝。在查利熱情洋溢的眼光盯視下，她或許表現出一絲畏縮，不過，由於她身著男裝，頭戴中世紀有眼蓋的頭盔，彩條遮住了她的臉，這樣即使她面露羞澀之情，也沒人能看得清。

　　「這一身服裝太合身了，」她說道，俯視著這一身白色的外裝，「只是這件束腰外衣──隨你叫它什麼吧──的袖子太長了。外衣的下襬我可以折到裡面去。現在注意看好了。」

　　尤斯塔西雅開始表演起來，在唸到威脅對方的臺詞時，便揮動劍，劈砍著敵方的棍棒長矛，完全是正宗的演假面戲的做派，並且趾高氣揚地大步走來走去。查利不時發出讚賞，也作一點溫和的批評，因為他依然感到尤斯塔西雅的手所留下的觸碰感。

　　「好了，現在該你去跟別人打聲招呼說不能演戲了，」她說，「在去約布賴特太太家前，你們在哪兒碰頭？」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小姐，我們原想好在這兒碰頭的。就在八點鐘，這樣九點能到那兒。」

　　「對，很好，你當然不必露面。我大約晚五分鐘出發，全身打扮停當，並告訴他們你沒法來了。我已想定，最好的做法就是由我把你送到某個地方，這樣便有了個真正的藉口。我家那兩匹荒原小馬老喜歡往那片草地跑，明晚你可以去瞧瞧它們是否在那兒。其餘的事就由我來處理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是，小姐。不過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將你欠我的時間用掉一分鐘。」

　　尤斯塔西雅像先前一樣將手遞給他。

　　「就一分鐘，」她說，一邊數數，一直過了七、八分鐘。然後她抽回手。人也退出了幾尺遠，又顯出了幾分她原來的那種氣派。契約完成了，她又在他們之間豎起了一道像牆似的不可逾越的障礙。

　　「好吧，這事都過去了；我原來不想一下都握完，」他長嘆一聲道。

　　「你握的時間夠長的啦。」她說道，轉身而去。

　　「是的，小姐。唉，都過去了，現在我要回家去啦。」

第五章　穿過月光

　　第二天晚上，假面戲演員都在老地方集中，就等土耳其騎士的露面。

　　「淑女店的鐘都八點二十分了，查利還沒來。」

　　「花落村的鐘也八點過十分了。」

　　「坎特大爺的表是八點差十分。」

　　「老船長家的鐘是八點過五分。」

　　在埃頓荒原上，一天的時辰是沒個準兒的。不同的村莊在任何時刻對時間的說法都各不相同。原先起頭時，有些村莊對時間的看法還是一致的，慢慢地就發生了變化，而有些村莊從一開始就大相徑庭。西埃頓荒原相信花落村的時間，東埃頓則遵從淑女店的時間。有好多年，許多人都根據坎特大爺的表來定時間，不過隨著他年紀漸老，對他的表的信任程度也產生了變化。這一來，散居在四處的假面戲演員便根據自己所相信的時間，早晚不一地聚集攏來，只要多等一會兒便可求得時間的一致了。

　　通過牆上的小洞，尤斯塔西雅已經看到了這批集中起來的演員；她明白現在是自己露面的最合適時機，她離開了側屋，勇敢地拉開了柴房的門閂。此刻她的外公正安然地待在淑女店裡呢。

　　「查利總算來了！查利，你怎麼到得這麼晚。」

　　「我不是查利，」土耳其騎士打面甲後面答道，「我是維伊小姐的堂兄，我很好奇，來替查利演一回戲。查利給派去尋找跑到草地上的小馬去了，我同意幫他演戲，因為他知道今晚他回不來了。我對這角色跟他一樣熟得很。」

　　她落落大方的步姿，出色的身材，以及從總體上來說令人肅然起敬的舉止，立即就讓演假面戲的演員覺得，只要這位新人能出色地扮演好他的角色，那麼這樣換一個人對他們倒挺有利。

　　「那沒關係──只要你年齡別太小。」聖喬治說。尤斯塔西雅的聲音聽起來多少比查利的聲音要更年輕更柔和。

　　「跟你說吧，我知道戲文的每一句話，」尤斯塔西雅很果斷地說道。果敢堅決是她今晚成功的保證，因此她就按這種場合所需要的來表現自己。「來吧，小夥子們，試一下吧。我不相信你們有誰能挑出我的錯來。」

　　這齣戲匆匆地排演了一遍，其他演員對這位新騎士的到來深感高興。八點半他們吹熄了蠟燭，來到了荒原上，朝花落村約布賴特太太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稍稍起了點霜凍，天上的月亮儘管還不到半圓，卻還是在這個假面戲演出團成員影影綽綽的身影上，投下了挺誘人的令人振作的亮光，在他們行進時，身上的羽飾和彩緞發出瑟瑟的聲響，就像秋天的落葉聲。這會兒他們走的小路不是翻過雨塚，而是順一個山谷往下走去，這個山谷稍稍偏離了那座古時遺跡，朝西而去。谷底是一片大約有十碼寬的綠茵茵的草地，草葉上結出的白霜閃爍著，似乎在跟著被它們圍繞著的人影一起向前移動。左右兩邊的大片荊豆花和石南還是黑黝黝的；這麼一輪半圓的月亮顯得十分無力，沒法給這片黝黑的陰影罩上銀光。

　　這麼邊走邊談的，過了半小時他們便到了谷底的一個地方，這兒的草地變寬了，一直通到那幢房屋的前面。原先和這幫年輕人一起走時，尤斯塔西雅不時疑疑惑惑的，可一見到這地方，她又高興起來，感到這次冒險在開始進行了。她來到這兒為的是要看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很可能有力量將她的心靈從一種幾乎窒息的沮喪之中解脫出來。懷爾德夫怎麼樣呢？他有吸引人之處，但遠不夠完美。今晚她或許會見到一個十足的英雄了。

　　離房子越來越近，這群假面戲演員聽出了屋裡正奏著音樂，跳著輕鬆活潑的舞。不時還有蛇形號發出的一聲悠長的低音，這種蛇形號是當時的主要管樂器，比起尖細的樂器聲來，它的聲音在荒原上能傳得更遠，此時這種聲音便一直傳進了他們的耳畔；接著，一個跳舞者發出的比通常更響的踢踏舞步聲也同樣傳到他們耳裡。再走近些，這種種聲音便混雜在一起，讓人聽出最明顯的聲音就是叫做《南茜的夢想》這支曲調。

　　當然，他就在那兒。和他一起跳舞的是誰？或許是某個她不認識的女人，在文化修養上遠遠比不上她，可此刻卻正在用一種最微妙的誘惑轉變著他的命運。跟一個男人跳舞，就意味著在這麼一個短暫的時刻，把十二個月裡平平常常的熱情之火全部集中到他身上。不需相識便結下交往之情，不需交往之情便可產生婚姻，對在這條捷徑上躑躅前行的人來說，這便是專為他們保留的一種迅速跳躍的權利。她要密切注視著她們，要看出他的心之所繫。

　　這位野心勃勃的女人跟著這批假面戲的演員，從白色圍欄的大門走了進去，站在沒遮攔的門廊前。這幢房子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茅草一直耷拉到上邊的窗子上。月光直接照射到了窗子前面，可以看出原先那是刷成白色的，可如今大部分都已被一棵濃鬱的火棘密密地遮暗了。

　　十分顯然，門裡面就是正在跳舞的人們，當中並沒有別的房間。透過門扉都能聽見裙子和肘部的摩擦聲，有時還能聽見肩膀的碰撞聲。儘管尤斯塔西雅的家離這兒不過兩英哩，她卻從來沒見過這幢奇特的老房子裡是怎麼個樣兒。維伊船長和約布賴特一家從來就沒什麼交情，前者是個外來人，並且在約布賴特太太的丈夫去世前不久才剛買下迷霧岡那幢長期空置的房子；而約布賴特太太則由於死了丈夫，再加上兒子外出，即使有什麼交情也會完全斷絕了。

　　「這麼說來，門裡沒什麼門道的嘍？」當他們踏進門廊時，尤斯塔西雅問道。

　　「沒有，」扮演穆斯林的小夥子答道。「門一開就是前客廳，這會兒裡面正在作樂呢。」

　　「這一來，我們一打開門，就要使裡面的跳舞停止了。」

　　「是這麼回事兒。我們只好等著讓他們跳完，因為天黑後他們總是把後門閂上的。」

　　「他們不會跳很久，」聖誕老人說。不過，事情的發展和他的斷言完全相悖。樂器奏完了這支曲子，又開始拉起來，而且彈奏得更為熱烈歡樂，就好像剛剛在彈第一段樂曲。這時的氣氛就好像根本沒什麼開始，當中，或是結束，在所有由一個充滿激情的小提琴手所激起的舞蹈中，或許這時的跳舞最好地表達了那種沒完沒了的意思，現在演奏的舞曲正是著名的《魔鬼之夢》。受狂熱音調的感染，跳舞者也跳得如癡如醉，不管什麼時候，當屋裡正在轉圈的人們比通常速度轉得更快時，他們的腳跟腳尖就會時不時在門上踢出聲響，這就使站在屋外月光下的這批人能對這種情況作出大致的想像。

　　這批假面戲演員剛開始在門外聆聽了五分鐘，還覺得挺有興趣。可五分鐘拖到了十分鐘，接著又過了一刻鐘；卻依然聽不出這支歡樂的夢之曲有停止的跡象。砰砰碰碰的踢門聲，歡笑聲，還有跺腳聲，仍然跟先前一樣活躍熱烈，到這種時候，再站在門外聽的興致便明顯減弱了。

　　「約布賴特太太幹嘛開這樣的舞會？」尤斯塔西雅問道，很有點驚奇竟會聽到這麼持久的歡鬧。「這算不上是她舉行的最好的客廳聚會。她不加區別地將普通的鄉

　　鄰和勞動者叫來，只是想好好讓他們吃上一頓晚餐而已。她兒子和她親自招待這些人。」

　　「我明白了，」尤斯塔西雅說。

　　「我想，這是最後一支曲子了。」聖喬治說，將耳朵貼近門扉。「一對年輕男女剛轉到這個角落，他正在跟她說話，『啊，真可惜，我的心上人，這次咱們的跳舞就要結束了。』」

　　「謝天謝地！」土耳其騎士說，一邊跺著腳，一邊從牆上取下每個演員都帶著的那支傳統長矛。她的靴子皮革要比這些年輕人的薄，白霜已使她雙腳溼透，冰冷冰冷的。

　　「真是天曉得，我們又要等十分鐘了，」勇猛的士兵說著，打門鎖眼裡往裡瞧，只聽見裡面的曲調不停息地又換上了另外一支。「坎特大爺正站在這個屋角，等著輪到他呢。」

　　「不會太久了，這是一場六人裡爾舞，」醫生說。

　　「管它跳舞還是不跳，我們為什麼不進去？是他們叫我們來的，」穆斯林說道。

　　「當然不行，」尤斯塔西雅頗為威嚴地說道。一邊步履優雅地從屋門到院門來回走著，讓自己暖和起來。「那樣我們就會闖到跳舞人中間，讓他們停下來，這樣是很不成體統的。」

　　「他以為他是什麼人呢，就因為他比我們多念過那麼一點書，」醫生說。

　　「去你的吧！」尤斯塔西雅說。

　　這夥人中有三、四個竊竊私語了一番，然後其中一個朝她轉過身來。

　　「你能告訴我們一件事嗎？」他十分客氣地說。「你是維伊小姐吧？我們認為你一定是的。」

　　「隨你們怎麼想吧，」尤斯塔西雅不慌不忙地說道。「不過體面的小夥子是不會對一個女士說三道四的。」

　　「我們什麼也不會說的，小姐。憑我們的名譽起誓。」

　　「謝謝你們，」她答道。

　　就在這時，幾把小提琴拉出了一下刺耳的尖聲，然後停止了，蛇形號也吹出了一個高音，幾乎能掀翻屋頂。從屋裡相對靜寂下來的情況判斷，演假面戲的演員估計跳舞的人已各自落座，於是聖誕老人走上前去，抬起門閂，把頭探進門裡去。

　　「啊，是演假面戲的，演假面戲的！」幾個賓客立時嚷起來。「快給他們清出一塊地方。」

　　駝背的聖誕老人這時讓整個身子進了屋，一邊揮舞著他那根大棒，用一種通常的方式為演員們清出了一塊合適的演出場地，同時，不管人家愛不愛聽，他用一段詼諧的小調向大夥稟報他來了，結尾時他這麼唱道：

　　　讓開去，讓開去，威武的孩子們，

　　　給我們讓出地方來表演；

　　　我們前來表演聖喬治這齣戲，

　　　就在這聖誕節的好時分。

　　這時，客人們正聚到了房間的一角，小提琴手在調整一根弦，蛇形號手在吹清他的號嘴，接著，演出就開始了。從外面首先進來的是武士，他是捍衛聖喬治的：

　　　我來了，勇猛的士兵；

　　　我的名字叫斯萊休；

　　如此這般唱了一番。這段戲文結尾是對異教徒提出挑戰，他一唱罷便輪到扮演土耳其騎士的尤斯塔西雅出場了。到這時為止，她和別的還未上場的演員一起，一直待在直瀉門廊的那片月光裡。她很輕鬆又毫不畏縮地上了場，張口唱道：

　　　我來啦，一個土耳其騎士，

　　　我在土耳其學會了打仗；

　　　我要勇敢無畏地同這個人決鬥；

　　　即使他的血火熱我會叫它變冷！

　　在背這段戲文時，尤斯塔西雅將頭昂然挺直，盡可能粗聲粗氣地說話，自覺讓人看了絕不會露出破綻。但在演這角色時，她為防止被人看破而需要著意費神的勁兒，新奇陌生的環境，閃亮的燭光，以及她從遮住面容的條飾頭縫隙裡看到的令人眼花繚亂的景象，使她根本沒法看清觀看表演的有哪些人。在屋角遠端的一張放著蠟燭的桌子上，她依稀看到有幾張臉，也就僅此而已。

　　與此同時，扮演勇猛士兵的吉姆．斯塔克斯已經走上前來，掃視了一眼土耳其人，回答道：

　　　恁說來，你便是那土耳其騎士，

　　　抽出劍來，讓我們決一死戰！

　　他們格鬥起來；格鬥的結果是勇猛的士兵竟不可思議地被尤斯塔西雅步法不到位的一刺就殺死了，身著鎧甲的吉姆演技實在高明，他就像一段木頭一樣，臉朝下倒在了石板地上，那股勁兒之大真可以把他的肩膀摔脫臼。然後，土耳其騎士又唸了幾句戲文，不過念得太輕了，宣布說他要同聖喬治和他的所有隨從決鬥，這時，神氣十足的聖喬治上場了，他用那出名的誇張口氣唸道：

　　　我來了，勇敢的聖喬治，

　　　手持出了鞘的劍和矛，

　　　我擊敗了龍，將它殺死，

　　　我因此贏得了美麗的薩芭拉，埃及國王的女兒，

　　　我寶劍在手，哪個小人敢出來同我決一死戰？

　　演聖喬治的便是首先認出尤斯塔西雅的那個小夥子；當這會兒算是土耳其騎士的她用劇情所需的輕蔑態度回答了他之後，兩人立刻格鬥起來，這位小夥子盡可能特別小心地揮動著自己的劍。按劇情要求，騎士受了傷，單膝跪了下來。這時醫生入場了，從隨身帶著的瓶子裡倒出一劑藥給騎士服下，使他又振作起來，戰鬥又重新開始。土耳其騎士的力氣一點點用盡，直到最後完全被征服──按人家告訴他的，在這天應該做的那樣，在這出令人動情的戲中傷勢累累地死去了。

　　事實上，這個角色耗盡力氣一點點死去，正是尤斯塔西雅覺得演這個土耳其武士（儘管這是一個出場時間並不短的角色）最適合她的一個原因。對一個姑娘來說，一個武士直撲撲倒地死去（其他進行決鬥的角色都是這種死法）顯得有失風雅，不夠端莊。而像一個土耳其人這樣耗盡體力一點點死去就比較容易扮演了。

　　尤斯塔西雅現在算是被殺死的這批人中的一個了，不過她並沒有躺在石板地上，因為她早已設法倒進了靠近鐘座的一個傾斜的角度，這樣她的頭仍然直挺著。這齣戲由聖喬治，穆斯林，醫生和聖誕老人繼續演下去，尤斯塔西雅已沒戲再演了，她就第一次有充分的閒暇來觀察周圍的情景，尋找那個吸引她到這兒來的人。

第六章　面對面站立

　　這個房間的安排全然是為了跳舞而準備的，那張大橡木桌一直給推到了壁爐前，像道臨時防護牆似的站在那兒。房間的兩頭，後面，以及壁爐暖位裡，都站滿了賓客，許多人紅光滿臉，不停地喘著氣，尤斯塔西雅驚奇地認出，其中有一些客人來自荒原以外地方的富裕人家。她估計得沒錯，托馬茜不在場，尤斯塔西雅想起來了，當他們站在外面時，見到樓上有一扇窗戶裡亮著燈光，或許，那就是托馬茜房間的窗。從煙囪角那兒的座位上，露出了一個鼻子，一個下巴，兩隻手，兩個膝蓋還有腳尖，她發現那原來是坎特大爺，他有時來幫助約布賴特太太修整園子，因此也成了她邀請的一個客人。他面前有一堆像埃特納火山那樣的土煤，煙霧從那兒嫋嫋騰起，在煙囪掛鉤的凹口處繚繞，在鍋蓋鹽盒間繚繞，然後在醃燻肉間消失。

　　不一會兒，屋子的另一部分將她的視線吸引過去。在煙囪的另一邊，擺放著高背長椅，這件東西對於有這麼寬敞爐口的火爐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否則就沒法形成一股強烈的氣流來帶動煙氣上升。對有深凹陷的老式壁爐來說，它是少不了的，就像空曠的農莊得有一條東面的林帶，或是花園得有北牆一樣。長椅外面，蠟燭油淌下，縷縷頭髮飄動，年輕女人們直打寒戰，老人們直打噴嚏。而長椅裡面卻是個樂園。沒有一絲兒風的跡象來干擾那裡的溫馨氣息，坐在長椅裡的人的背就像他們的臉蛋一樣暖烘烘的，令人舒適的暖和使得坐在裡面的人打開了話匣子，又唱又笑，就像禦寒玻璃罩裡的瓜類自然就會結出果實一樣。

　　不過，尤斯塔西雅關注的並不是坐在高背長椅裡的這些人。深褐色木頭的椅子上方露出了一張臉，十分引人注目。臉孔的主人這時正倚在長椅的外端，他就是克萊門．約布賴特，或者說這兒的人們所稱呼的克萊姆；她知道不可能是別人。眼前的景象就是以林布蘭【註：荷蘭畫家。】最凝練的筆法所表現的一幅二英呎見方的畫兒。事實是，這個倚在那兒的人的外貌具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儘管他整個身材都讓人看得到，然而旁觀者的視線注意的卻只是他的臉。

　　這張臉容讓一個中年人看了，會覺得那是一張年輕人的臉，然而對一個年輕人來說，卻又幾乎在這張臉上看不出什麼不夠成熟的跡象。但是這張臉讓人看了，確實不會產生年齡有多大的感覺，卻只令人覺得那是張閱歷豐富的人的臉。用歲月來表示雅列、瑪勒列【註：雅列與瑪勒列見《聖經．創世記》第５章，雅列活了九百六十二歲，瑪勒列活了八百九十五歲。】以及在《聖經》所說的大洪水以前時期的那些人，或許倒很合適，但是，一個現代人的年齡卻是要用他閱歷的豐富與否來表示的。

　　這張臉的臉型很不錯，甚至可說是臉容姣好。然而它的內心卻正在開始把它當作一塊多餘無用的刻字板，將他習性癖好一步步的發展都刻在了這塊刻字板上。眼下還可看到的這種清秀雋麗，要不了多久就會遭到它的附生物，也就是思想的無情的蹂躪，而這種附生物原本照樣可以腐蝕掉一張更為平常的臉，而不會造成什麼損傷。要是老天有眼，不讓約布賴特有這種耗損精神的愛思索的習慣，人們說不定倒會說，「真是一個漂亮的小夥子」。要是他腦中所想的都在更有稜角的外貌下表現出來，人們不定也會說，「真是一個有思想的人」。然而現在，勻稱的外貌讓內在的緊張思索齧食了，因此人們便將他的容貌歸於比較特別的一類。

　　這一來，一注意到他，每個人都會仔仔細細地審視他。一眼便可看出，他的臉上布滿了不停思索的種種表情。儘管他還沒有因過度思索而弄得憔悴消瘦，但對周圍環境的感悟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這種痕跡在那些結束了平靜的學生時代的生活以後，又經受了四到五年磨練的男子身上，是經常可以發現的。從他身上已經可以看出思想就是啃齧肉體的疾病，間接也可看出，理想的形體之美跟內在感情的發展，以及對世事塵囂的充分認識，是完全不相容的。精神的光焰必須要有生活之油來點燃，雖然肉體的發育已經需要有這種生活之油；如今令人憐憫地看到，他在這兩方面都需要同一種補充。

　　站在某種人的面前，哲學家便會為思想家只不過是一些易朽的人體組織而痛惜不已，而藝術家便會為易朽的人體組織不得不去思索而痛惜不已。這兩種人各自從自己的觀點出發，來細究精神和肉體這種相互依傍又相互毀滅的關係，如果也以批判的眼光來觀察約布賴特，便會本能地感到上述這種觀點。

　　因為從他的相貌來看，儘管臉上透出一種十分自然的興致勃勃之情，但它卻是在努力抑制不得志的沮喪後表現出來的，而且表現得並不十分成功。這種相貌讓人覺得孤獨，卻又具有更多的內含。就像那些天性樂觀的人一樣，天性的靈光被屈辱地鎖在了一具倏忽幻滅的人體之中，卻又像一道光線一樣從他身上閃現出來。

　　它在尤斯塔西雅身上產生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在此之前，她就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境地，而這種心境，說真的，使她輕而易舉地就會受到最最平常的人的感染。如今有約布賴特在場，她不由更感到心神不寧。

　　餘下的那段戲結束了，那個穆斯林的頭被砍下了，聖喬治作為勝利者昂然挺立。沒人發出什麼議論，就像他們見到秋天冒出的蘑菇，或是春天飄下的雪花一樣，不會有什麼過多的議論。他們就像演出者本人一樣，不動感情地看罷了這齣戲。自然，這是每個聖誕節都會有的一段歡慶時光，僅此而已。

　　戲演完後是一首哀歌，他們一起唱了起來，隨著歌聲，所有在戲中死去的人默不出聲地站了起來，十分駭人，就好像《午夜閱兵》【註：十九世紀初描繪拿破崙的一齣啞劇。】中那些拿破崙士兵的鬼魂一樣。接著，門打開了，費厄韋出現在門口，他身旁是克里斯廷和另一個人。他們一直站在門外等戲演完，就像先前演員們在門口等屋裡跳舞結束一樣。

　　「進來，快進來，」約布賴特太太說；克萊姆也走上前來歡迎他們。「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晚？坎特大爺已經到了好久了，你們住得那麼近，我們還以為你們會同他一起來的呢。」

　　「是啊，我本該來得更早些，」費厄韋先生說，他頓住了，抬頭看看天花板的桁條，想找到個釘子來掛他的帽子；可他發現以往他習慣掛帽子的那個釘子上已經掛上了槲寄生小樹枝，而牆上所有的釘子上又都掛滿了冬青樹枝，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帽子在燭箱和座鐘頂之間放穩了。「我本該早些來，太太，」他更為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句，「我可知道宴會是怎麼個情況，而且這種時候在人家家裡是沒什麼空地方的，因此我想等你們稍稍安定以後再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約布賴特太太，」克里斯廷懇摯地說：「可爹他太急，簡直是什麼都顧不得了，幾乎是沒等天一斷黑就離開了家。我跟他說，一個老人家這麼早去不太妥當，可這話全是耳邊風。」

　　「哼！我可不想乾等著讓一半的歡樂過去！不管玩什麼我可都是身手矯健！」坎特大爺從煙囪座那兒得意洋洋地大聲叫道。

　　這時，費厄韋已經用一種審視的眼光將約布賴特全身打量了一遍。「喲，你們可能會不相信，」他對屋裡其他人說，「要不是在這兒而是在別的什麼地方碰見這位先生，我準認不出他了，他變了這麼多。」

　　「你也變了，而且我覺得，蒂摩西，你是越變越好了，」約布賴特說道，掃視著費厄韋結實的形體。

　　「約布賴特少爺，也看看我，嗨，我是不是變得更好了？」坎特大爺站起身說道，讓自己站到什麼東西上，使身子高出克萊姆大約半英呎，好讓他仔仔細細地看看。

　　「莫慌，我們當然會看的。」費厄韋說罷，拿起蠟燭，擎到坎特大爺的臉部上方，只見他審視的對象臉上散發出輕鬆愉快的笑容，一邊像年輕人一樣不停開著玩笑。

　　「你沒怎麼變。」約布賴特說。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大爺變得更年輕了。」費厄韋不容置疑地補充道。

　　「我並沒有想要這樣，而且我對此一點不感到驕傲，」快活的老人說道，「可我就是沒法治好我的好奇心；我承認那是我的不是。不錯，大夥都知道，坎特大爺向來總是那樣。不過，克萊姆先生，在你旁邊一站，我可什麼東西也算不上了。」

　　「我們大夥兒都算不了什麼，」漢弗萊低低地說了一句，充滿了讚美的口氣，他並不想讓旁人聽到他的話。

　　「真的，要不是我在當年的特棒民團──當時我們是這麼稱呼這種風光的民團的──當過兵，現在站在這兒的人就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像他那般的二等的氣派，甚至三等也挨不上，」坎特大爺說道。「即使是這樣，在他身邊，我們一個個都還是有點土裡土氣的。但是在四年【註：即一八○四年，拿破崙準備進攻英國之際。】那時，大夥都說，在整個南韋塞克斯沒一個人比我更出眾了，那天大夥兒以為波尼【註：即拿破崙。】繞過岬角登陸了，於是我跟民團的夥伴們衝出蓓蕾口，在急匆匆經過商店櫥窗時，我那模樣可真棒。我站在那兒，挺拔得就像一棵小白楊，扛著火槍，帶著刺刀，套著護腿套，我的領圈硬得愣要把我的

　　下巴都給鋸去了，我的裝備就像北鬥七星一樣閃閃發亮！一點不假，鄉親們，在我當兵的日子裡我真是個受看的靚人兒。你們真該在四年上瞧見我才是！」

　　「上帝保佑，克萊姆少爺的模樣完全跟他母親家的人一樣，」蒂摩西說，「我跟她的兄弟們很熟。在西韋塞克斯從來沒做過比那更長的棺材，可即便如此，據說，還得把可憐的喬治的雙膝弄得縮起一點才行。」

　　「棺材，在哪兒？」克里斯廷湊近了一點，問道。「費厄韋先生，有沒有哪個鬼魂顯過靈？」

　　「沒有，沒有。你別心懷鬼胎讓你的耳朵聽岔，克里斯廷；要有個男子漢的樣子。」蒂摩西責備道。

　　「我會的，」克里斯廷說，「可是現在我覺得昨晚我的影子看起來可真像是個棺材的影子。鄉鄰們，當你的影子看上去像口棺材時，這可是個什麼徵兆啊？我想，這肯定是一件叫人害怕的事吧？」

　　「害怕，不！」坎特大爺說，「說老實話，除了波尼我什麼都不怕，要不我也不會去當兵的。真的，你們沒在四年上看見我，那真是太可惜了。」

　　這時，演假面戲的這夥人準備走了，可約布賴特太太留住了他們，請他們坐下來用點晚餐。聖誕老人代表他們欣然接受了這個邀請。

　　有機會多待一會兒，這讓尤斯塔西雅感到很高興。毫無疑問，這麼一個起霜的冷冽夜晚真讓她覺得受不了。然而，真要留下來倒又有它的難處了。由於在這個更大的房間裡地方不夠，約布賴特太太便打開了通客廳的食品儲藏室的門，在那兒放了一張長凳讓演員們坐。於是他們並排坐了下來，食品儲藏室的門大開著，這一來他們實際上跟大客廳連在一起了。這時，約布賴特太太低聲對她兒子說了幾句，於是他穿過房間朝食品室門這兒走來，一路上他的頭不停擦碰著懸掛的槲寄生枝，他給演員們端來了牛肉、麵包、蛋糕、餡餅、蜜酒和接骨木果酒，他和他母親在一旁侍候他們吃喝，讓小女僕也可以像客人般坐著享用。演員們摘下了頭盔，開始吃喝起來。

　　「你也該吃些什麼呀？」克萊姆對土耳其騎士說，這時他手端著盤子，正站在這位武士面前。她拒絕了，頭盔未卸，坐在那兒，唯有透過那擋住臉部的彩飾條縫隙中可以看見她的眼睛閃爍。

　　「不了，謝謝你，」尤斯塔西雅答道。

　　「他還完全是個小孩，」穆斯林人抱歉地說，「你得原諒他。他不是我們原來的老演員，只不過是別人沒法來他才參加進來的。」

　　「可他該吃些東西啊？」約布賴特仍然堅持說。「嘗一杯蜜酒或是接骨木果酒吧。」

　　「這倒也是，你最好嘗一杯，」穆斯林說。「這樣回家時可擋擋寒。」

　　儘管戴著面具尤斯塔西雅沒法吃東西，可喝點酒倒一點不成問題。她順從地接過了接骨木果酒，只見那酒杯隱沒在了彩飾條裡面。

　　在這一過程中，尤斯塔西雅不時擔心自己會暴露身分：這樣的找樂子雖然有點讓人提心吊膽，但畢竟是快樂的。這個第一個引起她欽慕、勾起她難以言狀的感情波瀾的男子對她很加眷顧，不過不是對她，而是對一個化了裝的人物。她這麼愛上了他，部分原因是他在這種環境中顯得很不尋常，部分原因是她已經下了決心要愛他，最主要是因為她在對懷爾德夫產生了厭惡之情後，急切地需要愛上一個人。當年的利特爾頓爵士二世和別的一些人曾經夢見他們在某一天就要死去，他們沒有辦法擺脫這麼一種病態的想像，這實際上已使他們走向了那一結局，尤斯塔西雅也就是受到了同樣的影響，身不由己地相信自己一定得愛上他。一旦讓一個女人承認，在一個特定的時刻，在一個特定的地方，她有可能對某個人產生了愛情，那這件事差不多就等於是發生了。

　　究竟是她在自己的感覺和造成他人的感覺上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力，她的舉止活動又跟她這個演戲幫派裡的成員有多大的不同，才使得約布賴特在這一時刻對這個全身打扮得光怪陸離的人的性別產生了懷疑嗎？當喬裝的愛之神出現在埃涅阿斯【註：希臘神話中特洛伊戰爭中的英雄，特洛伊淪陷後，流浪到達義大利。】面前時，她具有的一種異乎尋常的芬香暴露了她的真實身分。如果一個塵世女子也會對她情有所鍾的對象散發出一種神祕氣息的話，那麼眼前的尤斯塔西雅一定也對約布賴特發出了這種氣息，讓他意識到了她的存在。他以若有所思的眼光看著她，然後便似乎沉入了深深的遐思之中，似乎他忘記了自己正注視著的對象。這只是倏忽而過的情況，他又向前走去，尤斯塔西雅小口喝完了給她的酒，一點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麼。這個她下定決心要為之培植起一種感情的男人走進了這個小房間，穿過它走到客廳的更遠端去了。

　　前面已交代過，假面戲演員給安頓在一張長凳上，長凳的一頭伸進了一個小房間，或者叫食品儲藏室的房間，這是因為外面的房間實在太擠了。尤斯塔西雅選擇了坐在長凳的中間，這部分是因為她的羞怯，這個位置使她既能看到坐滿賓客的大房間，又能看到食品儲藏室裡面的情景。當克萊姆走進儲藏室的時候，她的目光追隨著他進到了昏暗的房間裡。房間的遠處一端有一扇門，就在他準備自己打開門時，門裡的人將門推開了，光線隨之瀉了進來。

　　那人是托馬茜，她手持一支蠟燭，臉容焦慮，蒼白，真讓人關注。見到她，約布賴特顯得很高興，按了按她的手。「沒事的，坦茜，」他真摯地說，似乎她的出現讓他回過神來：「我真高興，你終於還是下來了。」

　　「噓──別，別，」她趕緊說。「我只是下來同你說話。」

　　「可為什麼不和大夥在一起呢？」

　　「我不能，至少我還不想。我還不太舒服，現在你回家來過一個長假，我們會有許多時間待在一起的。」

　　「缺了你，這一切幾乎就沒什麼可令人高興的了。你真的病了嗎？」

　　「就一點點不舒服，我的好堂兄──就這兒，」她說著，開玩笑似的用手在心口劃了一下。

　　「哦，今晚媽或許還該再請個人吧？」

　　「哦，不，真的。我只是下來，克萊姆，想問問你……」說到這兒，他就跟著她經過門道徑直進了那一頭的偏室，門關上了，尤斯塔西雅和坐在她旁邊的那個演員──另一個目睹這一切情況的人──便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見了。

　　熱潮湧上了尤斯塔西雅的頭部和雙頰。她立即就猜出了，克萊姆到家只有兩三天，還一點不了解托馬茜因為與懷爾德夫的關係而造成的痛苦處境；他看到她依然住在家裡，跟他離家時的情景一樣，自然一點不會起疑心。霎時，尤斯塔西雅竟對托馬茜產生了一股極其強烈的妒忌。儘管托馬茜可能依然對那個男人懷有一片溫柔之情，可她一直住在這兒，同她這麼個吸引人又見多識廣的堂兄待在一起，她的這種感情又能維持多久呢？兩人這麼頻繁接觸，附近又沒有什麼可以分散干擾他們的東西，誰知道兩人間過不了多久會產生什麼樣的感情呢。克萊姆孩提時對她的依戀之情或許會淡薄，但這種感情完全有可能輕易複萌。

　　尤斯塔西雅被自己的這些想法弄得心情煩躁。當另一個女人正在盡興表現、得利占先時，她自己卻打扮成這副模樣，真是對自己莫大的糟踐啊！如果她早知道這次相遇有這般結果，她一定會不加任何偽裝地來到這兒，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她姿色的魅力全失去了，她激情的吸引力也全給隱去了，她那能引人入迷的風姿也不為人所見了，除了她自己的聲音，別的都不見了，她覺得自己的命運就像那位厄科【註：希臘神話中居於山林水澤中的仙女，因愛戀納西瑟斯遭到拒絕，憔悴消損，最後只留下聲音。】仙女一般。「這兒沒一個人尊敬我，」她說。她卻完全忽略了這個事實：她扮作小夥子混在別的小夥子當中來到這兒，受到的對待就是一個小夥子該受的接待。儘管這種受人輕視的處境完全是由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對此也毋庸多作解釋，但由於眼前的處境令她極為敏感，令她覺得絕不能就此不為人知地悄然離去。

　　穿上古式服裝的女人們已為自己做出過許多業績。像上一世紀的一位扮演波利．皮查姆一角的漂亮女演員，以及本世紀初另一個扮演莉迪亞．蘭格維希的女演員，她們不僅贏得了愛情，而且還獲得了公爵的冠冕，而另外許多及不上她們的人也差不多能隨心所欲地得到愛情，從而獲得了內心的滿足。可這位土耳其騎士，由於她不敢將擋在臉前的飾條拂去，因而甚至連獲得這種成功的機會也失之交臂。

　　約布賴特回到了房間裡，他的堂妹沒在他身邊。當他走到離尤斯塔西雅有兩三步距離時，他停住了腳，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他盯視著她。她很窘迫，將眼光向別處望去，一邊尋思這種令人尷尬的場面會持續多久。他停滯了幾秒鐘，然後走了過去。

　　那種感情熾烈的女人，由於愛的衝動而招致自己處於尷尬的局面，這是十分常見的事。交織著愛、恐懼和羞愧的複雜感情，使尤斯塔西雅陷入了一種極為難堪的處境之中。趕快逃走是她隨之而來的最大願望。別的那些個假面戲演員顯得並不急著想離去，她悄聲對坐在身邊的那個小夥子說，她寧願到屋外去等他們，說罷，她盡可能不招致他人注意，移到了門邊，打開門，溜了出去。

　　外面的平靜冷寂讓她重又定下心來。她走到了那道白籬笆跟前，將身子倚在上面，看著那輪明月。她就這麼站了一小會兒，那扇門又打開了。尤斯塔西雅一直在等著演戲團的其他成員，這時便扭過頭去；但不是他們──克萊姆．約布賴特就像她方才那樣，輕手輕腳走了出來，隨手在身後把門關上。

　　他抬步向前來到了她身旁。「我有個奇怪的想法，」他說，「想請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個女人──我沒搞錯吧？」

　　「我是個女人。」

　　他懷著極大的興趣上下打量著她。「如今姑娘們時常參加假面戲演出嗎？過去可從來沒有。」

　　「現在她們也不這麼做。」

　　「那你為什麼要做？」

　　「尋找刺激，擺脫煩惱。」她低聲答道。

　　「是什麼令你煩惱？」

　　「生活。」

　　「這是令人煩惱的一個原因，有許多人都不得不去忍受這種生活的煩惱。」

　　「是的。」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你找到刺激了嗎？」克萊姆終於開口問道。

　　「此刻，或許吧。」

　　「接著你又因被人發現而感到煩惱了？」

　　「是的；不過我想到過我可能被人發現。」

　　「如果我知道你希望參加我們的宴會，我會很高興邀請你的。我小時候跟你熟悉嗎？」

　　「從不相識。」

　　「你樂意再進去，盡興待在那兒嗎？」

　　「不。我不想再被人認出來。」

　　「好，跟我待在一起你沒事的。」他沉思了一會，又溫和地補充道，「我不會打擾你很久的。這麼相逢真是好怪，我絕不會去追問為什麼我會發現一個有教養的女人會去扮演這麼一個角色的。」

　　這個原因看來他很想知道，而她沒有主動作出解答，於是他跟她道了晚安，便走到屋子背後去了，他獨自在那兒來回蹀躞，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走進屋去。

　　經過這一場後，尤斯塔西雅內心燒起了一團火，渾身暖烘烘的，她沒法再等待她的同伴了。她將臉上的條飾掠到腦後，打開院門，立即衝進了荒原。一路上她走得並不急切。這個時候，她的外公已上床了，因為在有月光的晚上她經常在山間散步，因此他對她的來去並不怎麼注意，而是顧自自得其樂，同時隨她自行其是。現在縈繞在她心頭的，是一件比進屋更重要的事。如果約布賴特只要有那麼一點好奇心，他肯定能弄清她的名字。接下來會怎麼樣呢？一開始她有種欣喜若狂的感覺，為此番冒險達到了預想的目的而高興，不過在這陣陣狂喜中間，她也感到羞赧和不安。隨後她考慮到的問題又讓她冷靜了下來：她這番冒險踏勘有什麼用嗎？眼下，對約布賴特這一家來說，她只是個陌生人而已。她加之於那個男人身上的那輪缺乏理念的浪漫光暈，很可能就是她的不幸。她怎麼能讓自己對一個陌生男人如此迷戀？而且還有那個托馬茜，她日復一日地跟他生活在一起，如此接近，這也會給她斟滿她那杯苦酒；跟她原來設想的不同，她了解到，他打算在家裡住相當一段時間。

　　她走到了迷霧岡上的那道邊門，不過在打開門之前，她轉過身，再次看了一眼這片荒原。雨塚高聳在群丘之上，明月高懸在雨塚上頭。四下一片靜謐，濃霧沉凝。這幅景象倒讓尤斯塔西雅想起了一個景況，而在此以前她已將它全然忘記了。她答應過懷爾德夫，就在今晚八時在雨塚同他會面，對他提出的一起私奔的建議作出最後的答覆。

　　是她自己定在今晚這個時辰的。他說不定早到了那兒，在冷峭中一直等著，一定早已大失所望了。

　　「唉，這樣更好，他不會凍壞的，」她無動於衷地說道。現在的懷爾德夫，就跟一輪用煙染黑的眼鏡看的太陽一樣，毫無光彩了，因此，她能不假思索地脫口說出這番話。

　　尤斯塔西雅站在那兒，陷入了沉思，托馬茜對她堂兄穩操勝券的模樣又在她的心頭升起。

　　「噢，她早同達蒙結了婚該有多好啊！」她說，「要不是我，她早就結婚了！我早知道就好了──我早知道就好了！」

　　尤斯塔西雅再次抬起她充滿狂熱激情的眼睛，看著月光，然後她發出一聲悲愴的長嘆，真好像打了個寒戰，走進屋子裡的那片陰影。她在外屋脫掉了全套戲服，將它們捲成一包，然後進屋，回了自己的閨房。

第七章　美貌和怪異的聯盟

　　老船長對自己外孫女的一舉一動完全採取了一種漠然置之的態度，這就使她能像一隻鳥兒一樣，自由自在自行其是；不過第二天早上，他倒的確問起她為什麼出去散步到這麼晚。

　　「我只不過去找找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有，外公，」她以那種隱而不發的慵怠態度答道，一邊往窗外望去，實際上，只要按動她感情的按鈕，總是發現這種態度能夠產生很大的作用。

　　「找找新鮮事兒──別人還會認為你是我在二十一歲上認識的那種公子哥兒呢。」

　　「住這兒實在是太孤寂了。」

　　「越孤寂越好。如果住在城裡，那我還不得用全部時間來盯著你。我從淑女店回來時，滿以為你會在家了呢。」

　　「我才不會隱瞞我做的事呢。我想作一次冒險，我就跟那幫演假面戲的一起出去了。我演了個土耳其騎士的角色。」

　　「是嗎，不會吧？哈哈！天哪！我真沒想到你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尤斯塔西雅。」

　　「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當然也是我的最後一次。好了，我已經告訴您了──記住，這是個祕密！」

　　「那當然。可是，尤斯塔西雅，你可從來沒幹過──哈！他媽的，倒退回四十年前，這該會讓我多高興啊！可你得記住，絕不可以再去幹這種事了，我的姑娘。你可以隨便在白天或晚上到荒原上散步，那不會讓我有什麼不安；可別再去女扮男裝了。」

　　「您不用為我擔心的，外公。」

　　這場談話到此就結束了，尤斯塔西雅所受的道德教育，最嚴厲的也就莫過於這類談話了，這種談話如果說是有益於產生好效果的話，這種效果也不見得會好到哪裡去。但是，她的思路不久就脫離了自己，遠遠地想到別處去了，她懷著一片柔情依戀地想著一個人，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走進了一片黃褐色的廣袤野地裡，就像猶太國王亞哈隨魯【註：《聖經》中的波斯國王，見《聖經．舊約．以斯帖記》。】般煩躁不安。當她走到離家大約有半英哩路遠的時候，她看見前面不遠處的一條衝溝裡出來一個不祥的紅色人影──木木然的，那片駭人的紅色簡直就像陽光下的一道火焰，她猜出了那準是迪格雷．維恩。

　　在上個月，那些想買一包新紅土的農夫問起在哪兒可以找到維恩時，人們會說，「在埃頓荒原」。一天又一天過去了，答覆總是一樣的。埃頓荒原上都是荒原小馬和砍荊柴的人，而不是羊群和牧羊人，而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多半是露宿在埃頓荒原的北面和西面的沙丘上，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在這兒露營，就像以色列人在尋【註：（Ｚｉｎ）為以色列人在向埃及進發時經過的一個荒野的地方。見《聖經．舊約．民數記》。】一樣讓人猜不透了。這塊地方位處中央，有時也很合人的心意。但是迪格雷一直滯留在這片荒原上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賣紅土，尤其是在一年的年末時節，像他這樣四處跋涉為生的人大多已去了冬季的居所了。

　　尤斯塔西雅看著這孤寂的男人。上次在她和懷爾德夫碰面的時候，他已經跟她說過，維恩已經是約布賴特太太提出的、隨時急於取代他成為托馬茜的未婚夫的人。他身材勻稱完美，臉容年輕，輪廓分明，兩眸明亮，頭腦敏捷聰明，如果樂意，他隨時可獲得一個更好的地位。但是，儘管有種種可能性，托馬茜不大可能會接受這個四處流浪的漢子，因為她身邊有約布賴特這麼個堂兄，更何況懷爾德夫也不會讓她一點無動於衷的。尤斯塔西雅不費什麼事就猜出了，可憐的約布賴特太太是出於對自己侄女未來的關切，所以提出有這麼一個愛托馬茜的人，想以此來激激另一個人。這會兒的尤斯塔西雅倒是站在了約布賴特太太的一邊，而且完全跟這位當姑媽的一樣心情急切。

　　「早安，小姐，」紅土販子脫下兔皮帽子招呼道，很明顯，他並沒有一點因上次碰面而露出記恨她的樣子。

　　「早安，紅土販子，」她答道，幾乎都不願抬起她十分陰鬱的眼睛來看他。「我倒不知道你就在這近處。你的大車也在這兒嗎？」

　　維恩抬肘朝一個凹地指了指，只見那兒長著密密的紫莖黑莓叢，這些黑莓長得如此密實，幾乎將那塊凹地都封死了。儘管這種黑莓用手去摸有點扎人，但在初冬季節裡實在不失為很好的遮蔽處所，因為它們是最晚落葉的落葉灌木叢。透過灌木的纏結枝條的縫隙，可以看到維恩的大車車頂和那根煙囪。

　　「你還住在這兒？」她有了點興致，問道。

　　「是的，我在這兒有事要幹。」

　　「並不完全是賣紅土的事吧？」

　　「跟賣紅土毫無關係。」

　　「那一定是跟約布賴特小姐有關的嘍。」

　　她的臉色似乎在請求一種有戒備的和平，於是他坦白地說道，「是的，小姐；是為了她。」

　　「為了你想向她求婚？」

　　透過維恩給紅土染紅的臉部可以看出他的臉紅了。「別開我玩笑了，維伊小姐，」他說。

　　「那這事不是真的？」

　　「當然不是。」

　　這一來她肯定了，紅土販子只不過是約布賴特太太為應付局面而想出的一個權宜之計，而且他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地位給這麼不足道地提高了一下呢。「那不過是我的一個感覺，」她不動聲色地說道；然後她便打算走過去，不想再交談下去了，就在這時，她抬頭往右邊一看，看見一個令人厭煩的熟悉身影順一條小路蜿蜒而來，小路正通向她站的這個高地。由於他走的這條小路彎彎曲曲，這會兒他的背正朝著他們。她迅速向四下張望了一下，要想避開那人只有一條路可走。於是她轉向維恩，說道，「你能允許我到你的大車裡休息幾分鐘嗎？這土坡上太潮溼了，沒法坐。」

　　「沒問題，小姐；我會給你挪出個地方。」

　　她跟在他身後繞過黑莓叢生的谷地，來到了他安在車輪上的住所前，維恩登上了大車，在車門裡安放好了那隻三條腿的凳子。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座位了。」他抬腿下了車，然後重新回到小路上，他在那兒來回走著，菸斗裡的煙不停冒著。

　　尤斯塔西雅跳上大車，坐在了小凳上，不讓自己給打大車道邊經過的人看見。不久她就聽見了不是紅土販子的另一個人的沙沙的腳步聲，還聽見了兩個男人擦身而過時，彼此道出的那聲不怎麼友好的「早安」，接著其中一個人繼續往前走去，腳步聲越來越輕。尤斯塔西雅伸出頭去，總算看到一個漸漸消失的人的背影和雙肩；接著也說不上是為什麼，她感到內心有一陣劇烈的悲愴之感。那是一種十分難受的感覺，如果一顆變了的心還存有一點寬容仁慈的話，在突然看到一個曾被它愛過，而現在不再愛的人時，是會產生這種感覺的。

　　當尤斯塔西雅跳下車準備繼續往前走時，紅土販子走了過來。「走過去的是懷爾德夫先生，小姐，」他不慌不忙地說道，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覺得她會因為坐在車裡沒被人瞧見而感到煩躁。

　　「是的，我見到他從那座小丘上過來，」尤斯塔西雅答道。「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話？」這問題問得很勇敢，這是因為她想到了紅土販子知道她過去的戀情；但她的這種不露感情的矜持態度，對於跟她十分生疏的人，使他們不至大膽表露自己的想法，倒是很起作用的。

　　「聽到你這麼問我真是很高興，」紅土販子很直率地說，「再說，現在我想到這事就覺得它跟昨晚我見到的情況是一致的。」

　　「啊──那是怎麼回事？」尤斯塔西雅一心想離開他，但又很想知道個中情況。

　　「懷爾德夫先生在雨塚上待了好久，等待著一位沒來的小姐。」

　　「看來，你也在那兒等了？」

　　「是的，我總是這樣做的。看見他失望了我很高興。今晚他又會去那兒的。」

　　「那就會再一次失望。事實是，紅土販子，那位一直想妨礙托馬茜跟懷爾德夫先生的婚姻的小姐，現在她倒很高興能促成那事兒。」

　　聽到這樣的表態，維恩驚訝極了，不過他沒怎麼讓這種驚訝之情表露出來；在跟原先估計的情況差一步時或許會表露出這樣明顯的表情，但在碰到複雜的、跟意料中的情況差兩步或更多時，通常一下倒不會顯露出來。「那倒是，小姐，」他答道。

　　「你怎麼知道今晚懷爾德夫先生又會去雨塚的呢？」她問。

　　「我聽到他自言自語說他會去的。他的心緒很正常。」

　　尤斯塔西雅的臉上有一刻現出了內心的感受，然後抬起她深邃的黑眼睛焦急地望著他，喃喃說道，「我倒希望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不想對他失禮；但我不想再見到他；我還有些小東西想還給他。」

　　「如果你讓我把它們送去，小姐，同時帶一張條子去，告訴他你不想再同他說什麼了，我會為你辦這件事的，絕對不會讓人知道。那是讓他知道你的心思的最直截了當的辦法。」

　　「很好，」尤斯塔西雅說。「到我家來吧，我會把東西取出來給你。」

　　她朝前走去，由於草木叢生的荒原上只有這一條小路，因此紅土販子完全是跟著她的腳步走去。她看見遠處老船長正站在土堤上，用望遠鏡掃視著天際，於是囑咐維恩就在原地等著，讓她一個人進屋去。

　　十分鐘後，她拿著一個包裹和一張紙條回來了，她一邊把東西遞到他手裡，一邊說，「為什麼你這麼高興為我去送這些東西？」

　　「你能這麼問嗎？」

　　「我猜想你是想通過做這件事，在一定程度上幫幫托馬茜，你還是那麼急於要促成她的婚事嗎？」

　　維恩稍稍有點激動。「我真巴不得馬上就跟她結婚才好，」他聲音低沉地說道。「但是我覺得，如果離開了他她就得不到幸福的話，那我就該像個男子漢那樣，盡責任去幫助她得到他。」

　　尤斯塔西雅有點好奇地看著這個說了這番話的古怪男子。這是種多麼古怪的愛情啊！通常說來，愛情的主要成分總是自私的，有時甚至就是唯一的成分，可他的這種愛情卻完全沒有一點自私的成分。這個紅土販子的這種無私精神本該值得尊重，然而這種精神實在不可理解，簡直叫人沒法產生尊敬，而且她幾乎覺得這種無私幾近荒謬。

　　「這麼說來我們的想法終於一致了，」她說。

　　「是啊，」維恩陰鬱地答道。「但是，小姐，如果你肯告訴我為什麼你對她這麼關心的話，我就會心安得多。這事真是太突然太奇怪了。」

　　尤斯塔西雅顯出一副茫然的樣子。「紅土販子，我不能告訴你，」她冷冷地說道。

　　維恩沒再說什麼。他把那紙條放進口袋裡，向尤斯塔西雅鞠了一躬，轉身離去了。………

　　當懷爾德夫順著那段長長的坡路登上雨塚時，夜色重又籠罩了雨塚。他剛到達塚頂，他身後的地上突兀地冒出一個人影。原來那就是尤斯塔西雅的使者。他在懷爾德夫的肩上拍了一下。這位焦躁不安的年輕小店主、前工程師就像被以索雷爾的矛觸及的撒旦【註：以索雷爾系受命搜索撒旦的天使，撒旦被其矛觸及立現原形。事見彌爾頓的《失樂園》。】一樣大吃一驚。

　　「會面總是八點，在這個地方，」維恩說，「我們都到了──我們三個。」

　　「我們三個？」懷爾德夫問道，迅速向四下打量了一番。

　　「是的；你，我，還有她。她在這兒。」他遞上了那封信和包裹。

　　懷爾德夫納悶地接過了它們。「我實在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你怎麼上這兒來的？一定有什麼誤會。」

　　「等你看罷這封信後，你便會一清二楚的。我來點個蠟燭吧。」紅土販子劃了根火柴，點亮了他隨身帶的一段蠟燭，用帽子給它擋著風。

　　「你是誰？」懷爾德夫問道，藉著燭光注視著身邊這位膚色紅潤的模糊身影。「你就是今天上午我在那小丘上看見的紅土販子──哎呀，你就是那位……」

　　「請唸唸這封信。」

　　「如果你是從那一位那邊過來的，我倒也不該覺得奇怪，」懷爾德夫喃喃說道，打開信看了起來。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致懷爾德夫先生：

　　經過考慮，我決定我們就此絕不再進一步來往。我越考慮這事就越相信，我們的關係必須了斷。如果說這兩年來你始終如一忠實於我的話，如今你或許該有理由譴責我無情無義；但是，假如你冷靜地想一下，當你拋棄我的那段時間裡，我心裡是怎樣的感受，想一下我是如何出於無奈，忍受你同另一個女人的交往而沒有作出一點干涉，我想，你就該承認，在你重新回到我身邊的時候，我有權利權衡我自己的感情。或許這些感情跟當時對你的感情已有了不同，那是我的過錯，但只要你別忘了當時你是怎樣拋下我去找托馬茜的，那你也就沒什麼可責怪我的了。

　　這些小物件是在我們友情的最初階段時你給我的，現在就由持信者還給你。它們實在該在當初我一聽到你同她訂婚的消息時就還給你。

　　　　尤斯塔西雅

　　懷爾德夫在讀前半封信時，他臉上的表情還是茫然無知的，可等他讀到她的簽名時，茫然的表情已變成了受辱而憤憤不平的神色了。「反正我給當成個大傻瓜似的被耍弄了，」他怒氣沖沖地說道。「你知道這封信寫的是什麼嗎？」

　　紅土販子哼起一支小調來。

　　「你就不能回答我嗎？」懷爾德夫激動地問道。

　　「啦─啦─啦─啦，」紅土販子唱了起來。

　　懷爾德夫站在那兒，盯住維恩腳旁的地上，一直到他讓自己抬起頭，眼光順著迪格雷被燭光照亮的身形從下至上看去，一直落在了他的頭和臉上。「哈─哈！很好，我想這是我活該，想想我是怎樣戲耍她們兩人的。」他終於說道，這番話既是對他自己說的，也是對維恩說的。「可是我所知道的這些怪事兒中，最怪的是你了，你這麼帶信給我是完全跟自己過不去啊。」

　　「我跟自己過不去？」

　　「那當然。從你自己的利益來說，你不該做出那種會使我重新去追求托馬茜的事，畢竟她現在已經接受了你──或者說就是這麼回事兒吧。約布賴特太太說你準備娶她。是真的嗎？」

　　「天哪！我先前聽說過這事，但我不相信，她什麼時候這麼說的？」

　　懷爾德夫像剛才紅土販子那樣哼起小調來。

　　「如今我可不信有這事。」維恩大聲說。

　　「啦─啦─啦─啦，」懷爾德夫唱起來。

　　「哦，天啊──我們倆有多像哪！」維恩輕蔑地說道。「我得把這事弄明白去。我這就去找她。」

　　迪格雷猛一抬腳抽身而去，懷爾德夫的眼光越過他的身形，眼中流露出一種尖刻的嘲弄神情，就好像他只不過是一匹荒原小馬。等再也望不見紅土販子的身影以後，懷爾德夫自己也順坡面下去，投進了那黑濛濛的山谷之中。

　　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女人──他曾一直為這兩個女人所鍾愛──這事真是太具有諷刺意味了，讓人實在受不了。只有托馬茜能使他不失面子；只要他成了她的丈夫，他尋思道，便會讓尤斯塔西雅悔恨上好長一陣，讓她受不了。懷爾德夫忽視了這件事背後有一個新出現的男人，無怪他會認為尤斯塔西雅是在忸怩作態而已。如果要他相信這封信並不是出於暫時的賭氣而寫的，並推斷出她真的把他讓給了托馬茜，那只有讓他預先知道，由於另一個男人的影響，已使她移情別戀。她已滋生了一種貪婪的新感情，為了得手一位堂兄，她已隨意放棄了那位堂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作出了放棄，不過這一切有誰知道呢？

　　懷爾德夫一路走去，決意要趕快結婚，讓這位驕傲的姑娘也痛苦痛苦。

　　與此同時，迪格雷．維恩也回到了自己的大車那兒，他站在車裡，若有所思地凝神注視著爐火。一個新情況已出現在他面前。但是，不管約布賴特太太如何看重他，有可能讓他成為她侄女的未婚夫的一個候選人，然而這事要成功的一個必備的條件是，得讓托馬茜本人對他有好感，這也就意味著他得放棄眼前這種四處奔波的野外生活。他覺得這並沒什麼困難。

　　他等不到明天再去見托馬茜，跟她詳談自己的計劃了。他趕快漱洗打扮起來，從一隻箱子裡取出一套衣服，大約二十分鐘後他便站在了馬車燈籠前，除了他的臉以外，一點都看不出他是個紅土販子了，臉上的這種紅色痕跡可不是一天之內便去除得了的。維恩關上車門，用一把掛鎖鎖住，便朝花落村走去。

　　他剛走到那道白圍欄前，將手搭在院門上，屋子的門打開了，隨即又關上。只見一個女子的身形一晃便退了進去。與此同時，一個男人──看來他一直跟那女人站在門廊裡──從屋裡走了出來，一直面對面走到維恩跟前。那人竟又是懷爾德夫。

　　「天哪，你的動作可真夠快的，」迪格雷譏嘲地說道。

　　「你馬上會發現，你慢了一步，」懷爾德夫說道。「而且，」他壓低了聲音，「你最好還是現在就回去。我已跟她表白了，我得到了她。晚安，紅土販子！」說罷，懷爾德夫便走開了。

　　維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儘管他倒一直沒讓這顆心蹦得老高。他倚著圍欄，懷著猶豫不決的心情足足在那兒站了一刻鐘。然後他走過了園子的小徑，敲了門，求見約布賴特太太。

　　她沒有請他進屋，而是親自來到門口。他們兩人用低低的字斟句酌的腔調談了大約十分鐘或更長些時間。末了，約布賴特太太踅身進了屋，維恩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荒原。等他重新回到大車裡，他點亮了燈籠，表情漠然地立刻脫去了這一身最好的衣服，要不了幾分鐘，他又變成了跟以前一樣的那個確切無疑的、無法更改的紅土販子了。

第八章　一顆柔弱的心顯得十分堅定

　　那天晚上，儘管花落村的屋內溫暖舒適，卻顯得十分沉悶。克萊姆．約布賴特不在家。聖誕晚會過後他便去拜訪住在十英哩開外的一個朋友，要在他家裡逗留幾天。

　　維恩看見的那個在門廊口離開懷爾德夫，迅速退回屋裡去的人形就是托馬茜。一進屋，她扯掉了身上的一件斗篷，那原是她不經意地裹在身上的，她朝燈光走去，燈光下，約布賴特太太正坐在幹活計的桌前，這張桌子給拉到了長背靠椅那兒，這一來桌子的一部分便伸進了壁爐暖位。

　　「我不喜歡你天黑後一個人到外面去，托馬茜，」她姑媽頭也不抬，平靜地說道。

　　「我只不過就出了這道門。」

　　「是嗎？」托馬茜語調的變化讓約布賴特太太吃了一驚，抬頭看看她。托馬茜的臉色要比她碰到這檔子麻煩事以前顯得更為紅潤，兩眼也閃爍有神。

　　「是他敲的門。」她說。

　　「我想著也是他。」

　　「他希望立即舉行婚禮。」

　　「真的！怎麼──他著急了？」約布賴特太太用一種探尋的眼光看著她侄女。「懷爾德夫先生為什麼不進來？」

　　「他不想進來。他說，您對他看不上眼。他想在後天舉行婚禮，悄悄地，什麼人都別驚動；就在他那個教區的教堂裡──不在我們的教區。」

　　「噢！你怎麼說的？」

　　「我同意了，」托馬茜語氣堅決地答道。「現在我是個實際的女人了。我一點都不相信感情什麼的了。我不管怎麼樣都要嫁給他，既然……既然克萊姆寫了那封信。」

　　約布賴特太太的活計籮裡擺著一封信，托馬茜的話音剛落，她姑媽便打開了這封信，默默地看了起來，這已是她這一天中第二次看這封信了：

　　人們到處紛紛揚揚在傳說的托馬茜和懷爾德夫的那樁蠢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如果這事有那麼一點兒真實的話，我要說這可真是丟人現眼。這麼一個亂糟糟的傳言是怎麼出來的？據說要在國外才聽得到家事，我現在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當然，我到處都去否認這種傳言，可這事太讓人煩心，我真不懂這是怎麼發生的。這事真是太荒謬了，像托馬茜這樣一個姑娘竟會在結婚那天讓人給甩了，讓我們蒙受羞辱。她這是怎麼搞的？

　　「是啊，」約布賴特太太悲哀地說道，擱下了信。「如果你認為你能嫁他，就嫁吧。既然懷爾德夫希望婚事辦得不事聲張，也就那麼辦吧。我也沒什麼辦法。如今這事兒都由你自己決定了。在你上次離了這個家隨他到角堡去後，我已無能為力，沒法再照顧你了。」她半是心酸地繼續說道，「我倒幾乎想問，這事你為什麼還要來徵求我的意見？如果你走了，不同我打個招呼便跟他結了婚，我也根本不會動氣──那只是因為，可憐的姑娘，你也做不出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別這麼說，會讓我心灰意冷的。」

　　「你說得對，我不說了。」

　　「我也不想為他辯解，姑媽。人的本性是懦弱的，我也不是個黑白不分的女人，硬要把他說成完美無缺。過去我是那麼認為的，但現在不了。不過我知道該怎麼走自己的路，您知道我曉得的，我希望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我也是，我們倆都會繼續這麼去做的，」約布賴特太太站起身，吻了吻她。「如果婚禮能舉行的話，就是在克萊姆到家的那個上午了？」

　　「是的，我決定在他回來時婚禮應該結束了。那樣一來您能正視他，我也能了。我們以前把這事瞞著他也就無關緊要了。」

　　約布賴特太太側著頭思索起來，然後說道，「你希望由我給你主婚，將你轉交給他嗎？如果你願意，我希望能那麼做，就像上次那樣。打從我反對過那次結婚公告後，我想我完全能這麼做。」

　　「我想不請您來，」托馬茜說得很勉強，但很下了決心。「那會讓這事兒鬧得沒趣的，這我幾乎能肯定。還是讓那兒只是些陌生人更好，我的親戚則一個都別去。我寧可婚事那樣辦。我不希望做出任何會影響你的事，如果您出席了婚禮，我覺得我會不舒服的，因為已經發生了這麼些情況。我只不過是您的侄女，您根本沒必要為我費那麼多心思。」

　　「唉，他把我們都打敗了，」她姑媽說，「真的，這一切看起來就好像是他一直以這種方式在耍弄你。就為的是要報復我當初站起來宣布反對他，讓他蒙受了羞辱。」

　　「噢，別這麼說，姑媽。」托馬茜喃喃說道。

　　隨後她們沒再就這件事吭過聲兒。不一會兒，傳來了迪格雷．維恩的敲門聲；約布賴特太太同他在門口交談一番後回來了，漫不經意地說道，「另一個愛你的人來向你求婚了。」

　　「不會吧？」

　　「是真的；就是那個叫維恩的古怪的年輕人。」

　　「他要向我求婚？」

　　「是的；我告訴他他來晚了。」

　　托馬茜默不作聲地凝視著燭火。「可憐的迪格雷！」她說道，然後便起身幹別的事去了。

　　第二天在十分機械地幹一些準備工作中過去了，兩個女人都急於借這些活兒來迴避眼前這令人傷感的局面。一些衣飾之類的物件又重新為托馬茜拾掇在一起，還經常提及一些家務瑣事該如何料理，以此來減輕她對成為懷爾德夫妻子後，內心裡為未來而產生的感傷。

　　確定的那天上午到來了。懷爾德夫的安排是他等在教堂，以免引出任何令人不快的好奇，令他們覺得難堪，因為如果被人看見他倆這麼平平常常地走在一起的話，很有可能會引出鄰人們的這種好奇。

　　姑媽和侄女一起站在臥室裡，新娘就在這兒穿著打扮。托馬茜的頭髮凡是讓太陽照到的，都閃發出一片光彩──平素她總是把自己的頭髮編成辮子。頭髮是按一種日曆安排的樣式編結起來的：越是重要的日子，辮子的股數就越多。在一般幹活的日子裡，她編三根辮子；一般的星期日是四根；五朔花節日、吉普賽節以及這類日子她就編五根辮子。好幾年前，她就說過，等她結婚時，她要把辮子編成七根。今天她就把頭髮編了七根辮子。

　　「我一直在想我得穿上我的藍綢衣，」她說，「這是我結婚的日子，儘管這日子有點令人傷感。我是說，」她忙又說，急於要糾正任何不恰當的表示，「並不是說這日子本身不好，而是說在這之前曾有過那麼多的煩惱和失望。」

　　約布賴特太太透氣的樣子真可說是在嘆息。「我真希望克萊姆在家才好，」她說，「當然啦，你挑這日子就是因為他不在。」

　　「有一點這個原因吧。我已經覺得對他太不公正，沒把這事全告訴他；但是，這樣做是為了不讓他難受，我想過了，我會把這事幹完的，等事情完全清楚以後，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訴他的。」

　　「你真是個講實際的小女人了，」約布賴特太太說著，露出了笑容。「我希望你和他──算了，我什麼也不希望。喲，九點了。」她打住了，傾聽著樓下傳來的叮噹聲。

　　「我跟達蒙說過，我會在九點動身。」托馬茜說著，急急走出了房間。

　　她的姑媽在後面跟了出去。等托馬茜離開屋門，走上了那條通往小院門的小道時，約布賴特太太不情願地看著她，說，「讓你一個人這麼去真讓人感到羞愧。」

　　「有必要這麼做嘛。」托馬茜說。

　　「無論如何，」她姑媽強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說道，「今天下午我會去看你，我會帶蛋糕去的。那時如果克萊姆回家了，說不定他也會去的。我希望讓懷爾德夫明白，我對他並無惡意。把過去忘了吧。好了，上帝保佑你！嗯，我並不信那些老迷信的東西，但這事我一定得做！」她朝走出去的姑娘身後扔了隻拖鞋，姑娘回過頭，笑起來，然後又折身走去。

　　走了幾步，她扭回頭來。「您叫我嗎，姑媽？」她聲音顫抖地問道。「再見！」

　　當她凝望著約布賴特太太那張憔悴的淚臉時，心中湧起了一陣抑制不住的感情，她朝回奔去，她姑媽迎上前來，兩人又碰在一起。「哦──坦茜，」這位長輩哭著說，「我真不想讓你走。」

　　「我……我……」托馬茜剛開口，也哭了起來。不過她強壓下自己的悲傷，又說了聲「再見」，便走了。

　　接著，約布賴特太太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扎人的荊叢中，彎彎繞繞向前走去，漸漸消失在山谷的遠處──那是一片濛濛黃色的廣漠荒原上的一個淡藍色的小點，顯得那麼孤零無助，僅僅靠她自己的希望支撐著。

　　但是在這個情景中最淒苦的人並沒有在此處露面，他就是那個男人。

　　托馬茜和懷爾德夫選定這個時辰舉行婚禮，是為了能讓托馬茜免去碰到她堂兄克萊姆的尷尬，後者就在同一天上午回來。只要這件事所造成的讓人丟臉的處境沒有什麼改變的話，那麼就是向他承認，他所聽到的傳言一部分確是實情，這依然會令人十分難堪。只有等她第二次成功地完成走向聖壇之行，她才能抬起頭來，證明第一次婚禮沒能舉行純屬意外。

　　她離開花落村還不到半小時，約布賴特便從另一個方向經過草地回來，進了家門。

　　「我早飯吃得很早，」在向母親問好後他說，「現在我還能再吃一點。」他們坐下來再吃早飯，他用焦急的聲音低聲問道──顯然他以為托馬茜還沒下樓──，「我聽人說的關於托馬茜和懷爾德夫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許多方面來說，這事是真的，」約布賴特太太平靜地說道，「不過，我希望這事現在沒問題了。」她抬頭看看鐘。

　　「真的？」

　　「托馬茜今天到他那兒去了。」克萊姆推開他的早餐。「這麼說這事是有點醜聞，托馬茜這副樣子就是因這事而起的嘍。她身體不舒服就是這個原因嗎？」

　　「是的。不過這並不是件醜聞：只是一次不幸。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克萊姆。你千萬別動火，你必須好好聽著，然後你就會發現，我們所做的一直就是要讓這件事有個最好的結局。」

　　於是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告訴了他。在他從巴黎回來之前，他所知道的只是托馬茜和懷爾德夫之間有著感情，而他母親一開始是不贊成這種感情的，但由於托馬茜的極力辯解，這事便有了點有利的轉機。因此，等她把一切解釋完以後，他真是非常的吃驚，又感到十分不好受。

　　「同時她決定在你回來之前舉行婚禮，」約布賴特太太說，「這樣她就不會碰見你，也免得因這事而弄得大家心裡難受。這就是她去了他那兒的原因；他們已安排好了今天上午舉行婚禮。」

　　「可我真沒法理解，」約布賴特站起身，說道。「這跟她平素為人太不一樣了。我明白了您為什麼在她不幸回家後，沒寫信把這事告訴我。可為什麼您在婚禮即將舉行時還不告訴我？就是那第一次婚禮？」

　　「哦，當時我為她的事煩得不行。在我看來她非常固執；等我發覺你在她心裡沒占什麼位置時，我發誓她跟你是不會有什麼關係的了。我覺得她不過就是我的侄女而已；我就跟她說她可以去結婚，我不會對那事有什麼興趣，也不會讓這事來叫你心煩。」

　　「這事根本不會讓我心煩的。媽媽，您那樣做可不對。」

　　「我還以為這事說不定會影響你做生意呢，你說不定會因此而丟掉你的位置，或是多少會妨礙到你的前程，因此我就什麼也沒告訴你。當然，如果他們當時不失身分地結了婚，我是會立即就告訴你的。」

　　「實際上我們坐在這兒的時候，坦茜已經結婚了。」

　　「不錯。除非又發生了什麼意外不測，就跟第一次一樣。考慮到他還是那麼個人，這事也不是沒有可能。」

　　「是的，我相信有這可能。該讓她去那兒麼？假如懷爾德夫真是個壞傢伙呢？」

　　「那他就不會去，她就得再次回家來。」

　　「您該對這事考慮得更周全些。」

　　「再說也沒用了，」他母親說道，露出一種不耐煩的悲傷神情。「你真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們在這兒過得有多糟，克萊姆。你不知道這種事哪怕只發生一丁點，對一個女人來說有多丟臉。你不知道我們在這屋裡度過的那些個不眠之夜，以及從十一月五日以來，我們之間說過的那些差不多就算是很難聽的話。我希望再不要過這樣的七個星期的日子了。坦茜沒出過屋門，我也難為情得不敢抬頭見人；唯有像現在這樣去做才能消除這一切麻煩，可你倒來責怪我。」

　　「不是的，」他慢聲細氣地說，「總的來說我並不怪您。可您想想這事對我有多突然。我來了，對此事卻一無所知；接著又立刻告訴我坦茜走了，結婚去了。算了，我想這事也沒更好的辦法了。」稍停片刻，他想起了自己過去的事，突然顯出了興致，便接著說道，「您知道嗎，媽媽，我曾把坦茜想像成自己的情人？是的，我是那麼想的。小夥子們總是十分古怪！當我回到家裡，看見她這次似乎比以往顯得溫柔親切多了，我就完全想起了以往的那些日子，特別是在聖誕宴會的那天晚上，當時她人很不舒服。而我們照樣舉行宴會──這對她不是太殘忍些了麼？」

　　「還不是一樣。我本來已經安排好了要舉行一次宴會，不值得再多鬧出些彆扭來。你一回來，我們就把自己搞得不跟人來往，又把坦茜的不幸告訴你，那樣子來歡迎你倒是更不像話了。」

　　克萊姆還在思索著。「我真希望您沒舉行那次宴會，」他說，「還有些別的原因。等過一兩天我再來告訴您。現在我們得想想坦茜的事。」

　　他倆都陷入了沉默。「我來告訴你，」約布賴特重又開口道，聲調中還帶著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我覺得讓坦茜就這樣結婚實在是不公道，我們沒一個人在那兒讓她振作起精神，也沒人為她考慮著點兒。她並沒有做出什麼羞辱自己的事，也沒做過什麼讓人羞辱的事。婚禮竟舉行得如此倉促草率，實在是太糟了，再說我們也沒做什麼事來避免發生這樣的情況。憑我的靈魂起誓，這真是個恥辱，我得去一趟。」

　　「這時候婚禮早完啦，」他母親說道，發出一聲嘆息：「除非他們到晚了，或是他……」

　　「那我趕得及去看他們出教堂。反正，媽媽，我真不喜歡您要讓我這麼袖手旁觀。真的，我都有點希望這回他沒來等她！」

　　「讓她的人品全給毀了？」「瞎說；那樣才不會毀了托馬茜呢。」

　　他抓起帽子，急匆匆走出屋去。約布賴特太太看上去十分不快，一動不動地坐著，陷入了沉思之中。但她並沒一個人待多久，過不了幾分鐘克萊姆就回來了，陪他一起來的還有迪格雷．維恩。

　　「我發現我來不及趕到那兒了，」克萊姆說道。

　　「她結婚了嗎？」約布賴特太太發問道，只見她轉向紅土販子的臉上明顯地露出既希望成功又希望不成的矛盾表情。

　　維恩鞠了一躬。「結了，太太。」

　　「這話聽起來有多麼奇怪。」克萊姆喃喃說道。

　　「這次他沒讓她失望？」約布賴特太太問。

　　「沒有。現在她的名聲一點沒受什麼影響了。我一見你沒在場，便急忙趕來給你報個信兒。」

　　「你怎麼去那兒的？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我在那兒附近待了一段時間，見到他們走進教堂，」紅土販子說道，「懷爾德夫很準時地趕到教堂門口。我倒沒想到他會那麼準時。」儘管他還可以再說什麼，但卻沒進一步說明他在那兒附近並不是偶然經過；也沒說出自打懷爾德夫重新向托馬茜提出結婚以後，他就懷著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心情──這是他一種性格──決意要看看這事會是怎樣個結局。

　　「那兒有誰？」約布賴特太太問。

　　「幾乎沒什麼人。我就站在路邊，她沒看見我。」紅土販子嗓子沙啞地答道，眼睛望向了花園。

　　「誰將她交給新郎的？」

　　「維伊小姐。」

　　「多令人吃驚啊！維伊小姐！我想，這會被人認為是一種榮光吧？」

　　「維伊小姐是誰？」克萊姆問。

　　「迷霧岡維伊船長的外孫女。」

　　「從蓓蕾口來的一個驕傲的姑娘，」約布賴特太太說。「一個我不太喜歡的姑娘。人們說她是個壞女人，不過當然嘍，那樣說是胡謅的。」

　　紅土販子沒露出自己同那位漂亮人兒相熟的關係，也沒說尤斯塔西雅之所以到場是他去接來的，這是他一聽說這樁婚事即將舉行後立即答應去做的事。他只是接著把當天這件事講下去：

　　「他倆一個從這邊，一個從那邊走上前來時，我就坐在教堂院子的牆上；維伊小姐就在近旁，正看著墓碑。等他們一進教堂，我就來到門邊，很想瞧個究竟，因為我跟她那麼熟悉。我脫下靴子，因為它們在走路時發出好大的聲響，然後進了教堂的樓座，這時我看見牧師和執事已經在那兒了。」

　　「如果維伊小姐只是打那兒走過，她怎麼會和這事搭上關係的？」

　　「因為周圍沒別的人。她正好就在我前面走進教堂，她沒走進樓座，牧師在儀式開始前先朝四周看了一下，由於旁邊就她一個人，他便招呼她過去，於是她便走到了圍欄邊。等要在登記本上簽名時，她便撩開面紗，簽了名；托馬茜似乎很感謝她這麼幫忙。」紅土販子若有所思地把事情講述了一番，因為，在尤斯塔西雅撩起厚面紗──那本是不想讓人瞧出她是誰的──鎮靜地注視著懷爾德夫的臉時，懷爾德夫的臉都變了色，這幅情景依然留在紅土販子的腦中。「這以後，」迪格雷悲傷地說道，「我就走開了，因為她作為坦茜．約布賴特的歷史已過去了。」

　　「我提出過要去的，」約布賴特太太懊悔地說，「可她說沒必要去。」

　　「行了，沒事了，」紅土販子說，「這件事總算辦成了，而且就像一開始想辦的一樣。老天給她送來了幸福。好了，我祝你們早安。」

　　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從離開約布賴特太太家門那一刻起，好多個月裡，埃頓荒原一帶就沒再見到過紅土販子的身影。他徹底消失了。第二天早上，他停放馬車的那個長滿黑莓叢的隱蔽凹處又跟先前一樣空曠，幾乎沒什麼痕跡表明他曾在那兒住過，除了有幾根稻草，草皮地上有一點點紅土而已，就連這點點紅土也被接下來的一場暴風雨沖洗得一乾二淨。

　　迪格雷關於婚禮進行情況的講述，當然都是正確無誤的，但卻遺漏了一個很重要的情況，那是由於他站在教堂後面較遠的地方，沒能看見。當托馬茜哆嗦著手在本子上簽名時，懷爾德夫朝尤斯塔西雅瞟了一眼，那意思很明白：「現在我已經懲罰你了。」她低低回了一句──他根本想不到這話說得有多真實──「你搞錯了；看到她今天成了你的妻子，真太讓我高興了。」

第三卷　迷戀　第一章　我的心便是我的王國

　　在克萊姆．約布賴特的臉上，隱隱可見他將來的典型面容。如果說，今後還會出現一個藝術的古典時期，那麼那個時期的菲迪亞斯【註：古希臘雅典雕塑家。】或許會雕刻出這樣的面容。早期的文明進化過程中，對生存具有一種強烈的激情，而現在卻把生活看作是一種不得不去應付的事情，這種觀點最終一定會徹底融進進化了的種族的體質中，他們的面部表情將作為一種新的藝術起點而被接受。人們已經覺得，如果生活並沒有擾動一個人，沒在他臉上留下一絲痕跡，或是在他身上看不出有絲毫潛心顧及自己的跡象，那這個人實在是離現代的意識太遠了，簡直不能算作是一個現代人。形體美麗的男性是人類年輕時候的驕傲，但現在這種美麗卻幾乎變得不合時宜了，於是我們會揣測，在某個什麼時候，形體美貌的女性是否就不會同樣變得不合時宜。

　　事實似乎是，經過許多世紀以來，幻想已破滅，希臘人的那種生活觀（或者不管稱做什麼觀）已經永遠改變了。希臘人只是猜想的東西，我們已對它瞭如指掌；他們的埃斯庫羅斯【註：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所想像出來的東西，我們在襁褓中的孩子就已經感覺到了。由於我們揭示了自然法則的缺陷，並且看到了人類由於自己的作為而落入的那種窘迫境地，那種在一般情況下的舊式的肆意狂歡作樂便變得越來越不可能了。

　　將來具有這種新認識的理想主義者所具有的面容特徵，大約會和約布賴特這一類人的面目十分相像的。旁觀者的眼光之所以被吸引，並不是因為他的容顏如畫，而是將他的臉看作一頁內涵豐富的書頁；並不是只看他的表面臉容，而是為臉容所銘刻下的神情所吸引。從象徵主義的角度來看，他的臉容是十分吸引人的，就好像內在的普通聲音通過語言而變得十分動人，也好像內在十分簡單的字體在書寫中變得十分有趣一樣。

　　在他還是個孩子時，人們就一直對他抱有一種期望。除了這一點外，其他的一切卻都顯得十分混亂。他可能會以一種有獨創性的方式獲得成功，他也或許會以一種獨創性的方式徹底墮落，兩種可能似乎同樣存在。只不過有一點是絕對肯定的那就是他不會囿於自己出生的這種環境。

　　因為這樣，當鄰近的農人偶然提到他的名字時，一邊聽的人便會問，「呃，克萊姆．約布賴特，他如今在幹些什麼？」談到一個人時，人們十分自然會提出的問題便是，他正在幹什麼？給人的感覺就是，跟我們大多數人不一樣，他不會不在幹些特別的事。隱隱約約地還會讓人覺得，他一定在涉足於某種不是好便是壞的特別的行業。而真摯的希望便是他會幹得不錯。私底下卻相信他會把事情幹得一團糟。五、六個趕著大車經過的舒適的商人都是淑女店的常客，他們中一半的人多半談的便是這個話題。事實上，儘管他們不是埃頓荒原的居民，可當他們一邊抽著長長的陶土菸斗，一邊看著窗外的荒原時，談的卻總是這件事。打孩提時代起，克萊姆就同這荒原結下了不解之緣，因而任何人只要看到這片荒原，就不會不想到他。這一來，人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談到：如果他發了筆財成了名，那對他倒是件大好事；可如果他成了世上一個可憐的落魄之人，那倒是一個講述這事的人的好題材。

　　事實上，就在約布賴特離開家鄉之前，他的名聲便傳開到了一個令人尷尬的程度。「如果你的名聲超過了你的財富，那可是件糟糕事，」西班牙的耶穌會會士格拉西安【註：西班牙哲學家、作家。】這麼說過。六歲上，約布賴特便問出了一個《聖經》上的難題：「第一個穿上褲子的人是誰？」於是從荒原最邊緣的地方都傳來一片讚揚聲。到了七歲時，在沒有水彩顏料的情況下，他用捲丹花瓣和覆盆子汁畫出了滑鐵盧之戰圖。如此這般到了十二歲時，他便至少在兩英哩範圍內以一個藝術家和學者而出名。一個人在三四千碼距離裡出了名，而在同樣情況下另一個人的名聲卻只能傳到六百到八百碼的距離，那前者必定是自有一套的了。或許克萊姆的名聲，就跟荷馬一樣，在某種方面得歸於他的處境的種種偶然性吧，但不管怎麼說，他是挺有名氣的。

　　他長大成人，受人幫助出外闖蕩人生。命運是會捉弄人的，它讓克萊夫【註：英國將領，曾任孟加拉總督、駐印英軍總司令。】從當上一個書記員作為他生涯的開始，讓蓋伊【註：英國詩人，劇作家。】開始時是當一個亞麻布零售商，讓濟慈【註：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開始時是當一個醫生，還有成千的人以成千的古怪職業作為其事業的發端，摒棄了荒涼而貧瘠的荒原，進入了一個以追求自我放縱和虛榮炫耀為目的的職業中去。

　　他如何選擇上這個職業的詳情細節就無需贅述了。在他父親死後，鄰近一位先生仁慈地一口承諾，要引這孩子去開創一個事業，這個承諾便使他得以被送到了蓓蕾口。約布賴特並不想去那兒，但要有個開始也只有如此。然後他去了倫敦，再過不多久，他便到了巴黎，在那兒一直逗留至今。

　　人們總對他抱有一種期望，因此沒等他在家裡待上多長日子，荒原上便開始顯出了一片極大的好奇心：為什麼他會在家待這麼久。一般假期該有的一段時間過去了，可他依然沒走。就在托馬茜結婚那一星期的星期日，大夥兒都在費厄韋家門前理髮，於是便對這個問題議論開了。當地人理髮總是在星期日的這個時辰，接著居民們便在中午進行星期日的鄭重行事的沐浴，這以後過一小時便輪到鄭重其事地換上星期日的服裝了。在埃頓荒原，一直要到午餐時分才算正式開始過星期日，不過即使到了那時分，它還不能算作一個完整無缺的星期天。

　　這些個星期日上午的理髮工作總是由費厄韋來做的，遭他擺佈的人脫去了外衣，坐在屋前的一個劈柴墩子上，鄰居們則圍在四周閒拉呱兒，漫不經意地看著那剪下的縷縷頭髮隨風而起，往天上的四面八方飛去，出了視線。不管是夏日還是冬季都是這樣，除非風比平素刮得更猛烈，碰到這種時候，便把木墩挪過幾尺放到屋角附近。當費厄韋在剪刀的起落中一邊講述著發生的種種故事時，要是有人抱怨光著個腦袋，沒穿外衣，坐在戶外太冷的話，立時就會被說成算不上是個男子漢。如果這種理髮工具在你耳下弄出一個小口，或是木梳在你脖子上拉出一道傷痕，你便縮頸叫喊，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人們便會認為這是種嚴重不端的行為，因為你得知道，費厄韋幹這一切全是免費的啊。星期天的下午，要是某個人的後腦勺上出現了一道血痕，他便完全可以這麼向人解釋，「要知道，今天我理了髮。」

　　他們看見荒原遠處約布賴特正悠然走過，於是便引出了這場關於這個年輕人的議論。

　　「一個人如果在外邊混得很好的話，是不會在這兒無所事事地窩上兩三個星期的，」費厄韋說。「他腦子裡又有什麼花招了，你們就信我這話好了。」

　　「哼，他又不能在這兒開一家鑽石鋪。」薩姆說。

　　「我真弄不明白，如果他不打算長住下來，那他為什麼將這麼兩隻沉沉的箱子帶回家來；他究竟想在這兒幹什麼，只有上帝知道了。」

　　還沒等別人發表更多的猜測想法，約布賴特已經走近了；一見到這夥等理髮的人兒，他便轉身朝他們走來。他大步上前，以挑剔的眼光盯住他們的臉看了一會兒後，沒作什麼開場白便開口道，「噯，鄉親們，讓我來猜猜你們剛才一直在談什麼來著。」

　　「哎，當然，你就猜吧。」薩姆說。

　　「是在談我吧。」

　　「喲，要不然，這話我是任怎樣也不想說的，」費厄韋坦率地說道，「不過既然你已提到了，約布賴特少爺，我得承認我們剛才是在談論你。我們大夥都猜不透，你做那種精巧玩藝的生意都為自己掙出這麼大的名聲了，卻幹嘛這麼在家閒待著──喏，就是這麼回事兒。」

　　「我來告訴你們吧，」約布賴特以別人全然意想不到的懇摯語氣說。「我一點也不感到遺憾能有這麼個機會。我回到家來，是因為經過一番仔細考慮後，我覺得自己在這兒可能不會像在別處那樣毫無用處。不過這也是我在最近才發現的。在我第一次離家時，我認為這地方根本不值得為它費心思。我那時覺得我們這兒的生活太微不足道了。好比說，用油來抹亮靴子而不是用黑鞋油來擦靴子，用笤帚來撣去衣服的灰而不是用一把衣刷，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

　　「是這麼回事，是這回事兒！」

　　「不，不──你們錯了，並不是這麼回事。」

　　「對不起，我們還以為你就是那個意思呢。」

　　「唉，等我的看法改變以後，我的事業就變得非常沒勁了。我發覺我正在想變得跟那些簡直跟我完全不同的人一樣。我正盡力想丟棄一種生活而去過另一種生活，可這種生活卻並不比我以前了解的那種生活更好。只不過有些不同罷了。」

　　「就是，眼見得是不同哪。」費厄韋說。

　　「是啊，巴黎一準是個迷人的好地方，」漢弗萊說。「富麗堂皇的櫥窗，管樂吹奏，鑼鼓喧天；而我們這兒，出得門便是整日風吹雨淋的……」

　　「不，你們誤解我了，」克萊姆懇切地說。「這種生活實在是非常令人消沉的。不過我根本沒意料到，我的工作卻比什麼都更令人消沉，極其空虛，極其無聊，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去幹比這更陰陽怪氣的事了。這一切讓我決定了：我要放棄這種生活，我要盡力在我最了解的人中間去追尋一種更合乎理性的工作，我對他們才是最有用的。我回了家，我就是想這樣來實現我的計劃。我要在離埃頓荒原盡可能近的地方開設一個學堂，這樣我就還能走回來，在我母親家裡辦一所夜校。不過一開始我必須學一陣子，獲得應有的資格。好了，鄉親們，我得走了。」

　　克萊姆重又穿過荒原走去。

　　「在這世上他根本不可能實現這個計劃，」費厄韋說。「過幾個星期他就能學會不這樣看問題了。」

　　「這個年輕人心地倒好，」另一個人說，「不過，就我來說，我想他最好還是去做他的生意。」

第二章　新舉措造成了一片失望

　　約布賴特很熱愛他的同類。他深信，大多數人缺少的是一種知識，一種會帶給他們智慧而不是富有的知識。他希望犧牲個別人來培養起一個階層，而不是犧牲一個階層來培養起個別人。更重要的是，他準備立即去作第一個犧牲。

　　從田園生活過渡到求知的生活，中間至少得經過兩個階段，而通常得經過更多的階段；這其中一個階段幾乎必然是得在世事上猛進一步。我們很難想像，沒有把想像中的社會目標作為過渡階段，平靜的田園生活能夠很快轉到知識的目標上。約布賴特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儘管他努力追求一種很高的思想境界，他依然依戀著一種恬淡的生活──不，在許多方面是一種狂放粗糲的生活，同時跟鄉鄰們如兄弟般相處。

　　他就是施洗者約翰【註：約公元廿八年出現在猶太的一位先知。】，不過他講道的主題是使人高尚而不是勸人悔悟。從內心來看，他著眼於鄉村的未來，也就是說，他在許多觀點上並不遜色於他同時代的大城市中的那些思想家。或許他會把他的這種進步思想的大部分歸結於他在巴黎的勤奮刻苦的生活，就是在那兒他通曉了合乎當時時代通行的道德體系。

　　這種相對來說比較超前的地位，倒或許該算作是約布賴特的不幸呢。對他來說，這片鄉野世界還遠未成熟。一個人只應當在某些方面超先於他的時代：如果一個人在志向上完全處於超先地位，這便會成為他命運的一個致命傷。如果菲利普那個好戰的兒子智力如此超群，到了想兵不血刃而推進文明的地步，那他就不是看來的那個英雄，而是成了個雙倍的像神似的英雄了，然而這一來，我們也就不會聽說有一個亞歷山大大帝了。

　　若著眼於名利角度來看，這種先進主要應體現於把握事物的能力上。成功的宣傳鼓動家之所以取得成功，就在於他們鼓吹的一套學說，是讓他們的聽眾在一段時間裡能意會但卻沒法言傳的。一個人如果追求的是高雅不俗的美感而摒棄世俗功名，那麼只有那些已將功名視作陳腐的人才可能理解他。要對鄉村世界大談文化先於奢華的可能性或許自有

　　其真實性，然而這麼做卻是想去干擾人們早已熟悉的一種格局。約布賴特對這批埃頓荒原的隱民們大肆鼓吹，說他們不必經過充實自己，便會昇華到一種具有洞察力的嚴謹境地，他就完全像是在同古占星術家爭論，宣揚說，如果要從塵世升到純潔的上天，根本無需先進入中間這段以太空間。

　　難道說約布賴特的心智已得到充分健全的發展了嗎？不。一個充分健全發展的心智應當是一種沒有特別偏歧的心智；我們可以安心無虞地說，有這種心智的人絕不會被人當作瘋子而遭囚禁，不會被當作異教徒而經受折磨，或是像一個褻瀆上帝的人一樣遭受苦難。而從另一方面來說，有這種心智的人也不會如一個先知般受到讚頌，不會被人尊作為一個牧師，或是像個國王似的受到頂禮膜拜。有這種心智的人通常感到的是歡悅和平凡。這種心智造就了羅傑斯【註：英國詩人，在維多利亞早期時代的文學界享有很高聲譽。】的詩，韋斯特【註：英國當時倫敦有名的肖像畫家。】的畫，諾思【註：英王喬治三世的首相。】的治國之才，湯姆林【註：英格蘭溫徹斯特的大主教。】的精神指導；具有這種心智的人能找到致富之路，幾經曲折得到一個很好的下場，能體面地退出政治舞臺，舒服安然地終眠，在許多狀況中，他們還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塊豐碑。這種心智是不會允許約布賴特做出這種拋棄事業，為他的鄉親做好事的荒謬舉動來的。

　　他根本沒去注意腳下的小路，徑直往家走去。如果說有誰熟知這片荒原，那這人就是克萊姆。他對這兒的景致，地上的一切和荒原的氣息都可說是息息相通。差不多可以說，他就是荒原的產物。他第一次張開眼看到的就是荒原，荒原便成了留在他記憶中的最初景象；他對生活的判斷也受到它的影響；他的玩具便是他在荒原上發現的石刀和石箭，當

　　時他心中還直納悶：石頭怎麼會「長成」如此怪異的形狀；他賞玩的花便是紫鐘花和黃荊豆花；他的動物王國便是蛇和荒原小馬；他交往的便是荒原上常來常往的人們。誰把尤斯塔西雅．維伊對這片荒原懷有的種種憎惡的情感轉變成對它的種種愛戀，那麼這個人便贏得了克萊姆的這顆心。他一邊走一邊凝望著這片荒漠的景象，心情十分高興。

　　在許多人眼中，埃頓荒原是一片偷偷溜出了以前世世代代所在的地方、侵入了這一時代的不開化的荒地。它是一個早已過時的地方，沒什麼人會費心對它加以考究。方方正正的田地，編織起的籬笆，平原上的汪汪水草地方方正正，在晴朗的日子裡看起來就像銀光閃閃的烤架，在這種時候，這片荒原在人們眼裡還會成什麼別的模樣呢？騎著馬的農夫會朝一片片人工種植的禾本科植物微笑著，會寬慰地看著正在出土的玉米，悲哀地看著被飛蠅吃去的蘿蔔，對遠處的荒原卻只能蹙額而望。然而，對約布賴特來說，當他走回家時，他抬頭眺望這片荒原，看見在某些人的嘗試下，經過努力將荒地改造成耕地，然而過了一兩年，便會重又陷入絕望，因為石南荊叢依然頑固地重新生長出來，這時他不禁便會產生一種狂放的滿足之感。

　　他順坡而下，來到了山谷裡，很快便走到了位於花落村的家。他的母親正將窗臺上的花草的殘葉剪去。她抬頭望著他，似乎不明白他何以會跟她在家待上這麼久；有好幾天了，她臉上一直掛著這種神色。他看得出，那群圍在一起等理髮的人們所表露的好奇也同樣引起了他母親的關注。但她沒有啟口問出什麼問題，即便是他的行李運到，表明他不打算很快離開她時，她也沒吭聲。她的無言卻比言語更有力，使他必須對此作出解釋。

　　「媽，我不想再回巴黎去了，」他說。「至少不再幹老工作了。我已經放棄了這個行業。」

　　約布賴特太太轉過身來，顯得十分驚奇也很痛苦。「看到這些個箱子，我就想到出什麼岔子了。我很奇怪你沒有早告訴我。」

　　「我是該早告訴您。可我一直吃不準我的這個打算是否會讓您高興。我自己對有些問題還沒有完全想清楚。我準備幹一件全新的事。」

　　「克萊姆，我太吃驚了。你想做的事怎麼可能比原先做的事更好呢？」

　　「非常簡單。不過我不會在您所指的那方面做得再好了；我想那會被人稱之為做得更糟。不過我恨我自己的那種生意，我想在死之前做些有價值的事。我想做個教師──做窮人和沒文化人的教師，把沒別的人肯教他們的東西教給他們。」

　　「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開創了你的事業，你可以直奔富裕，不再有什麼阻礙，可到這種時候，你卻說要當一個窮人的教師。克萊姆，你這樣異想天開會毀了你的。」

　　約布賴特太太的話說得很平靜，但話裡透出的那股強烈的感情對她兒子這麼一個熟知她的人來說，是再明顯不過的了。他沒有作答。在他臉上透出了無望被人理解的神色，這種神色是反對者始終不是有邏輯講理性地考慮問題所引起的，即使邏輯處於一種很有利於討論問題的氣氛中，要爭辯一些相當微妙的問題，也實在是很差強人意的。

　　一直到午餐結束才重新提起這個話題。他母親先開的口，那副神色就好像打上午以來，當中根本沒間隔過這麼一段時間的沉默似的。「克萊姆，發現你是帶著這麼些想法回家來，實在讓我心神不寧。我根本一點沒想到你竟是自己隨心所欲地在世路上往後退。當然，我一直以為，你就像其他一些男人那樣──那些配稱做男子漢的人──在把他們送上一條能讓他們充分發揮的道路以後，就會順利發展的。」

　　「我沒法不這麼想，」克萊姆用一種苦惱的聲音說，「媽，我恨這種珠光寶氣的生意。談到成為配稱做男子漢的人的問題，難道說在看到由於沒有人肯毅然挺身而出，教會半個世界的人們，如何去勇敢地面對他們與生俱來的苦難，使他們不至走向毀滅時，任何配得上稱做男子漢的人，還能將他的時光虛擲在這種嬌柔氣十足的事情上嗎？每天早上我一起來，就看見整個人類就像聖保羅說的，在呻吟、在受苦，而我卻在珠光寶氣的珠寶中與那些有錢的女人、有頭銜的浪蕩子們周旋，去逢迎這最最可鄙的虛華世界──我，一個健康強壯，足以從事任何事情的人，這是在幹些什麼啊。一年來，我內心一直為此而苦惱，而最後我決定我再不能這樣下去了。」

　　「你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幹下去呢？」

　　「我也不知道，除非是說有許多事，別人都很在乎可我卻不，那是我之所以認為我應當這麼去做的部分原因。有一點，那就是我的身體並不向我索取什麼。我沒法從那種高雅中得到什麼樂趣；那些美好的東西落到我身上是一種浪費。好了，我應當將這種缺點變為優點，我不需要別人所追求的東西，也照樣能過下去，那麼我就能把這些錢全省下來，用在其他人身上。」

　　約布賴特從他眼前的這個女人身上繼承了這些本能，所以雖然不能通過講道理來說服她，但不可能不喚起她在感情上的一種共鳴，雖然為了兒子的緣故，她故意遮掩起這種感情。她有點把握不定地開了口。「只要你堅持下去，你滿可以成為一個有錢人。成為那個大珠寶店的經理──一個人還能有什麼比這更好的追求嗎？那是個多麼受人信任和尊重的位置！我想你大概會變得像你父親那樣，你像他一樣一點點變膩煩了，不想好好幹了。」

　　「不，」她兒子說：「我並沒有對幹那些膩煩，不過我對您說的通過幹那一行可以達到的東西是膩煩了。媽媽，怎麼才算好好幹呢？」

　　約布賴特太太是個很有思想的女人，她不會滿足於已有的現成定義，因此，就像柏拉圖在書中提到的蘇格拉底的「什麼是智慧」，和龐修斯．彼拉多的「什麼是真理」這兩個問題一樣，約布賴特的急切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院門喀拉一聲響，打破了屋內的這陣沉默，接著便傳來了拍門聲和門的開啟聲。克里斯廷．坎特身穿星期日服裝的身影出現了。

　　在埃頓荒原上有這麼個習俗，就是報消息的人在進屋前先要來個開場白，然後他才完全進屋，賓主面對面。就在門這麼開啟著時，克里斯廷就對他們說道，「想想吧，我是個不常離家的人，可今天上午我竟然也會在那兒哪！」

　　「這麼說，克里斯廷，你有消息帶給我們了？」約布賴特太太問。

　　「噯，當然啦，關於一個女巫的事，你一定得原諒我在這種時候來；因為我說了，『我必須到那兒去告訴他們，儘管他們飯還沒吃完哪。』你們得相信我，那事弄得我像一片落葉一樣抖個不停。你們覺得這事會帶來什麼壞處嗎？」

　　「那麼──究竟是什麼事呢？」

　　「今兒上午我們都在教堂裡站著，牧師說，『讓我們祈禱吧。』『行啊，』我想，『一個人站著也滿可以跪下。』於是我跪了下來；還不止這樣呢，所有其他人也都心甘情願地聽從那個人的話，像我一樣跪了下來。我們跪下來還不到一分鐘，教堂裡忽然響起了一聲極其可怕的叫喊聲，聽起來就像有誰正在把心裡的血都在傾倒出來。所有的人都跳了起來，隨後我們發現那是蘇珊．納薩奇用一根長長的織襪針扎了維伊小姐一下，她早就這樣威脅過，只要她能看到這個小姐進教堂──維伊小姐是不常去那兒的──她就要這麼幹。她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好幾個星期了，這樣戳出她的血以後，就可以讓蠱惑蘇珊孩子那麼長久的妖法破除掉。蘇珊跟在她後面進了教堂，挨著她坐下，一得到機會就把織襪針戳進了那位小姐的胳臂裡。」

　　「天哪，太可怕了！」約布賴特太太說。

　　「蘇珊把針扎得那麼深，弄得小姐昏了過去；我因為害怕大夥兒會騷亂，就躲到了低音大提琴後面去，接下來的情景就一點沒看到了。不過聽人說，大夥把她抬到教堂外面去；等他們抬頭想找蘇珊時，她已經走了。這姑娘發出的尖叫聲真響，可憐的東西！牧師身穿白袈裟站在那兒，舉起手說道，『坐下，我的好人們，坐下！』可見鬼，有誰會坐下來呢。噢，約布賴特太太，你想我發現了什麼？那牧師竟在白法衣裡穿了套西服！──在他舉起胳臂時我能看見他的黑袖子。」

　　「這麼做真殘忍，」約布賴特說。

　　「是啊！」他母親應道。

　　「國家該查查這事兒，」克里斯廷說，「我想，是漢弗萊來了。」

　　漢弗萊走了進來。「哎，你們聽說這消息了嗎？不過我看你們聽說了。說也真怪，凡是埃頓有某個人走進教堂，總會幹出什麼古怪事兒來。上一次我們中的一個人去教堂時，也就是去年秋天費厄韋鄉親去的那次；那天，約布賴特太太，你公開反對結婚通告。」

　　「這個被殘酷傷害的姑娘能自己走回家嗎？」克萊姆問。

　　「人們說她好些了，安然無恙地回了家。好了，這事講完了，我自己也得回家了。」

　　「我也是，」漢弗萊說，「說真的，現在我們倒要瞧瞧，人們關於她的一些傳說是否真有那麼回事。」

　　等他們重新走入荒原以後，約布賴特平靜地對他母親說道，「您覺得我這麼轉而去當教師變化得太快了嗎？」

　　「該有教師、傳教師以及諸如此類的人，這一點沒錯，」她答道，「但是，我該盡力讓你脫離這種生活而過上一種更富有的生活，這也沒錯，你不該再回來，似乎我根本沒作過什麼努力似的。」

　　這天晚些時候，挖泥煤的薩姆走了進來。「約布賴特太太，我來跟你借點東西。我想，你們已經聽說了住在山上的那個美人兒出的事了吧？」

　　「是啊，薩姆，我們已大致聽說了。」

　　「美人兒？」克萊姆問。

　　「是啊，相當漂亮，」薩姆答道，「天哪！這一帶的人全都承認，這樣一個女人竟然住在那兒，這可真是件最奇怪的事兒了。」

　　「皮膚是深色還是淺色的？」

　　「喲，儘管我見過她有二十回了，我倒記不清她的皮膚是什麼色兒的。」

　　「比坦茜的要深些。」約布賴特太太嘟囔道。

　　「你會說，那是個看來什麼都不在乎的女人。」

　　「那麼說來，她很憂鬱了？」克萊姆問。

　　「她老是自個兒那樣憂憂悶悶的，根本不跟別人來往。」

　　「她是個很喜歡冒險的女人對吧？」

　　「這我可不知道。」

　　「也不參加小夥子們的遊戲，在這麼個冷落的地方找點樂子？」

　　「不。」

　　「比方說參加演假面戲？」

　　「不。她自有她的看法。我倒寧肯說她的心思遠遠不在這兒，心心念念只想著那些她從不認識的先生女士們，以及她再也看不見的那些大莊園。」

　　見到克萊姆顯得很有興趣的樣子，約布賴特太太有點心神不寧地對薩姆說，「我們大夥兒都沒有你見得她多。在我心裡，維伊小姐太懶散了，不討人歡喜。我從來沒聽說過她為自個兒或是別人幹過什麼事。真是個好姑娘的話，即便在埃頓也不會讓人當做巫婆。」

　　「瞎說──那無論怎樣也證明不了什麼。」約布賴特說。

　　「是啊，這種細枝末節的事情我當然是弄不懂的，」薩姆說，他可不想加入到一場可能會引起不痛快的爭論中去，「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們只有等日後來看了。我到這兒來的正事是想借你家有的那根最長最結實的繩子。老船長的水桶掉到井裡去了，他家正要打水呢；所有的小夥子今天都在家，我們想我們可以幫他把水桶撈上來。我們已經有了三根繩索了，可還是到不了井底。」

　　約布賴特太太告訴他只管到外屋去找，有什麼繩索儘管拿去，於是薩姆出去找了。當他走過屋門時，克萊姆跟了上來，跟他一起到了大門口。

　　「這個小女巫樣的女士打算在迷霧岡長待嗎？」他問。

　　「我想是這麼回事吧。」

　　「這麼錯待她真是太殘忍，真丟人！她一定吃了很大的苦──內心的痛苦超過肉體的。」

　　「那是件不上臺面的鬼花樣──又是對這麼個漂亮的姑娘。你該去看看她，約布賴特先生，你是個出遠門歸來的年輕人，在這事上你這年齡的人可要比我們大多數人更老練些。」

　　「你覺得她會樂意教孩子們念書嗎？」克萊姆問。

　　薩姆搖搖頭。「我想，她完全不像個會幹這種事的人。」

　　「噢，這只不過是我冒出來的一個想法罷了。當然，我該去看看她，跟她談談這事兒──順便說一聲，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兒，因為我家跟她家沒什麼交情。」

　　「我來告訴你該怎麼去看她，約布賴特先生，」薩姆說，「我們準備今晚六點去她家撈那隻水桶，你可以去幫幫忙。會來五六個人，不過那井很深，多一個人或許有用，只要你不在意以那種模樣出現。她肯定在附近散步。」

　　「容我想想，」約布賴特說，他們分了手。

　　他很用心地想了一下這件事；不過這段時間裡，在這屋裡再沒有談起尤斯塔西雅一個字。這個浪漫的迷信的犧牲者，跟他在滿月下說話的那個憂鬱的假面戲演員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還不得而知呢。

第三章　一齣老戲的第一幕

　　那天下午天氣晴好，約布賴特跟母親一起在荒原上閒走了一個小時。當他們走到那道將花落村所在的山谷跟相鄰的那條山谷分隔開的高聳的山脊時，他們站住腳，向四周眺望。朝一個方向望去，可以看見處於荒原低地邊緣上的淑女店，在另一個方向的更遠處，迷霧岡屹然挺立在那兒。

　　「您想去看看托馬茜嗎？」他問道。

　　「是的。不過這回你就不必去了。」他母親說。

　　「既然這樣，媽，我就打這兒分手下去了。我想去迷霧岡。」

　　約布賴特太太轉過臉，露出了探詢的神情。

　　「我想幫他們把老船長掉在那口井裡的水桶撈上來，」他接著說道，「那井非常深，我或許能幫上一手。我也很想去見見這位維伊小姐──倒不是為了她的美貌，而是別有原因。」

　　「你一定要去？」他母親問。

　　「我想過了要去。」

　　於是他們分了手。「這事是沒法兒了，」當克萊姆抽身而去時，他母親喃喃道。「他們肯定是要相互見面的。當初薩姆沒把消息帶到我家來而是帶到別家去就好了。」

　　克萊姆一路走去，他的身形隨著山丘一起一伏越變越小。「他心腸太軟，」約布賴特太太一邊注視著他，一邊自語道：「不然，這事就不會有什麼關係了。瞧他走得那麼急的那副模樣！」

　　確實，他走起路來帶有一種決心，走過荊條叢，筆直走去，就好像這是在決定他的生命似的。他母親嘆了一口長氣，放棄了去看望托馬茜的念頭，踅身回家去了。這時，傍晚的薄霧開始把道道山谷變成了一幅幅朦朧的畫景，而高地上卻依然有冬日殘陽投下的道道傾斜光線，在克萊姆這麼向前走去時，周圍的每隻野兔和田鶇都拿眼盯著他，斜陽照射在他身上，在他身前投下了一道長長的陰影。

　　在他走近護圍著老船長宅邸的那道長滿荊豆的土堤和溝渠時，他聽見了裡面的說話聲，表明撈水桶的行動已經開始。他在邊門口站住腳，打量了一下四周。

　　從井口起有五、六個健壯的男人排成一行，抓著一根繩索，繩索通過井轆轤架直放井下。費厄韋身上綁了一根細些的繩子，繩子一端牢牢扎在一根井柱上，以防發生意外，他的身子正俯向井口，右手緊緊攥住那根放入井裡的垂直的繩索。

　　「好了，安靜，夥計們，」費厄韋說。

　　說話聲靜止了，費厄韋攥著繩子晃了一圈，似乎在攪蛋糊。一分鐘後，從井底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回聲，他晃動繩子，繩子隨之一圈圈抖動一直傳到下面的抓鉤上。

　　「拉！」費厄韋說；抓住繩索的其餘幾個人便開始順轆轤架拉動繩子，將繩子一點點向上收起。

　　「我覺得我們掛住了什麼。」一個拉繩索的人說。

　　「那麼拉穩了，往上提。」費厄韋說。

　　他們拉起越來越多的繩索，到後來能聽見下面傳來不緊不慢的滴水聲。隨著水桶越升越高，聲音變得越來越輕細，這時已經拉出一百五十英呎長的繩子了。

　　於是費厄韋點亮了一盞燈籠，將它綁在另一根繩子上，開始將它挨著第一根繩索往井下放去。克萊姆走上前向井下望去。隨著燈籠向下放去，照出了井壁的一些不管一年四季總是溼漉漉的古怪的葉子，以及長得奇形怪狀的苔蘚；最後，燈籠光線落到了懸垂在潮溼而黑黝黝的井中的那一團亂七八糟的繩索和那隻水桶上。

　　「我們只鉤住了桶的邊緣──看在老天分上，拉穩些！」費厄韋說。

　　他們以最穩重小心的手勢拉著繩子，最後那隻溼漉漉的水桶出現了，離他們大約只有兩碼，真好像是一個死去的朋友又重見天日。三、四隻手伸了出去，這一下繩子猛然晃動起來，轆轤滑動了，最前面的兩個拉繩索的人仰面倒下，只聽到傳來一個東西一路掉下去的磕碰聲，從井壁往下掉，接著井底傳來一下悶雷似的響聲，水桶又落下去了。

　　「這該死的水桶！」費厄韋說。

　　「再放繩子下去，」薩姆說。

　　「我身子彎了這麼長時間，都僵硬得像隻公羊角了。」費厄韋說著站起身來，舒展身子，渾身骨節發出咯咯聲。

　　「歇一會兒吧，蒂摩西，」約布賴特說，「我來替你。」

　　抓鉤又給重新放了下去。它落到深井下的水面時發出的清脆響聲等傳到他們的耳朵時，只成了一下輕嗤聲，約布賴特跪倒身子，朝井口俯下身去，像費厄韋那樣開始一圈一圈地轉動抓鉤。

　　「往他腰上綁一根繩子──要不很危險的！」他們上面的什麼地方傳來了一聲柔和卻很焦急的叫聲。

　　大夥一起扭回頭去。說話的是個女人，正從樓上一扇窗戶裡俯視著這群人，西邊的霞輝映照得窗櫺閃閃發光。她的嘴唇開啟，似乎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身處何處。

　　於是他的腰際給綁上了繩子，撈水桶的工作又進行下去。這一次往上拉繩索的分量並不像上次那麼重，原來他們只鉤住了原來繫在水桶上的繩子中的某一圈。纏得亂七八糟的繩子給扔進了後院。漢弗萊又替下了約布賴特，抓鉤又一次放下去。

　　約布賴特退到那堆撈上來的繩子邊，心中不停尋思著。他絲毫不懷疑，這位小姐的聲音就是那位憂鬱的假面戲演員的聲音。「她多為別人著想啊！」他自語道。

　　看到自己的驚叫聲引起了下面這群人的注意，尤斯塔西雅赧紅了臉，縮回到窗子裡面，不管約布賴特再怎麼依戀不捨地掃視著那兒，卻再沒見她露過臉。在他站在那兒的這會兒，井邊的人們順利地撈上了水桶，沒讓它再脫鉤掉下。他們中有一人走去問老船長，看他對修好井架有什麼吩咐。老船長卻不在家；尤斯塔西雅出現在門口，她走了出來。她已經變得很從容，顯出一種很矜持的鎮定，已全然沒了她先前為克萊姆的安全著急的那種濃重關切的語氣。

　　「今晚能打水嗎？」她發問道。

　　「不行，小姐；水桶的底全給砸脫了。眼下我們沒法再幹什麼了，我們得走了，明天上午再來。」

　　「沒水用了。」她喃喃說道，轉過身去。

　　「我可以從花落村給你送些水來。」克萊姆說。這時其他的人都走了，他便走上前去，抬抬帽簷。

　　約布賴特和尤斯塔西雅互相對視了一下，似乎兩人的心中都同時想起了在那個月下度過的短短一段時光。隨著這一瞥，凝掛在她臉部的那種鎮定升華了，變成了一種優雅溫馨的表情：就好像在一瞬間，一輪燦爛的午日變成了莊嚴的夕陽。

　　「謝謝，根本不需要這麼做。」她答道。

　　「可如果你沒水用怎麼辦？」

　　「哦，那不過是我說沒水而已，」她說道，赧紅了臉，同時揚起了她長長的眼睫，好像需要考慮一下似的。「可按外公說的，水足夠用的呢。我來讓你看看這是怎麼回事。」

　　她走出幾步，克萊姆跟在後面。她走到院子的角落，那兒有臺階可登上作屏障的土堤，先前在井邊時她的動作倦怠無力，可這會兒她登上土堤的動作卻輕捷得出奇。這無意間也表明她表面上的那種慵怠並不真說明她是柔弱無力的。

　　克萊姆跟在她後面登上土堤，注意到土堤頂上有一圈燒過的痕跡。「灰？」他問。

　　「不錯，」尤斯塔西雅說，「十一月五日我們在這兒燒了堆小篝火，這就是篝火留下的痕跡。」

　　她就是在這塊地方點起篝火來召喚懷爾德夫的。

　　「那就是我們的水，」她繼續說道，往水塘裡扔了一塊石子，水塘就在土堤外面，就像一隻沒瞳仁的白眼珠。石子掉落到水裡，但跟上次的情況不同，懷爾德夫沒有在水塘另一邊出現。「我祖父說他在海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吃的水要比這水塘多兩倍，」她接著往下說，「他覺得在緊急情況下，這兒的水對我們來說是夠好的了。」

　　「這倒也是，事實上，一年的這種時候水塘的水裡是沒什麼雜質的。只有雨水落在裡面。」

　　她搖搖頭。「我是盡力在一種荒蠻的地方生活下去，但我不能喝水塘裡的水，」她說。

　　克萊姆朝那口井望去，如今那兒一個人影也沒有，所有的人都回家去了。「去取泉水要走好長一段路，」在沉默一陣後，他說。「不過既然你不愛喝這水塘裡的水，我設法為你去搞些水來。」他回到井邊。「不錯，我想我能用繩子綁住這隻提桶來打些水上來。」

　　「可既然我都不想麻煩那些人去打水，憑良心說我更不能麻煩你了。」

　　「我一點都不在乎這點麻煩。」

　　他把提桶牢牢綁在那捲長長的繩索上，將繩子繞過轆轤，然後讓繩索一點點經過手裡滑向井裡。不過沒放下好多，他就檢查了一下繩索。

　　「我得先把繩索端頭綁緊，要不我們有可能會把整根繩索全丟掉，」他對走攏來的尤斯塔西雅說。「你能把繩子抓住一會兒麼，好讓我來綁──要不我叫你的僕人來？」

　　「我能拉住它。」尤斯塔西雅說；於是他將繩索交到她手中，然後去拉繩子的另一端。

　　「我想我是不是可以把繩子放下去？」她問。

　　「我可要忠告你，別放得太多，」克萊姆說。「你會發現，繩子會變得沉重多了。」

　　然而，尤斯塔西雅已經在開始放繩索了。等他在綁繩子一端時，她叫起來，「不行，我沒法拉住它了！」

　　克萊姆奔到她身邊，發現他非得把那段沒鬆下的繩子纏在直柱上，才能止住繩子不往下溜，這樣總算才使繩子猛頓一下而停住了。「傷著了嗎？」

　　「是的，」她答道。

　　「厲害麼？」

　　「不，我想不怎麼厲害，」她攤開了雙手。其中一隻手在流血，繩索把皮蹭破了。尤斯塔西雅用自己的手帕把手包了起來。

　　「你就讓它滑下去好了，」約布賴特說，「為什麼不鬆手呢？」

　　「你說過我要拉住它……這是我今天第二次受傷了。」

　　「哦，是的；我聽說了。我真為我的埃頓同鄉感到臉紅。維伊小姐，你在教堂裡給戳傷得很厲害嗎？」

　　克萊姆的話音裡滿含著同情，使尤斯塔西雅不由慢慢捋起袖子，露出了她渾圓白皙的胳臂。滑潤的皮膚上赫然一個鮮紅的血斑，就像帕羅斯【註：希臘愛琴海上的一座島嶼，以盛產白大理石而著稱。】的白大理石上的一塊紅玉色。

　　「喏，就是這兒，」她指著這塊血斑說。

　　「這真是女人的懦怯卑劣的作為，」克萊姆說，「維伊船長沒懲罰她嗎？」

　　「他就是為這事出門去了。我真不知道我還有這麼個耍巫術的

　　名聲呢。」

　　「你暈過去了？」克萊姆問，他看著這塊鮮紅的小斑點，就好像他真想吻吻它讓它快點好起來。

　　「是啊，真把我嚇壞了。我有好長時間沒去教堂了。從今往後我好長時間都不會再去了──或許永遠不去了。發生這件事後我沒法再去面對他們的注視。你不覺得這事太羞辱人了嗎？那以後好幾個小時，我真希望就此死去，不過現在我一點都不在乎了。」

　　「我就是來清除掉這些蜘蛛網的，」約布賴特說，「你樂意幫助我嗎？來教高年級的課。我們或許能給他們不少教益。」

　　「我倒一點不想幹這事。我不怎麼喜歡我的這些同類。有時候我真恨他們。」

　　「不過我覺得如果你肯聽聽我的計劃，或許會對它有點興趣的。恨人們是沒用的──如果你恨什麼東西，你該恨的是造成這些東西的根源。」

　　「你是說大自然嗎？我也恨它。不過我隨時都會很高興地聆聽你的計劃。」

　　這時的情況已很明朗，接下來順理成章的是兩人該分手了。克萊姆很明白這一點，而尤斯塔西雅則作了個要分手的動作；克萊姆依然凝望著她，似乎還有句話要說。假如他從來沒在巴黎生活過，這事或許永遠不會發生。

　　「我們以前見過面，」他說，他看著她，顯出意興盎然的樣子，超出了這種情況下應有的程度。

　　「我可不承認，」尤斯塔西雅說，露出一種有克制卻又很平靜的神色。

　　「不過我還是要那麼想。」

　　「當然。」

　　「你在這兒很孤獨。」

　　「我沒法忍受這荒原，除了在那姹紫豔紅的季節裡。這片荒野是殘酷監督我的工頭。」

　　「你能這麼說嗎？」他問。「在我心中它是最令我興奮的，給我力量給我撫慰。我寧可生活在這片山嶺之中，遠甚於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別的地方。」

　　「這兒對藝術家倒是夠好的，可我根本就不會去學畫畫。」

　　「那兒就有一塊非常稀奇的德魯伊特人時代【註：古代克爾特人中一部分有學問的人。】的石頭。」他朝那個方向扔了一塊卵石。「你常去看嗎？」

　　「我甚至還不知道那兒有這樣一塊稀奇的德魯伊特人的石頭。我只知道巴黎有林蔭大道。」

　　約布賴特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這話實在意味深遠，」他說。

　　「確實如此，」尤斯塔西雅說。

　　「我記得有一個時期我也同樣十分嚮往喧囂的都市。可在一個大城市裡待上五年，足可治癒這種念頭。」

　　「但願老天能給我這種治療機會！好了，約布賴特先生，我得進屋裡去了，好給我受傷的手敷點藥膏。」

　　他們分了手，尤斯塔西雅消逝在逐漸濃凝的夜色中。她這人身上充滿了種種魅力。她的過去是一片空白，她的生活已然開始。這次會面帶給克萊姆的影響，是直到過了一段時間後才讓他完全體味過來的。一路走回家的當兒，他最清晰的感覺便是他的計劃多多少少變得有了光彩。一個漂亮的女人已經給編織進了這個計劃之中。

　　一抵家，他立刻上樓到了那間準備給他作書房的房間，一晚上他就忙著從各只箱子裡取出他的書本，把它們安放到書架上。他從另一隻箱子裡拿出一盞燈和一罐油。他擦拭修整好這盞燈，整理好桌子，然後說，「行了，我準備開始了。」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早，在吃早飯前他就著油燈光看了兩小時書──又讀了整個上午，整個下午，當太陽即將西下時，他感到兩眼十分疲倦，身子往後一倒靠在了椅子上。

　　他的房間正好俯瞰這幢宅子的前面，以及前面荒原的山谷。冬日低垂的餘光照在房子上，使它的陰影投下來，越過圍欄，穿過荒原的草地邊緣，一直投到遠遠的谷底，落在那兒的煙囪輪廓、房子四周的樹梢的陰影，都成了前伸的長長的尖叉影。一整天這麼坐著看書，他決定趁天黑前換換口味，到山上走走，他出了家門，直穿過荒原朝迷霧岡走去。

　　等他再回到院門口時已過了一個半小時。房子的百葉窗全關上了，往園子裡用車裝了一天肥料的克里斯廷．坎特也已經回家去了。一進門他發現母親在等了他好長時間後，已經吃完晚飯了。

　　「你到哪裡去了，克萊姆？」她當即發問道。「這時候你要出去為什麼不先跟我說一聲？」

　　「我到荒原上去了。」

　　「如果你去那兒，你會碰見尤斯塔西雅．維伊的。」

　　克萊姆有一會兒沒吱聲。「是的，今晚我碰見她了，」他說，從他說話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完全是為了保持誠實才說出這句話的。

　　「我就在想你是否已經碰到她了。」

　　「並不是約好的。」

　　「對，這種會面是從來不要約的。」

　　「您沒發火吧，媽？」

　　「我幾乎沒法說我沒在發火。發火？不。可當我想到，這樣的引誘通常總會使有出息的男人讓世人失望，我就感到很不安。」

　　「媽，您有這種感覺真好。可您盡可放心，您完全不需要為我擔心。」

　　「可當我想到你和你冒出的這種種奇思怪想，」約布賴特太太說道，加重了些語氣，「我很自然就像一年前那樣，覺得不那麼舒服了。我真難以相信，一個習慣於同巴黎和其他這類地方的迷人女子打交道的男人，竟會如此輕易地受到一個荒原上的姑娘的影響。你散步本來完全可以走另一條路的嘛。」

　　「我看了一整天書了。」

　　「噢，不錯，」她多了些希望說道，「我一直在想，既然你確實下定決心唾棄你過去的事業，當一個教師，倒也可以求得發展。」

　　約布賴特不想去反駁她的這個想法，儘管他有教育年輕人的打算，但這跟以此作為一條登上社會高位的通途毫不相干。他對此毫無奢望。在一個年輕人的生命旅途中，他已經達到了這樣的一個階段，即他已第一次清楚地領略到了整個人生的嚴峻；而這種領略會使蓬勃雄心受到一時的遏制。在法國，處於這種階段便去自殺並不是不常見的，而在英國，則會依不同的情況而定，或許處理得更好些，或許更糟些。

　　奇怪的是，到了這地步，年輕人和他母親之間的親情之愛便看不到了。或許可以這麼說吧，越是缺少那種世俗之情，這種親情之愛就越是顯得不外露。而等這種愛到了絕對無法破壞的程度後便具有了一種深度，這一來這種感情的任何表露都會是令人痛苦的。眼下他們兩人便正處於這種情況之下。如果有人在一旁聽到了他們之間的這番談話，他倒會說，「他們彼此可真夠冷漠的！」

　　他準備將自己的未來投身於教書育人的這套理論，以及他的種種願望已經給約布賴特太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說實在的，他就是她身子的一部分，他們之間的談話似乎就是同一個人的左手和右手在進行談話，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會不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呢？他已經不指望通過爭論來說服她了；忽然間他有了個發現，那就是他覺得他能用一種吸引力來影響她，這種吸引力要比言語有力，就好像言語遠比叫喊更有力一樣。

　　說來也真夠奇怪的，他現在開始覺得，要說服他的母親（也是他最好的朋友）相信，這種相對的貧困實際上是他追求的更高尚的事業，就跟說服她相信他的感情一樣，並不會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以前瞻性的眼光來看，他母親的意見無疑都沒錯，這就使他覺得，雖然自己能夠說服她，但自己的內心並不怎麼好受。

　　對生活她自有其獨特的洞察力，要知道她還從來沒好好體驗過生活呢。是有這樣一些人，儘管他們對自己所批評的事情並沒有明確的了解，卻依然對這些事情的相互關係有著明確的看法。布萊克洛克【註：蘇格蘭詩人，生下六個月便因生天花而失明。】生下來就是個瞎子，卻能以敏銳生動的筆觸描寫各種靠眼力去看的物體；桑德森教授【註：劍橋大學的數學家和科學家，一歲時因患天花而失明。】也是個瞎子，卻能就顏色發表精采的演講，並能將他人皆有而他沒有的視覺提升為理論，並教授給他人。在社會生活的範圍中，這些有天才的人大都是女人；她們能看透一個她們從未見過的世界，並能對僅僅是耳聞的各種力量作出估計。我們把這種能力稱之為直覺。

　　在約布賴特太太眼中，這洋洋大千世界是什麼呢？是一大群人，他們的傾向能加以辨察，可這種傾向的實質卻難以把握。她是隔開一段距離來看各類人群的；她看待這些人群就像我們在觀察沙萊爾特、凡．艾爾斯魯特【註：都是佛來芒畫家。】，以及他們這一派的其他人的油畫所表現的大批人群一樣，只不過是密密的人群擠擠攘攘地朝著一個方向曲來拐去行進而已，依這種透澈的觀點來看，他們都不過是些彼此無甚差別的凡人而已。

　　隨著故事發展至此，我們可以看到，她的生活在思考這方面可說是不存在什麼缺陷的。她本性中的哲理觀點和由環境決定的這種哲理的局限性，幾乎都可以通過她的行為舉止表現出來。它們具有一種了不起的基礎，儘管這些行為本身遠說不出有什麼了不起；儘管它們本身還不那麼確信無疑，但卻有一種確信無疑的基礎。隨著時光的流逝，她一度輕快活躍的步履已經變得遲緩沉重，這一來是由於自身年紀的原因，同時也使她本性對生活的那種高傲受到了一定的限制。

　　過了幾天，克萊姆命運的發展又受到了稍稍的觸動。荒原上有一座古墓被開掘了，開掘時約布賴特去看了，他在那兒逗留了幾小

　　時，沒去看書。到了下午，克里斯廷從那個方向走了回來，約布賴特太太便問起了他。

　　「他們挖了一個洞，約布賴特太太，他們找到了一些東西，就像倒過來的花盆；裡面就是真正的屍骨貯放處。他們把這些花盆拿出來，送到人們的屋子裡去了；不過我可不會喜歡去睡在放這些屍骨的地方。大夥兒都曉得死人會跑回來，聲稱這是他們的地方。約布賴特先生弄到了一罐骨頭，打算把它帶回家來──真的死人骷髏──可不知怎麼給別人弄去了。他考慮了一會兒，放下了那罐骨頭和別的東西，聽了這話你會放寬心了；約布賴特太太，想想那晚上的風吧，這可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他放棄了那東西嗎？」

　　「是的，給了維伊小姐。看來她對這種教堂墓地的裝飾有一種血淋淋的嗜好。」

　　「維伊小姐也在那兒？」

　　「哎，我想她是在那兒。」

　　沒過多久，克萊姆就到了家，他母親用一種奇怪的聲調開了腔，「你把那個想帶給我的骨灰罐給別人了？」

　　約布賴特沒作回答；眼下她的情感太明顯了，他不能承認這件事。

　　這一年的頭幾個星期過去了。約布賴特確實一直在家看書，不過他也常到戶外散步，而且他總是沿著通向迷霧岡和雨塚之間的某條小路而去。

　　到了三月，荒原顯露出了從冬眠中蘇醒過來的第一抹跡象。這種蘇醒是悄悄地、幾乎不顯山露水地顯露出來的。當一個外來者發出聲響走過來，看著尤斯塔西雅家土堤外的那個水塘時，他會覺得它看來還像先前一樣死氣沉沉，荒涼不堪，可是他如果靜下來，好好地看一陣子，就會看到水塘漸漸露出一種生氣蓬勃的活躍景象。季節到了，一個小小的動物世界復蘇了。小蝌蚪和水螅開始在水裡吐出小氣泡，在水下來回追逐；蝦蟆發出了小鴨似的叫聲，並且三三兩兩地朝岸邊爬；頭上，大黃蜂在逐漸強烈起來的陽光裡飛來飛去，它們發生的嗡嗡聲時隱時現，就像打鑼的聲音。

　　就在這樣的一個傍晚，約布賴特離開了這個水塘，沿山坡走進了花落村山谷。他在那個水塘邊和另一個人一起默不作聲地站了好久，很長一段時間，足以聽到自然復蘇的這種細微的騷動；然而他卻什麼也沒聽見。他走下山谷時的步伐很快，腳步輕捷。在進母親家之前，他停住腳透了口氣。從窗子裡透出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張臉紅撲撲的，眼睛閃閃發亮。燈光沒照出的是某種像烙印一樣落在他嘴唇上，並一直逗留在那兒的東西。這個印記的持久存在是如此真切，弄得他都不敢走進屋去，因為他母親似乎會問，「那個在你嘴上的鮮紅印記是什麼？」

　　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進了屋。茶點已經準備好了，他在母親對面坐下。她沒多說什麼；至於他，剛才在山上做了一件事，說了一些話，使得他也沒法開始跟母親隨便聊聊天。他母親的這種沉默無疑是一種不祥的先兆，但他似乎根本沒在意。他知道她為什麼話這麼少，可他又沒法去掉她對他懷有的這種想法。如今在他們之間，這種幾近沉默的對坐已經是很經常的事了。最後，約布賴特開了口，他打算把這件事來個徹底解決。

　　「我們這樣不說什麼話，光坐著吃飯已經有五天了。這樣有什麼用，媽？」

　　「沒用，」她用一種牢騷滿腹的聲調說道，「但有一個原因是太有用了。」

　　「等您知道一切後就沒用了。我一直在等機會說這件事，我很高興這事終於給提起了。當然，這個原因便是尤斯塔西雅．維伊。好吧，我承認最近我見過她，而且見了她好多回。」

　　「是啊，是啊；而且我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這事讓我不安，克萊姆。你是在這兒浪費你的青春；你這完全是為了她。要不是為了這個女人，你根本就不會去考慮這個教書的計劃。」

　　克萊姆使勁盯著他母親。「您明明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他說。

　　「唔，我知道你在認識她之前就已經決定要這麼去做了；不過那事本來是會根據你的意願又結束的。那種事說說很好，但真要幹起來就很荒唐了。我滿以為，你在這麼幹了一兩個月之後，就會看到這種自我犧牲有多蠢，到那時候你就會再回巴黎去，幹上一件什麼生意。我能理解你不想幹珠寶行業的理由──我真的一直在想，那種行業對你這樣一個男人的生活可能是不合適，儘管那一行或許能讓你成為百萬富翁。可現在我看到你是如何地錯看了那姑娘，真讓我懷疑你能否正確看待其他事情。」

　　「我怎麼錯看了她？」

　　「她這人又懶又不滿足。不過還不止這些呢。假如她就像你能發現的任何一個姑娘那麼好──她肯定不是那種姑娘──你為什麼現在就希望把自己的命運同任何人聯繫起來？」

　　「哦，有許多客觀原因，」克萊姆說，接著，他又停住了口，因為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理由很不充足，一下就會讓人駁倒，「如果我辦一個學校，一個受過教育的女子會是很有用的，她可以成為我的一個幫手。」

　　「什麼！你真的想要娶她？」

　　「這麼直截了當地說到這問題是過早了。不過，考慮到種種明擺著的好處，那樣也是可行的。她……」

　　「別以為她有什麼錢。她一個子兒也沒有。」

　　「她受過極好的教育，能成為一個寄宿學校的出色的女舍監。坦率地說吧，考慮到您，我稍稍地改變了一點想法，那一來會讓您滿意。我不再堅持我原先的打算，不準備親自去給最低的班上啟蒙課了。我能做得更好些。我可以為農民的兒子們辦一所私立學校，我不必讓這個學校停辦，我能設法通過考試。用這個方法，再依靠像她這樣一個妻子從旁協助……」

　　「哦，克萊姆！」

　　「我希望我最終能成為這個郡最好的學校中的一個校長。」

　　約布賴特用一種充滿感情的聲音清晰地說出「她」這個字來，在同一個母親的談話中帶出這種感情實在是太輕率了。在這種情況下，四海範圍之內的每一個母親看到這種感情不合時宜地倒向一個新出現的女人時，她的心是不可能不受到激怒的。

　　「你瞎了眼了，克萊姆，」她激烈地說道，「你第一次見到她的日子就是個壞日子。你的計劃只不過是個有意建造起來的空中樓閣，這完全證明抓住你內心的是個蠢念頭，由於你現在處於失去了理性的情勢，你只不過想以此來寬慰自己的良心。」

　　「媽媽，並不是那麼回事。」他有力地回答道。

　　「我滿心希望的是將你從懊喪中解脫出來，你能咬定我坐在這兒講的不都是實情嗎？真丟臉，克萊姆！不過都是因為那個女人──一個輕佻的女人！」

　　克萊姆的臉漲得通紅，站了起來。他將手放在母親肩上，用一種奇怪的、幾乎夾雜著懇求和命令的口氣說道，「我不會去聽這種話的。我或許會身不由己地用一種令我們兩人都會後悔的方式來回答您。」

　　他母親張開嘴，想再說些充滿激情的真話，但看到了他的這種臉色，她便把這些話都嚥了下去。約布賴特在屋裡來回走了一兩次，然後猛然走出屋去。等他再回到屋裡時已是十一點鐘了。他並沒有走遠，一直待在院子裡。母親已經上床了。桌上還點著一盞燈，晚飯也擺在那兒。他並沒有停步去吃什麼，而是把所有的門全都關緊，然後上了樓。

第四章　一小時的歡樂帶來許多小時的悲哀

　　第二天一整天，花落村氣氛沉悶。約布賴特一直待在書房裡，他坐著，面前是打開的書本；但是這段時間他看的書卻是一片空白，真是悲哀。他打定主意，對母親絕不該有什麼慍怒的表現，他有時也同她談談過去的事情，對她言詞不多的回答也毫不在意。懷著同樣的決心，大約在晚上七點鐘的光景，他依然像表面敷衍似的說道，「今晚有月食。我想出去瞧瞧。」說罷他穿上外衣，離開了她。

　　在房子前面還沒法看到初升不久的月亮，約布賴特便爬上了山坡，出了山谷，直到他全身都沐浴在月光中。可即使到了這時他還是沒停下腳步，他是朝雨塚方向走去的。

　　半小時後他就站在雨塚頂上了。整個天空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十分清晰，月亮把它的光輝灑遍了整個荒原，但卻沒有十分明顯地把荒原全部照亮，只有小路和河道上露出白燧石和閃閃發光的石英沙的地方，才在周圍的一片陰影中顯出道道光亮之處。站了一會兒，他蹲下身去摸了摸石南叢。石南是乾的，他一下坐在雨塚上，仰臉朝著月亮，他的兩眼裡映照出小小的月亮輪廓。

　　他時常上這兒來，卻從不跟母親談起他來的目的；這是他第一次講出他來的目的，不過這只是他表面上的坦白，而真正的目的卻掩蓋了。這已是個道德上的問題了，而在三個月以前，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會碰到這種問題。他原以為，回到這塊窮鄉僻壤來工作，可以逃脫社會上種種少不了的煩惱；然而這兒也同樣有煩惱。他比以前更渴望能跑到另一個世界去，在那兒不會將一個人有沒有什麼勃勃雄心視作唯一有出息的表現──或許這時把光輝投射到他身上的這個銀光閃閃的月球，在過去什麼時候可能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他的眼光越過好長的距離望著遙遠廣袤的鄉村──望過了雨塚前的海灣，那片憂鬱的克里斯海，風雨大作的海洋，夢幻之湖，廣闊無垠的沃爾德平原，奇妙的林山脈──他一直望著，直覺得自己就像在這片荒漠的地方遨遊，站立在它空曠的山上，跋涉過它的沙漠，一直走到谷底和古老的海洋底下，要不就是直登火山口的邊上。

　　就在他望著這片遙遠的、不停變幻的大地景致時，在月亮的下端出現了一個黃褐色的影子：月食開始了。這也標明，一個預先約定的時刻到了：因為這遙遠的天體現象已經為塵世所用，當作了情人傳遞的信號。一見到這景象，約布賴特的心便回到了大地上；他站起身，抖動一下身子，側耳傾聽起來。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了，或許過了十分鐘，眼見得月亮上的那片陰影越來越大。他聽到左面傳來一陣簌簌聲，一個身上套著斗篷抬頭仰望的人影出現在雨塚腳下，於是克萊姆向下跑去。一會兒那人影便投入了他的懷抱，他的嘴唇壓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的尤斯塔西雅！」

　　「克萊姆，最親愛的！」

　　還不到三個月的光景，他們兩人就已到了這般地步。

　　他們這樣相擁了好久，沒說一句話，因為眼下無論用什麼語言都沒法表達出他們的心境：語言就像以往未開化的野蠻時代裡鏽跡斑斑的工具，只能偶爾用用才行。

　　「我都開始在納悶，你怎麼還沒來，」約布賴特說。這時她稍稍從他的懷裡挪開了一些。

　　「你說過要等月亮邊緣出現陰影後過十分鐘；現在正好過了十分鐘。」

　　「好了，我們只要一心想著我們倆在這兒就行了。」

　　說罷，兩人手拉著手，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月亮上的陰影又拉大了一點。

　　「打從你上次見過我以來，好像過去好長時間了，是麼？」她問道。

　　「我總覺得十分悲傷。」

　　「還不夠長麼？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忙你自己的事，對我不在身邊視而不見。對我這麼一個沒啥事好幹的人來說，我只覺得就像一直生活在一潭死水底下似的。」

　　「親愛的，我是寧可忍受枯燥乏味，也不願無所事事浪費時光，縮短自己的生命。」

　　「那又該怎麼樣過日子呢？你一直是想你希望自己別愛我才是。」

　　「一個人怎麼可能一邊愛著，一邊又有那麼個願望呢？不會的，尤斯塔西雅。」

　　「男人會，女人不會。」

　　「好了，不管我想些什麼，有一點是肯定的──我真的愛你──超過任何一切，也無法用言語描述，我愛你都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我這個人以前對遇見的任何女人只不過會產生一種短暫的好感，僅此而已。讓我好好看看你讓月光照亮的臉，牢牢記住這張臉上的每根曲線和整個輪廓吧！這張臉跟我在認識你以前多次看見的那些臉只有些微的區別；可這是怎樣的一種區別啊──這完全就是擁有一切和一無所有之間的區別。讓我再來親親這張嘴唇吧！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尤斯塔西雅，你的眼光顯得這麼沉重！」

　　「不，我一般總是這樣看人的。有時我覺得，那就是從我的感情深處湧起的一種對我自己竟會生而為人的一種心痛欲裂的憐憫。」

　　「你現在沒有這種感覺了吧？」

　　「沒了。不過我知道我們不會一直這樣相愛下去的。沒什麼東西可以保證愛情天長地久永遠不變。它會像一個精靈一樣升華消失，因此我心中充滿了恐懼。」

　　「你不必這麼害怕。」

　　「啊，你不明白。你見過的世面比我多，而且在大城市和許多人中生活過，而對那些我只是聽說而已，同時，你的年齡也比我大；儘管這樣，在這方面我要比你年長些。一度我曾愛過另一個男人，而現在我愛上了你。」

　　「看在老天分上，尤斯塔西雅，別這麼說！」

　　「不過我覺得，不會是我先感到憂心忡忡的。恐怕，我們這事會這麼結束：你母親會發覺你同我相會，她會施加影響讓你拋棄我！」

　　「絕不會這樣。她已經知道了這些次相會。」

　　「她反對我了嗎？」

　　「我不會說的。」

　　「行了，走吧！去服從她吧。我會毀了你的。你這樣同我相會是在犯傻，吻吻我，然後就此走開。永遠──你聽見沒有？──永遠！」

　　「我不走。」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對許多男人來說，愛情都給他們帶來災禍。」

　　「你太絕望了，完全是胡思亂想，是存心這麼說的；你誤解了。今晚我出來會你除了愛你之外，還另有一個原因。我跟你想的不一樣，我覺得我們的感情是持久的，不過有一點我跟你有同感，那就是我們再不能像目前這樣生活下去了。」

　　「噢！是由於你的母親。對，是這麼回事！我知道的。」

　　「不要去管是什麼原因。相信這一點：我不可能讓自己失去你。我一定要你永遠跟我在一起。今晚，我不想讓你走。最親愛的，要治好你的這種憂慮唯有一個法子──你必須成為我的妻子。」

　　她吃了一驚；然後竭力十分鎮靜地開了口，「憤世嫉俗的人說，治好了愛情也就治癒了憂慮。」

　　「你一定得回答我。哪一天我能得到你嗎？我不是指立刻。」

　　「我得好好想想，」尤斯塔西雅喃喃說道。「眼下跟我講講巴黎吧。世界上還有別的像它那樣的地方嗎？」

　　「它真是非常美麗。可你會成為我的人嗎？」

　　「在這世上，我不會成為別的任何人的人──這樣的回答讓你滿意了嗎？」

　　「是的，眼下是這樣。」

　　「現在跟我講講杜伊勒利宮【註：法國巴黎的舊王宮，一八七一年被焚毀，現僅存杜伊勒利花園。】，還有羅浮宮，」她繼續說，有意岔開話頭。

　　「我討厭說起巴黎！對了，我記得羅浮宮有一個陽光充足的房間，讓你住在那兒很合適，就是阿波隆陳列館。那兒的窗戶基本上都是朝東的，一大清早，在陽光明媚的時候，整個房間裡簡直是光彩奪目無可挑剔。那光線從鑲金的物體表面反射過來，照射到擺放在屋裡的金碧輝煌的箱子上，又從箱子上反射到金的銀的盤子上，再從盤子反射到珠寶玉石上，又從這些珠寶玉石上反射到瓷器上，只見房間裡交織成了一張完美的光網，讓人眼花繚亂。可現在，還是談談我們的婚事……」

　　「還有凡爾賽宮，那國王的藝術館總也是這麼個富麗堂皇的房間吧，是嗎？」

　　「不錯。可談這些富麗堂皇的房間有什麼意思？順便說說，那小特里阿農宮【註：法國凡爾賽宮花園內的皇家別墅。】真漂亮，會讓我們住得舒舒服服的，你可以在花園裡散步，月光如水，你會想到，你這是在英國的某個灌木叢生的地方散步；那地方是按英國的時尚建造的。」

　　「我才不願那麼去想呢！」

　　「那你可以一直就在皇宮前面的草坪上散步。那兒的一切無疑會使你覺得是生活在歷史上的某個充滿浪漫色彩的世界裡。」

　　他繼續往下說著這一切對她完全是新奇的事物，描繪了楓丹白露，聖克盧【註：法國上塞納省城市，位於塞納河左岸。】，大樹林，以及許多巴黎人熟知的常去遊逛的地方；直到她開口道──

　　「你通常是在什麼時候去那些地方的？」

　　「星期天。」

　　「噢，是了。我不喜歡英國的星期天。我準會同巴黎那兒的種種生活方式極為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的！親愛的克萊姆，你會再回到那兒去吧？」

　　克萊姆搖搖頭，定眼看著月食。

　　「如果你會再回去，我就……就算那個吧，」她溫柔地說著，將頭挨近他的胸膛。「如果你同意，我就答應你，一分鐘都不會要你再等。」

　　「真是太令人奇怪了，你和我母親在這件事上的想法竟會完全一樣！」約布賴特說，「我發過誓再不回去了，尤斯塔西雅。並不是我不喜歡那地方，我是不喜歡那個職業。」

　　「可你能去找樣別的職業。」

　　「不。再說，這樣就會壞了我的計劃。別逼我了，尤斯塔西雅。你會嫁給我嗎？」

　　「我沒法講。」

　　「算了──別再提什麼巴黎了；它並不比別的地方更好。答應我吧，寶貝！」

　　「我完全能肯定，你是決計實行不了你的那個教育計劃的；對我來說，到了那時一切都沒問題了；因此我答應你，我永遠永遠都是你的。」

　　克萊姆用手輕輕地將她的臉按近自己的臉，吻了她。

　　「啊！可是你並不知道你在我心裡留下了什麼，」她說，「有時，我覺得尤斯塔西雅．維伊身上不具備什麼東西，能使她成為一個很好的家庭主婦。算了，隨它去吧──瞧，我們的時間就是這麼在流逝，流逝，流逝！」她用手指著發生半邊月食的月亮。

　　「你太憂鬱了。」

　　「不。我只是不敢去想脫離這現實的任何事。我們知道那是什麼。我們現在在一起，但我們這樣在一起能維持多久就不得而知了，這種未知因素總是縈繞在我心頭，讓我總是唯恐有發生可怕事情的可能性，即便是在我有充分理由期望將來是光明的時候也罷……克萊姆，這月食的月光落在你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陌生色彩，使它的陰影看起來就好像是用金子剪出來的。這意味著你應當做出比這更好的事。」

　　「你心氣太高了，尤斯塔西雅──不，確切地說不是心氣高，是追求享受。我想，我應當跟你有一樣的氣質，能讓你過得幸福。然而，我遠不是這樣的人，我能在這片窮鄉僻壤上生活並死去，只要能從事自己合適的工作就成。」

　　在他的聲調中流露出一種對自己作為一個虔誠求愛者的地位的懷疑，他在懷疑，自己對一個只有在很少和不常有的地方才跟他的趣味有所相近的人的態度是否公正。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用一種充分信任、滿含鼓勵的熱切聲調輕聲細語地說道，「別誤會我，克萊姆：儘管我愛巴黎，我愛的就是你這個人。對我來說，成為你的妻子並在巴黎生活不啻是生活在天堂裡；不過我寧肯跟你一起在這窮鄉僻壤中生活，也不要不是你的妻子。從哪方面來說我都是得到了，而且是大有所獲。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這話才像個女人講的。現在我很快就得離開你了。我要送你回家去。」

　　「可你也得回家去了吧？」她問，「是的，我看見沙漏裡的沙差不多漏光了，月食也一點點大了。別走！就等這時光自己流去吧；那時我就不會再逼你了。你會回家去，睡個好覺；我則在睡夢中不斷嘆息！你夢見過我嗎？」

　　「我沒法回憶起關於你的一個清晰的夢。」

　　「在我做的每一個夢景中，我都看見你的臉，在夢中的每個聲音中都聽見你的聲音。我真希望我沒做那樣的夢。我的這種感情太過分啦。人們說，這樣的愛情是沒法持久的。不過它一定會持久的！還有，我記得有一次，我在蓓蕾口看見一個匈牙利輕型機車兵軍官騎馬順街而下，儘管他根本就是個陌生人，從沒跟我談過話，我卻愛上了他，我真以為我會為這種愛而死去──但我並沒死，最後我心中不再想到他了。假如有朝一日我不能再愛你了，那該有多可怕啊，我的克萊姆！」

　　「請別再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啦。等真看見這種時刻來臨，我們就會說，『我已經活得失去了我的信仰和生活目的，』然後就此死去。瞧，沙漏已經漏完了，讓我們這就走吧。」

　　他們手挽手順小路朝迷霧岡走去，當差不多走近尤斯塔西雅的家時，他說，「太晚了，我不該再去看望你外公了。你覺得他會反對我倆這事兒嗎？」

　　「我會跟他講的。我一直習慣於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根本沒想過我們該去徵求他的意見。」

　　然後他們戀戀不捨地分了手，克萊姆順下坡路朝花落村走去。

　　隨著他一點點遠離他的奧林匹亞美女那充滿魅力的氛圍，他產生了一種新的悲傷，使他的臉也變得十分悲哀。他重又強烈地感受到，這種愛情使他處於一種兩難境地。儘管在表面上，尤斯塔西雅樂意等著度過眼前這一段前景未卜的努力階段，等著他在自己新的努力中有所建樹，但他不由得在即刻間就明白了，她之愛他，與其說是愛上了一個一心不再想過他過去那種生活（但對她卻是極具吸引力的生活）的人，還不如說是愛上了一個從繁華世界（她正該屬於那種世界）來的客人。在他們相會時，她時常流露出片言隻語或某個舉動。那就意味著，儘管她沒提出要他重返法國的首都作為結婚的條件，可對這樁婚事的結果，在她心底裡抱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期望；想到這些，這種原本該是無比美好的時光在他心裡頓時變得黯然了。不僅如此，他和母親之間的關係又出現了這麼大的裂痕。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發生點滴的事情，使他給母親帶來的失望要比平常更大，這時他就會心情憂鬱，獨自個兒去散步；或者就是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心靈便產生了極大的不安，使他幾乎徹夜不眠。但願能讓約布賴特太太看到他懷有一個多麼穩妥而有意義的目的，而且這目的幾乎不會受到他對尤斯塔西雅的感情的影響就好了，她不知會怎麼對他另眼相看呢！

　　這樣，就在約布賴特的眼先對由愛和美所點燃的、第一次環繞他的那圈耀眼的光環逐漸習慣的時候，他也開始意識到他正面臨怎樣的困境。有時候，他真希望他根本就沒認識尤斯塔西雅才好，可又立即會覺得自己這一願望實在不近人情。三種互不相容卻又在逐步發展的因素都不得不維繫下去：他母親對他的信任，他想成為教師的計劃，以及尤斯塔西雅的幸福。他熱烈的性格使他沒法將其中之一放棄，至少這三個因素中的兩個是他希望維持下去的。儘管他的愛情就像彼特拉克【註：義大利詩人，歐洲人文主義運動創始人和偉大代表。】對他的勞拉的愛一樣純潔，但正是這種愛，卻使原先僅有的一點小障礙變成了種種束縛人的桎梏。原先，他想堅定不移地保持自己的立場，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現在由於加入尤斯塔西雅這一因素，使他這一立場變得更其複雜。正當他母親準備忍受他說給她聽的一種計劃時，比前一個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打算又冒了出來，兩者加在一起肯定叫她更難以承受。

第五章　話語尖刻，引發危機

　　在沒和尤斯塔西雅待在一起的時候，約布賴特便坐在那兒努力地啃著書本，什麼也不想；在他不看書的時候，他便跟她去相會。這些相會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

　　一天下午他母親回了家，她是在上午去看望托馬茜後才回來。他從她臉上一絲不安的神色上看出，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我聽說了一件令人無法理解的事，」她很傷心地說，「老船長在淑女店放出話來，說你和尤斯塔西雅．維伊正準備結婚。」

　　「是的，」約布賴特說，「不過這事或許還得過上一段時間再說。」

　　「我簡直沒法想像再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想，你會帶她去巴黎吧？」她不抱什麼希望地問道，顯得十分沮喪。

　　「我不準備回巴黎去了。」

　　「那樣的話，你娶了個妻子準備怎麼辦？」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到蓓蕾口去辦一所學校。」

　　「那是不可能的！那地方的老師已經太多了。你又沒有特別的學歷證明。像你這樣的人在那兒能有什麼機會呢？」

　　「要致富是沒有機會的。不過我的教育方法千真萬確是全新的，我能用這套方法給鄉親們帶來不盡的好處。」

　　「白日夢，白日夢哪！如果說還有什麼教育方法要發明的話，大學裡的人們早就發明了。」

　　「根本還沒有，媽媽。他們不可能發明的，因為那兒的教師並沒有接觸過一個需要這種教育的班級──也就是說，是那些沒有受過初等教育的學生。我的計劃是給那些空白的心靈灌輸進高等知識，而不是在真正的學習開始前，先給他們塞進那些不必教授的學識。」

　　「如果你不讓自己受到一些事糾纏的話，我倒滿可以相信你的話；可這個女人──如果她是個好姑娘，也已經夠糟的了，可她是……」

　　「她是個好姑娘。」

　　「這是你的看法。一個科孚的樂師的女兒！她一直過的是什麼日子？連她的姓都不是她的真姓。」

　　「她是維伊船長的外孫女，她的父親只不過跟了她母親的姓。她生來就是個上流小姐。」

　　「只不過是人們叫他『船長』罷了，任何人都可以當船長。」

　　「他曾在皇家海軍幹過！」

　　「甭說了，他確實是坐著什麼老爺船出過海。可為什麼他一點都不管管他的外孫女啊？沒一個上流小姐會像她那樣，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隨意在荒原上亂轉。事情還根本不止這些呢。有一段時間她和托馬茜的丈夫之間有一種曖昧的關係──我對此了解得一清二楚，就像我明明白白站在這兒一樣。」

　　「尤斯塔西雅已經把這事告訴我了。一年前他的確對她很獻過點殷勤；可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倒更喜歡她了。」

　　「克萊姆，」他母親很堅決地說道，「真是不幸，我沒證據來反對她。可如果她真能成為你的好妻子，那簡直可以說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壞妻子了。」

　　「相信我，您這差不多就是在成心挑起爭吵啦，」約布賴特態度激烈地說。「我本已準備好今天安排你倆見個面。可您就是不讓我安寧；您事事都想讓我的願望落空。」

　　「一想到我的兒子沒結一門好親，我就惱火！我但願自己別活著看到這事發生；這對我來說太過分了──我做夢也不會想到有這種事！」她一轉身站到了窗前。她呼吸急促，嘴唇蒼白，微微開啟，不停地顫抖著。

　　「媽媽，」克萊姆說，「不管您做出什麼事，您將一直是我最親愛的人──您也知道這一點。但有一件事，我是有權利說的，那就是，我夠大了，在我這年紀我知道什麼對我最好。」

　　有好一會兒，約布賴特太太就這麼一聲不響，渾身顫抖，似乎她沒法再說什麼了。後來她回答道，「最好？你為了這樣一個驕奢懶散的女人，把自己的前程全搭上了，這難道算是最好嗎？你難道沒看到，你選擇上她這一事實本身就證明，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對你最好？你費上全部心思──搭上你整個靈魂──去取悅一個女人。」

　　「一點不錯。而那個女人是您。」

　　「你怎麼能待我這樣輕慢無禮！」他母親說，又朝他投去淚盈盈的一瞥。「你太反常了，克萊姆，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很有可能，」他憂鬱地說道，「您並不了解您準備衡量我的是個什麼準則，因此你也不知道這個準則反過來會用到您自己頭上。」

　　「你這是回答了我，你心中唯有她。你樣樣事情都離不開她。」

　　「那只不過證明她的可貴。我還從來沒有支持過壞的東西。我並不是只在乎她一個人。我在乎您，在乎我自己，在乎任何好的東西。一個女人一旦不喜歡另一個人時，她是毫無憐憫心的！」

　　「噢，克萊姆！請別把你自己固執的錯誤想法歸作是我的錯。如果你想把自己同一個毫無價值的女人結合在一起的話，那你為什麼要回到家裡來這麼做呢？你為什麼不就在巴黎做呢？──那地方可是流行這種事兒的。你回來只是為了讓我這麼個孤獨的女人難受，來折我的壽！我只希望你將你的愛放在什麼地方，你也就在那兒生活吧！」

　　克萊姆嗄啞著嗓子答道，「您是我母親。我不再說什麼了──只說一句，我要懇請您諒解，因為我一直把這兒看作我的家。我不再會拖累你；我走。」他含著淚走了出去。

　　時值初夏，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荒原上那些溼潤的窪地已從一片棕褐色變成了一片綠茵。約布賴特走到山谷盆地的邊緣，這塊盆地從迷霧岡和雨塚那兒一直向下延伸。此刻，他很冷靜，他放眼觀看著眼前的這片景致。在這溪谷裡有許多小山丘，使谷地顯得參差不平，並形成了許多較小的山谷，在這些小山谷裡新生的石南生氣盎然，它們能長到五六英呎高。他朝坡下走了一小段路便在地上躺下來，就在他躺倒的地方，有一條從一個小山谷裡延伸出來的小路，他便在這兒等待著。他原先跟尤斯塔西雅講好，今天下午要將他母親帶到這兒來，這樣她們見個面或許能成為朋友。現在，他的這一努力徹底失敗了。

　　他處在一片生機蓬勃的綠茵中，身旁石南簇擁著他，儘管它們長得如此茂盛，卻是渾然一色。只見一片密密麻麻千篇一律的綠葉，簡直就是一個長著鋸形邊的綠色三角形的世界，一朵花也不見。空氣中熱氣氤氳，十分溫暖，一片一點不受干擾的靜謐。眼前能看見的活物便只有那些蜥蜴、蚱蜢和螞蟻。這片景色似乎屬於石炭紀時代的那個古老世界，那時幾乎見不到什麼植物，僅有的只是石南；那時既沒有花蕾也沒有盛開的花朵，除了一片單調的綠葉叢，沒有鳥兒在其中啼囀。

　　約布賴特就這麼躺了好一會兒，愁思不斷，這時他看見左邊的石南叢上現出了一頂斜戴著的白絲帽，向他這兒走來，他立時知道帽下就是他的心上人。他的心立時從冷漠中清醒過來，湧動起一股熱烈的感情，他一躍而起，大聲說，「我知道她準會來的。」

　　她的身影在一塊窪地裡消失了片刻，然後灌木叢後一覽無遺地出現了她的整個身形。

　　「就你一個人？」她責問道，顯出失望的神情，但臉上隨即出現的紅暈和帶點心虛的輕笑聲，證明了這種神情是裝出來的。「約布賴特太太在哪兒？」

　　「她沒來。」他用很壓抑的聲音回答道。

　　「但願我早知道你是一個人來的，早知道我們會有一段無拘無束的愉快時光就好了，」她一本正經地說，「不能事先得知一場歡樂的來臨，那就等於失去了歡樂的一半魅力；而能預先知道這一切，便等於獲得了加倍的歡樂。今天我可一點沒想到，這個下午我能獨自占有你，而事情本身卻會飛快過去。」

　　「確實是這麼回事兒。」

　　「可憐的克萊姆！」她繼續說道，一邊柔情脈脈地凝望著他的臉。「你很悲傷。你家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管那是什麼事──我們看看究竟怎麼對付這一切吧。」

　　「唉，親愛的，我們該怎麼辦呢？」他說。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過下去──不斷約會，一天天過下去，絕不去考慮下一天會怎麼樣。我知道，你總是想到那事──我看得出你是這麼想的。但你根本不必這樣──行嗎，親愛的克萊姆？」

　　「你就跟所有的女人家一樣。她們永遠滿足於將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任何提供給她們的附屬地位上；而男人一心只想營造出一個適於他們的星球。聽著，尤斯塔西雅。有一件事我是決計不再拖延下去了。你這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情感今天對我是不會起什麼作用的。我們眼下的這種生活方式一定得盡快結束。」

　　「一定是因為你母親！」

　　「是的。不管怎樣我要告訴你，我愛你；你應該知道的就是這一點。」

　　「我一直對我這種狂喜感到害怕，」她說道，只見她嘴唇在嚅動。「這種歡樂太濃烈太讓人投入了。」

　　「還有希望。我還有四十年的工作可幹，你又為什麼這麼絕望呢？我只是處在一個尷尬的轉折關頭。我倒希望人們別老以為非得一切順利才會有發展。」

　　「喲──你的心思考慮到哲學這方面上去了。嗯，從某種角度看，這些悲哀無望的障礙倒還是好事，因為它們能使我們對命運愛加給我們的這些殘忍的譏嘲毫不在意。我聽說有那麼一些人，在幸福突然降臨時，卻因唯恐自己不能活著享受這種幸福，憂鬱而死。最近我老覺得自己就處於這種惴惴不安的奇怪狀態之中；不過現在用不到我多去操心了。讓我們走吧。」

　　克萊姆拉起了那隻已脫去手套等著他去執起的手──對他倆來說，這樣手拉手一起散步真是件幸福歡樂的事兒──他帶著她穿過了這片石南草地。時近傍晚，他們一起沿山谷走去時，夕陽從右邊斜照在他們身上，他們細長飄忽的身影，就像高大的楊樹，遠遠地投向這片石南和羊齒草地，在這片紅通通的陽光中，他們形成了一幅令人悅目的歡愛之畫。尤斯塔西雅走路時頭向後仰著，顯得那麼浮想聯翩，眼中流露出一種勝券在握、既高興又滿足的神色，因為她沒借助任何人便獨自個兒贏得了這個男人，他在才智、外貌，以及年齡上正是對她的最完美的補充。而在年輕男子這一方面，就在他這麼往回走的時候，巴黎的長期生活所帶給他的那張蒼白的臉，以及臉上開始出現的歲月和苦思所留下的印痕，已經不像他剛回來時那樣明顯了，因為大自然賦予他的蓬勃活力和強健體魄已經重新顯出了它們的本色。他們信步走去，一直走到下面荒原的邊緣，荒原到了這兒變得很溼軟，跟沼地連在了一起。

　　「克萊姆，我得在這兒跟你分手了，」尤斯塔西雅說。

　　他們靜靜地站著，準備跟對方道別。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太陽掛在了天邊，太陽光線透過淡淡的綠色的天空底下那層層古銅色和淡紫色的雲朵瀉到大地。大地上所有那些給夕陽照到的黝黑的東西全罩上了一層紫褐色的光，襯得那成群的嗡嗡嚶嚶的飛蠓也光閃閃的，這些飛蠓不停地上下飛舞，活像一堆火濺出的點點火星。

　　「哦！離開你實在讓人受不了！」尤斯塔西雅突然痛苦地低語道，「你母親會帶給你很大的影響；我不會受到公正的看待，到處會傳開去，說我不是個好姑娘，再加上那個女巫的傳說，會使我的形象更糟！」

　　「不可能的。沒人敢說出對你或是對我的無禮的話。」

　　「哦，我多希望我能堅信，我將萬無一失永遠不會失去你──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拋棄我！」

　　克萊姆默默地佇立片刻。他情緒激動，這樣的時刻最充滿柔情，然後他擺脫出來。

　　「你得相信我，親愛的，」他說道，將她擁入懷中。「我們立刻就結婚。」

　　「噢，克萊姆！」

　　「你同意嗎？」

　　「要是……要是我們能夠這麼做。」

　　「我們當然能夠，我們兩人都成年了。這些年幹下來我已經積攢起了一筆錢；只要你答應，在我到蓓蕾口找到一幢房子開辦學校以前，先在荒原的某個地方找一幢小屋住下，那我們只要花很少一筆錢就能把婚事辦了。」

　　「我們得在這幢小屋住多久，克萊姆？」

　　「大概六個月左右。等那段時間末了，我就能讀完我的書──是的，我們將這麼辦，這種讓人揪心難受的日子會了結。當然，我們的生活會完全與世隔絕，而只有當我們在蓓蕾口有了房子──我已就這事寫信去了──我們的結婚生活才能讓公眾看見。你外公會讓你這麼做嗎？」

　　「我想他會的──只要他理解那種日子不會超過六個月。」

　　「只要沒有不幸的事發生，我可以保證。」

　　「只要沒有不幸的事發生，」她緩緩地重複了一句。

　　「那是不可能的。最親愛的，定下確切的日子吧。」

　　於是他們就這事商量起來，最後選好了這一天，也就是兩星期後。

　　他們的談話到此結束，尤斯塔西雅離他而去。克萊姆看著她朝夕陽走去。她一點點遠去的身影完全籠罩在那片燦爛的光輝中，她的裙子擦過剛萌發的苔蘚和青草，發出的一陣窸窣聲也漸去漸遠直至消逝。就在他這麼看著的時刻，這片死寂的平板景色完全將他懾服了，他充分感受到了那片眼下還顯得極其可憐的葉片所帶來的初夏的未受汙染的綠色之美。然而這片逼人的伸延之中有一種東西，讓他想到了生命的大舞臺，令他感到在太陽底下，任何一種生物都是完全平等的，誰也不比誰更差。

　　現在的尤斯塔西雅在他心目中已是個女人而不是女神了，只是一個得由他去維護、去幫助的人，是一個得由他去爭奪，並為她而受毀謗的女人。現在他處於一種比較冷靜的時刻，他倒寧肯不要這麼匆忙就結婚；可牌已經亮出去了，於是他決定就此將牌打下去。尤斯塔西雅是否該算作那種愛得過於濃烈、因而不能愛得長久和不忠實的女人呢，即將發生的事件肯定能對此作出充分的證明。

第六章　約布賴特走了，裂痕終於出現

　　那天的整個晚上，約布賴特太太一直都聽到樓上兒子的房間裡傳來陣陣響亮的聲音，聽得出那是他在打點東西。

　　第二天上午，他離開了家，重新穿過荒原走去。他要走上一天的路，他的目標是去找到一個住所，好讓尤斯塔西雅在成為他的妻子以後，他可以帶她住到那兒去。早在一個月前，他在無意中看到了這樣的一幢與外界隔絕的、窗戶全用木板封上的小房子，房子離東埃頓村大約兩英哩，總共約需走上六英哩；今天他就是朝那兒去的。

　　天氣同前一天晚上截然不同。在他凝視著尤斯塔西雅離開時，籠罩在她身上的那片黃色朦朧的落日餘暈已經預示了氣候的變化。這種天氣在英國的六月裡並不少見，就像十一月份那種潮溼惡劣的天氣。塊塊冷雲匆匆聚集在一起，就像畫在一塊向前滑動的幻燈滑板上一樣。在他向前走去時，從別的大陸來的氣團被風夾帶著吹來了，在他四周翻滾飄忽。

　　最後，克萊姆來到了一片杉樹灌木林的邊緣，這片樹木在他出生前一年就已在荒原上圈種出來了。這片樹木長滿了茂密的新生的溼潤樹葉，它們現在受到的摧殘，要比冬天最大的風對它們造成的摧殘都要厲害。冬天，樹木的枝條擺脫了一身的負擔去迎接風暴的肆虐。新長出的溼潤的嫩枝遭受摧殘蹂躪，被吹斷、折裂，傷痕累累，接下來很多日子裡，樹汁會不斷從裂縫中流淌出來，等到樹木當柴燒時還能看到這些疤痕。每根樹幹都從底部受到猛力扭撼，就像一根骨頭在骨節處被搖動，每一陣風吹來，樹枝就發出一陣劇烈的抖動聲，似乎它們都感到了陣陣痛楚。附近的一蓬灌木叢中，一隻金絲雀想一展歌喉；可風吹起了它全身的羽毛，羽毛根根豎立，還讓它的小尾巴團團亂轉，小鳥十分無奈，只得放棄了歌唱的企圖。

　　不過，就在約布賴特左近處的那片空曠的荒原上，風暴只能徒勞地咬牙切齒了！那吹斷樹木的陣陣大風只能輕輕地拂動石南和荊叢。埃頓荒原就是為這些時光而設造出來的。

　　中午時分，約布賴特來到了那幢空房子。這房子幾乎同尤斯塔西雅外公的那幢房子一樣僻靜，不過它四周有一圈冷杉樹，幾乎把房子遮掩住了，讓人不覺得它實際上就處在一片荒原之上。他又走了大約一英哩，來到了房主所住的那個村莊，然後再跟房主一起回到了這幢房子這兒，一切都收拾停當，而且讓房主明白，至少得準備好一間房子，因為第二天就會有人來住。克萊姆打算一個人先過來住，等到結婚那天，再讓尤斯塔西雅搬來跟他同住。

　　這以後他便踅身穿過濛濛細雨往家走去，這場雨把景致完全給改變了。昨天他還舒服地躺在上面的那片蕨草，如今每片葉片都在往下滴水，在他一路走過時，這些水滴把他的褲腿全打溼了；在他眼前跳過的野兔，渾身的皮毛全都給周圍這同樣一片水珠弄得溼漉漉的，粘結成了烏黑的一團團。

　　等走了十哩路到家後，他渾身溼透，疲憊不堪。簡直無法說這是個吉祥的開端，不過他已經選擇好了自己該走的路，他不會就此打住。晚上和第二天上午都在整理東西、準備離去中度過。他覺得，一旦決定該怎麼做以後，每在家裡多待一分鐘，都會因為一句話、一個眼神或是一個舉止而給母親增添新的痛苦。

　　他雇好了一輛車，在那天下午兩點鐘裝走了他的東西。接下來是要買幾件家具，這些家具在這幢小屋裡暫時用上一段時間以後，再添上幾件更好些的家具，日後就可以放在蓓蕾口的那幢房子裡使用了。在角堡有一個市場，可以買到許多這樣的家具，那兒離他選定作為住家的小屋只有幾英哩遠，他決定當晚就在這幢小屋裡過了。

　　剩下的就是同母親告別了。當他下樓時，她跟平常一樣在窗前坐著。

　　「媽，我要離開您了，」他說道，伸出手來。

　　「你整理東西的時候，我就想到你要走了。」約布賴特太太壓抑著痛苦，用一種不露一點感情的聲音回答道。

　　「您會友好地跟我道別嗎？」

　　「當然，克萊姆。」

　　「我準備在二十五日那天結婚。」

　　「我想到了你要結婚的。」

　　「那麼……那麼您一定要來看我們的。在那以後您會更理解我的，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僵了。」

　　「我想我不可能去看你的。」

　　「那這就不是我或是尤斯塔西雅的過錯了，媽媽，再見！」

　　他親了親她的臉頰，滿懷悲痛離去了，這種悲痛要過好幾小時才會慢慢平息到能控制的程度。到了這一步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除非先得消除某個障礙；而這又沒法做到。

　　約布賴特剛離開母親的家，約布賴特太太臉上那種死板的神情便消失了，代之以一種徹底的絕望。過了一會兒，她哭起來，眼淚帶走了一些悲痛。這天餘下的時間裡，她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在花園的小徑裡走來走去，處於渾渾噩噩的麻木境地。到了夜晚，她也幾乎是整夜未眠。第二天，出於一種本能，她想做件什麼事，好讓這種麻木變成一種悲痛。她上樓來到了兒子的房間，要親手把它整理好，因為她恍惚覺得他還會回來。她放了些注意力去照顧她的花兒，可她幹活兒時漫不經心，因為這些花在她眼中已失卻了魅力。

　　那天剛到下午，沒想到托馬茜跑來看她，這下便大大地減輕了她的悲痛。打托馬茜結婚以來，姑媽和侄女並不是第一次見面；過去的疙瘩差不多都解開了，兩人會面時都顯得十分高興輕鬆。

　　在那道跟著她從門裡進來的斜斜的陽光照射下，看得出這個少婦氣色挺不錯。陽光照得她神采奕奕，正如她的到來給荒原增添了光彩一樣。她的一舉手一投足，眼光的一凝一瞥，無不會讓看見的人想起住在她家四周的鳥兒來。不管對她進行怎樣的明喻或是暗喻全都同鳥兒有關。她的動作跟鳥兒在天上飛翔一樣，有著那麼多的變化。在沉思的時候，她就像一隻紅隼，展開雙翅一動不動地懸在空中。當一陣大風刮來時，她就像一隻鷺，聽憑風兒把自己輕巧的身體吹抵到樹上或是土堤旁。在受驚時，她就像一隻翠鳥，悄無聲息一頭扎入水中。在平靜的時候，她就像一隻輕捷掠過的燕子，此刻她的舉動就是這樣。

　　「我說，坦茜，你看上去真是輕鬆自在，」約布賴特太太說道，露出一絲淒慘的笑容。「達蒙好麼？」

　　「他挺不錯的。」

　　「他對你好嗎，托馬茜？」約布賴特太太緊緊盯著她問道。

　　「相當不錯。」

　　「是實話嗎？」

　　「是的，姑媽。如果他待我不好，我會告訴您的。」她赧紅了臉，有點猶豫地補充道，「他……我真不知道我該不該為這事跟你抱怨，可我就是吃不準該怎麼辦。我需要一些錢，你知道，姑媽──要些錢為自己買些零碎東西──他一點錢都不給我。我不高興向他開口；或許，他不給我錢是因為他並不知道。姑媽，我該跟他提出來麼？」

　　「當然該說嘍。你從來沒提起過這事？」

　　「你瞧，我原來自己有一些錢，」托馬茜遮遮掩掩地說，「我並不需要他的錢，直到近來。上星期我是提起過一些關於錢的事，可他看來……不記得了。」

　　「得讓他別忘記。你是知道的，我有個小盒子，裝滿了黑桃幾尼【註：英國於一七八七─一七九九年間發行的背面刻有黑桃狀盾形的舊金幣。】，那是你姑父交給我，要我選個日子分給你和克萊姆的。或許到了該分錢的時候了。它們隨時可以換成沙弗林【註：英國當時發行的面值一英鎊的金幣。】。」

　　「我倒挺想得到我那一份──我意思是說，如果您不在意的話。」

　　「如果真是需要，你會得到的。不過，你首先得明確告訴你丈夫，說你沒有錢，看看他會怎麼樣，那才合適。」

　　「很好，我會的……姑媽，我聽說了關於克萊姆的事。我知道您為他的事很煩心，因此我就來看您了。」

　　約布賴特太太轉過身去，盡力控制自己不讓臉上露出悲傷的感情。接著她放棄了這種努力，哭泣著說，「哦，托馬茜，你覺得他恨我嗎？他怎麼會忍心讓我這麼傷心？要知道我這麼些年活著就是為了他啊。」

　　「恨您──不，」托馬茜勸慰地說，「那只是因為他太愛她了。冷靜點看待這事──真的。這事對他並不那麼壞。你知道嗎，我倒覺得，這算不上是他找下的一門最糟的親事。維伊小姐的出身就她母親這一邊來說是挺不錯的；她父親是個浪漫的漫遊者──一個像希臘的烏利西斯【註：即《奧德賽》中的主人公奧德修斯，為伊塞卡國王，特洛伊戰爭中的領袖之一】那樣的人。」

　　「沒用的，托馬茜；一點沒用。你用心真好；可我不想費神跟你爭這事。我已經看透了這事，不管從哪方面說，說上多少次都沒用。克萊姆和我並沒有在爭吵中分手；我們是用一種更糟的方式分手的。並沒有發生一場動感情的爭吵，而那麼讓我心碎的是他表現出的態度，他對自己選擇的錯誤道路毫不退讓，堅持要這麼走下去。托馬茜，在他還是小男孩時，他有多好──那麼溫柔，心地又是那麼善良！」

　　「我知道，他是那樣的。」

　　「我真沒想到，這麼一個我把他看作心頭肉的人，長大了竟會這麼對待我。他對我講話的口氣就好像我反對他是要傷害他似的似乎我竟會希望他交厄運！」

　　「這世上還有比尤斯塔西雅．維伊更差的女人。」

　　「可比她好的女人更多；讓人痛心的便是這點。是她，托馬茜，只有她才會讓你丈夫幹出那種事來，對此我可以發誓！」

　　「不，」托馬茜急切地說，「那是因為他在認識我之前心中就有她了，那也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一種隨便的調情罷了。」

　　「好吧，好吧，就算是這麼回事吧。現在再要來澄清它已沒什麼意義了。兒子們如果甘心要瞎了眼，那必定是沒辦法的事。為什麼一個女人隔開一段距離都能看清的事，一個男人離得很近卻看不清呢？克萊姆想怎麼幹他是一定會去幹的──對我來說他什麼都不是了。這就是當母

　　親的──付出自己的最好歲月和全身心的愛，換得的卻是遭唾棄的命運！」

　　「您太固執了。想想吧，有那麼多的母親，她們的兒子由於真的犯了罪而讓她們公開地受到莫大的恥辱，您倒把這麼件事看得這麼重。」

　　「托馬茜，別對我講大道理了──我不可能聽得進的。這事對我的打擊是我沒想像到的，遠遠超過了她們遭到的事情帶給她們的打擊；她們或許早就看到了事情的最壞結局……我這人天生的就是不對勁，托馬茜，」她找補了一句，露出一絲悲愴的笑容。「有些寡婦可以移情別戀，再去找一個丈夫，重新開始生活，以此來修補孩子們帶給她們的創傷。可我始終是個虛弱的、只認死理的可憐蟲──我沒那種心思也沒那種精神去那麼做。在我丈夫的靈魂升天後，我就整個地麻木了，孤苦伶仃的，從那時起我就一直這樣──從來不想到要改變這種情況。那時我還算年輕，我滿可以再有另一個家庭，可以得到家人的安慰，而不必因為只有唯一一個兒子而弄得這麼淒慘。」

　　「您沒那麼做更說明了你的高尚。」

　　「越高尚，越愚笨。」

　　「忘了它吧，親愛的姑媽，聽聽我的安慰吧。我不會讓您一個人老是這麼孤獨的。我會每天來看您的。」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托馬茜確實實踐了她的諾言。她盡力很輕鬆地談到那場婚事，帶來關於婚禮準備的種種消息，她也接到邀請去參加婚禮。再下來的一個星期，她不太舒服，沒再來過。分幾尼的事並沒有實行，因為托馬茜不敢再向她丈夫提起錢的問題，而約布賴特太太則堅持要她這麼做。

　　就在這段日子前的一天，懷爾德夫正站在淑女店的門口。這兒除了有一條上行小路穿過荒原直達雨塚和迷霧岡外，在小店下面不遠處還有一條從大路上分出來的岔路，這條岔路坡道不大，曲裡拐彎向上直通迷霧岡。這也是唯一一條從這兒通向老船長住處的車行路。從最近的小鎮來的一輛輕便馬車駛下了這條路，趕車的小夥子在小店門前停住車，準備喝點酒。

　　「你從迷霧岡來嗎？」懷爾德夫問。

　　「是的。他們正把好東西裝到那兒去。準備一場婚禮。」說罷車夫埋頭喝起那一大杯酒來。

　　這之前，懷爾德夫對這場婚事毫無所知，一種突如其來的痛苦表情出現在他臉上。他轉身到門廳裡待了一會兒，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這種表情。然後他又走回來。

　　「你是說維伊小姐的婚事嗎？」他說，「那是怎麼回事──她這麼快就結婚了嗎？」

　　「我想，那是根據上帝的旨意，又有一個現成的年輕小夥子。」

　　「你說的莫不是約布賴特先生？」

　　「是啊，整個春天他都圍著她團團轉，向她獻殷勤呢。」

　　「我想──她完全被他迷住了吧？」

　　「她發了瘋似的迷上了他，幫他們幹活的僕人這麼告訴我的。那個餵馬的小夥子查利給這事弄得發呆了，一點摸不著頭腦。這昏了頭的小夥子已經迷上她了。」

　　「她可愛嗎──她高興嗎？這麼快就結婚了──嗯！」

　　「也算不上那麼快吧。」

　　「倒也是，不算很快。」

　　懷爾德夫進屋到了那間空房間，他感到一陣古怪的心痛。他將雙肘支在壁爐臺上，用手托住臉。等托馬茜進屋來時，他沒把自己聽到的事告訴她。對尤斯塔西雅的舊情又在心裡復活了，這主要是因為他發現有另一個男人想要占有她。

　　懷爾德夫這人的本性總是越難道手的越拼命要得到，不費什麼事兒弄到手的就會厭倦，他喜歡可望不可即的，而不喜歡眼前的。這是感情豐富的男人的真正標誌。儘管懷爾德夫熾熱的感情還算不上真正具有浪漫的詩情畫意，可也算得上是符合這種標準的一種感情了。或許可以把他稱做埃頓的盧梭【註：法國思想家和文學家。】吧。

第七章　一天的早晨和晚上

　　婚禮這天的早晨到了。從表面看，沒人想像得到這一天花落村對迷霧岡那頭的事有任何興趣。克萊姆母親的屋子裡迷漫著一層嚴峻沉寂的氣氛，屋裡沒一點生氣。約布賴特太太坐在緊挨門廊的那間舊屋的早餐桌旁，她已經拒絕去出席婚禮了，她的眼睛茫然無神地看著敞開的屋門。六個月以前，聖誕慶祝晚會正是在這屋裡舉行的。當時尤斯塔西雅是作為一個陌生人偷偷來到這兒的。而現在進來的唯一的活物是一隻麻雀，見沒有什麼動靜，便大膽地在屋裡跳開了，它拼命想從窗子裡出去，還在花瓶間撲稜稜飛來飛去。這一來，驚動了孤獨地坐著的女人，她站起身，放走了麻雀，然後走到門口。她在等著托馬茜，後者寫了信來，說她希望得到那筆錢，有可能的話，她今天會過來的。

　　約布賴特太太抬頭望著荒原裡的這個山谷，蝴蝶飛來飛去，加上四

　　面八方蚱蜢的沙啞的叫聲，形成了一陣悄聲細語般的合唱，使山谷顯出了一派生機；約布賴特太太面對眼前這種景象時，頭腦裡便沒怎麼在想著托馬茜。離這兒一兩英哩之外，一場家庭劇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它差不多活生生地顯現在她眼前，簡直就像是在她面前進行似的。她想揮去這種幻象，便在院子裡來回走動起來；但她的眼睛卻不時睃向迷霧岡所屬的教堂方向，她激動的想像力穿過擋在眼前的山丘，向那座教堂飛去。一個上午就這麼挨過去了。鐘敲響了十一下，這時婚禮可能已在進行了吧？一定是這樣的。她腦中不斷浮現出教堂裡的情景，在這個時候他和新娘一定已到了教堂。她的想像中出現了聚集在教堂大門口的那一群孩子，在看那輛駛來的小馬車，就跟托馬茜已經知道的，他們準備坐這輛小馬車來走完這段短短的旅程。接著她看見他們走進教堂，來到聖壇前跪下，婚禮儀式看來在進行了。

　　她用雙手掩住臉。「哦，這是個錯誤！」她呻吟起來。「總有一天他會後悔的，那時他就會想到我了！」

　　由於預見到這事的可悲前景，她不由陷入悲痛之中，就在這時，屋內那臺舊鐘嘶啦啦敲響了十二下。沒過多久，她耳邊聽到了從山丘那邊飄浮過來的輕輕的聲響。微風從那兒吹來，帶來了遙遠的鐘聲，有節奏的鐘聲敲了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埃頓東面傳來的鐘聲正在宣布著尤斯塔西雅和她兒子的婚禮。

　　「這麼說，婚禮完成了，」她喃喃說道。「很好，很好！生命也很快會結束。我為什麼還要用熱淚來洗我的臉呢？為生活中的一件事哭泣，就會為所有的事哭泣；因為一根線索把生活的一切全部串到了一起。不過我們總會說，『總有笑的時候！』」

　　到了傍晚，懷爾德夫來了。自打托馬茜結婚以來，約布賴特太太就總是對他板著臉，很不友好，因為在一門並不如願的婚姻中，最後總是會出現這種情況。極端的心灰意懶使人把本應該實現的前景拋置一邊，種種人為的努力屢遭挫敗，只好將就事實，無精打采地從最好處來面對現實。平心而論，懷爾德夫對自己妻子的姑媽一直相當有禮，因而現在看見他走進來時，她也並不顯出特別的驚奇。

　　「托馬茜原本答應要來的，可她來不了，」他這麼答覆她。她一直很焦急地等著托馬茜，知道自己的侄女急需錢用。「老船長昨晚過來，以個人名義邀請她今天出席他們的婚禮，因此，她蠻高興地決定前去，他們用輕便馬車來接她的，還要把她送回來。」

　　「這麼說，這事辦好了，」約布賴特太太說。「他們到自己的新家去了嗎？」

　　「我不知道。打從托馬茜離家去迷霧岡後，我還沒得到過那兒的任何消息。」

　　「你沒跟她一起去？」她反問了一句，似乎他應該有不去的正當理由。

　　「我不能去，」懷爾德夫說，臉稍稍有點發紅。「我們兩人不能都離開；上午店裡很忙，因為正好角堡趕上大集。我想你有什麼東西要給托馬茜吧？如果可以，我來帶去。」

　　約布賴特太太躊躇起來，捉摸著懷爾德夫是否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她把這事告訴你了嗎？」她問道。

　　「沒詳細說。她隨便提起過，說講好了要來取什麼東西。」

　　「根本沒必要特意叫人來拿的。她隨便什麼時候來拿都可以。」

　　「眼下可不行。根據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她不能像先前那樣走那麼多路。」他稍稍帶點譏刺地又補充道，「到底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啊？連我都信不過不能拿。」

　　「沒什麼值得麻煩你的東西。」

　　「別人會以為你懷疑我的誠實。」他說道，哈哈一笑，然而由於惱怒他的臉頓時變紅了。

　　「你別往心裡去，」她乾巴巴地說，「只是因為我同世人一樣，覺得有些事還是該由某些人做，那要比讓別人做更好。」

　　「隨你便，隨你便，」懷爾德夫簡捷地說。「不值得為此而爭執一番。好了，我想我得回家去了，小店不該只留給男女僕人管太長的時間。」

　　他走了，臨行時的道別可就遠沒有他來時的問候那麼彬彬有禮了。不過這時，約布賴特太太對他看透了，對他的舉止好也罷孬也罷，全不在意。

　　等懷爾德夫走後，約布賴特太太就站在那兒思忖起來，她不信任懷爾德夫，沒把那筆錢交給他，可接下來怎麼辦最好呢。由於托馬茜很難從他手裡要到錢，她便不得不向姑媽要那些幾尼，在這種情況下，很難相信託馬茜會把這事告訴他，要他前來取錢。再說，托馬茜真的很需要這筆錢，不過至少在一個星期內，她可能沒法到花落村來。自己去或請人把錢送到小店去都不太策略，因為懷爾德夫肯定在那兒，交錢去會讓他發現；再說，如果像她姑媽已經懷疑的，他待她不好（儘管她該受到很好的對待），他說不定會從她纖弱的手裡把錢都拿去的。而就在這不尋常的晚上，托馬茜在迷霧岡，不管把什麼東西送去給她，都不會讓她丈夫知道的。總之，這個機會倒大可利用。

　　她兒子現在也在那兒，結了婚。再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機把他分上的這筆錢交給他。給他送去這筆禮物，以此表示她對他毫無敵意，這麼個好的機會擺在面前，真讓母親悲哀的心大感欣慰。

　　她走到樓上，從鎖著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把裡面那些粗糙的沒怎麼用過的幾尼倒了出來，這筆錢已經放了許多年了。總共有一百塊，她把它們分成兩堆，每堆五十塊。她把錢放進小帆布袋裡，下樓來到花園裡，召喚克里斯廷．坎特。他正在那兒閒蕩，希望能吃到一頓晚飯，而這本來並不是真該給他吃的。約布賴特太太把錢袋交給他，要他拿了到迷霧岡去，一定要親手交到她兒子和托馬茜的手裡，別的任何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給。從深一層考慮，她認為把兩個錢袋裡究竟有多少錢全告訴克里斯廷是可取的；這樣他可以充分明了這事的重要性。克里斯廷把錢袋放進口袋裡，答應要最小心從事，然後準備動身前去。

　　「你不用急，」約布賴特太太說，「最好等天黑後到那兒，那樣沒人會注意到你。如果不是太晚的話，趕回來吃晚飯好啦。」

　　當他沿山谷朝迷霧岡走上去時，差不多近九點了，可那時正值夏季中白晝最長的日子，第一絲暮色剛剛給大地染上一點朦朧色彩。這時，克里斯廷聽到雜鬧的人聲，發現原來在他面前的一塊窪地上，正走過一群男女，聲音就是他們發出的，他只能看見人頭簇擁。

　　他停住腳，開始捉摸起他帶著的這筆錢來。天色還這麼早，甚至連克里斯廷也沒有認真地擔心過會遭搶劫，儘管如此，他還是帶上了一絲小心，打從孩提時代起，只要他身上有兩三個先令以上的錢，他就會這樣格外小心──這種小心多少有點像皮特鑽石【註：印度產的大鑽石，十八世紀時被弄到法國，在一七九二年它曾被竊走。】的持有者那樣，時時充滿恐懼。他脫下靴子，解開放幾尼的袋子，將其中一袋的幾尼倒進了右腳靴子裡，另一袋幾尼倒進左腳靴子，並盡可能把錢幣在每隻靴底攤平，這靴子確實成了一個很寬敞的保險箱，一點沒受腳的尺寸的限制。他再穿上靴子，重新紮緊，這才繼續向前走去，儘管腳底踩下去不怎麼舒坦，可他心裡卻輕鬆多了。

　　他腳下的小路再向前就跟那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走的小路會合了。待走得更近後，他鬆了口氣，因為他發現那是他很熟悉的幾個埃頓人，跟他們在一起的還有花落村的費厄韋。

　　「怎麼！克里斯廷也去？」一認出新來者是誰，費厄韋便說道。「我敢肯定，你是既沒情人也沒老婆，沒法為她們送上一塊衣料。」

　　「你這話什麼意思？」克里斯廷問。

　　「嗨呀，就是對獎活動。我們每年都去的。跟我們一塊去參加對獎活動嗎？」

　　「我對那是一竅不通。就跟打棒遊戲或是別的打鬥流血一樣的玩意兒吧？謝謝你，費厄韋先生，我不想去，你可別見怪。」

　　「克里斯廷根本不知道這遊戲有多好玩，可以讓他大開眼界，」一個豐滿的女人說道，「根本一點危險都沒有，克里斯廷。每個男人都放下一個先令，有一個人會贏得一塊衣料給他老婆或是心上人，只要他有一個情人或老婆的話。」

　　「唔，我沒運氣的話，到那兒去對我也沒啥意思。不過我倒想去瞧瞧這樂子，只要那遊戲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也不用破費錢，一個人去瞧瞧也不見得就會捲進什麼危險的爭鬥中去吧？」

　　「那兒一點亂子也沒有，」蒂摩西說。「沒問題，克里斯廷，如果你想去的話，會看到一點危險也沒有。」

　　「我想不會有使壞的歡樂吧？你們想，鄉親們，如果有的話，準會給我爹一個壞樣子，因為他這個人最不規矩了。不過，一先令得一塊衣料，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鬼名堂──倒也值得去瞧上一瞧，那也不會耽誤我半個小時。行，我去，如果你們隨後能跟我朝迷霧岡拐上一小段路，我就怕那時天色太晚，沒人走那條路了，行不？」

　　有一兩個人答應了，於是克里斯廷離開了他走的那條小道，拐到右邊，跟這夥人一起朝淑女店走去。

　　當他們走進小店的休息室大房間時，發現那兒已經到了十來個附近地區來的男人，他們一到，立時使這兒的人增加了一倍。他們大多坐在擺放在房間四周由扶手分開的一圈座位上，這些位子就像教堂裡那一排排粗糙的椅子，上面還刻著先前年代裡那些出了名的酒鬼們姓名的大寫首字母，當年他們就是日夜消磨在這些位子上，如今卻都成了酒精燃盡的灰燼，躺在了附近教堂的墓地裡。在坐著的這些人面前的長桌子上放著酒杯，中間攤開著一隻包裹，裡面是輕薄的布料──所謂的衣袍料──這就是摸彩的獎品。懷爾德夫背向壁爐站著，抽著一支雪茄；從很遠鎮上來的一個小販是這次摸彩活動的承辦人，他正在大肆吹噓這種料子做夏季服裝有多好多好。

　　「好了，先生們，」待到新來者走近桌子後，他繼續說下去，「五位進來了，而我們再要四位就湊足人數了。我想就憑這幾位剛進來的先生的臉，看得出他們都是精明人，一定會花上小小的代價，好好地利用這次機會來打扮一下他們的夫人。」

　　費厄韋、薩姆和另一個人把各人的先令放在桌上，那小販轉向克里斯廷。

　　「不，先生，」克里斯廷縮回身去，惶恐而迅捷地看了他一下。「我是個窮小子，只是來看看的，真對不起，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玩的。如果肯定能摸到那布料，我也會放下我的先令的，但如果贏不到，我可不幹。」

　　「我想，你幾乎沒什麼可擔心的，」小販說。「事實上，這會兒我看看你的臉，我不能說你肯定會贏，但我可以說，我這一生從沒見過什麼人的面相比你顯得更會贏的了。」

　　「反正你跟我們大夥一樣，都有機會，」薩姆說。

　　「而額外的運氣總是屬於最後來的人的，」另一個人說。

　　「我倒是生下來就戴著胎頭羊膜【註：據說新生兒頭上有胎頭羊膜是好運氣，不會被淹死。】的，或許不會有比淹死更大的厄運吧？」克里斯廷補充了一句，開始動搖了。

　　克里斯廷終於放下了他的先令，搖彩開始了，骰子依次輪過去，當輪到克里斯廷時，他用顫抖的手接過了盒子，拼命搖動起來，擲出了一對相同的點子。其他三個人都擲了很低的點子，而餘下的人只不過是幾點兒。

　　「我說了嘛，這位先生的樣子就像個贏家，」小販和氣地說道，「拿著，先生，這塊料子是你的了。」

　　「哈─哈─哈！」費厄韋說。「這可是我知道的最最奇怪的開始，如果不是，我就不得好死！」

　　「我的？」克里斯廷怔怔地瞪大了他那對靶子似的眼睛。「我──我既沒有情人，老婆，也沒有屬於我的寡婦，拿了它恐怕會讓人取笑的，小販先生。我可是出於好奇才參加的，我根本沒想到會這樣！我在臥室裡放這麼件女人的衣料有什麼用，可是會失去我的正派的！」

　　「拿著吧，別擔心，」費厄韋說，「就算那只是碰碰運氣。或許它

　　會讓某個女人動心呢，而你這可憐傢伙兩手空空站在那兒的時候，你對女人是毫無吸引力的。」

　　「拿著吧，真的，」正悠閒地站在遠處觀看的懷爾德夫說。

　　於是這塊料子從桌上拿走了。這夥人開始喝起酒來。

　　「唔，盡可放心了！」克里斯廷半是自言自語地說。「想想吧，我竟會生下來就這麼幸運，可我卻到現在才明白！這些骰子竟是些多麼奇怪的有靈性的東西，是我們大夥的有力的主宰，卻聽從了我的指揮！打今兒個起，我相信我再也不需要害怕什麼了。」他愛撫地一個個把玩著骰子。「哎，先生，」他用一種充滿自信的低語對懷爾德夫說，後者就在他左手邊，「如果我能用我的這種力量去不斷增長金錢，我倒可以為你的一個親人做點好事，你知道我身上帶了她的什麼東西嗎──呃？」他在地上跺了跺一隻放錢的靴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懷爾德夫問。

　　「那是個祕密。好了，我現在得走了。」他焦急地朝費厄韋望去。

　　「你到哪裡去？」懷爾德夫問。

　　「去迷霧岡。我得到那兒去看托馬茜太太──就那麼回事兒。」

　　「我也準備去那兒接懷爾德夫太太。我們可以一起走。」

　　懷爾德夫腦子打起轉來，接著眼中露出有所頓悟的神色。原來約布賴特太太不肯信託給他的，是一筆給他妻子的錢。「而她卻能信賴這個傢伙，」他暗忖道。「屬於妻子的東西為什麼就不該屬於丈夫呢？」

　　他吩咐店裡的夥計把他的帽子給取來，說，「克里斯廷，我準備好了。」

　　「懷爾德夫先生，」克里斯廷轉身要離開房門時，不好意思地說，「你肯讓我把那小玩意兒帶走嗎？它們能給我帶來運氣，你知道我自個兒也可練習練習。」他戀戀不捨地望著放在壁爐臺上的骰子和裝骰子的盒子。

　　「當然，」懷爾德夫漫不經意地說。「那不過是哪個小夥子用小刀刻製出來的，值不了什麼。」克里斯廷踅回身，偷偷將它們藏進口袋裡。

　　懷爾德夫打開門，向外望去。是個多雲的暖和之夜。「天哪，天這麼黑了，」接著他又說道，「不過我想我們看得清路。」

　　「如果迷了路，那倒是很尷尬的，」克里斯廷說。「只有帶一盞燈才會使我們不出岔兒。」

　　「那麼我們就帶上一盞提燈吧。」放在馬棚裡的燈取來點亮了。克裡斯廷拿上了他那段衣料，兩人出門向坡上走去。

　　房間裡，人們在閒聊，過了一會兒，他們的注意力被壁爐暖位吸引過去。壁爐暖位很大，跟埃頓的許多人家的壁爐暖位一樣，它不僅是個很好的凹龕，裡面砌著側牆，還有一個隱蔽的座位，因此裡面坐上一個人是絕不會讓人注意的，除非爐火升起後會把他映照出來，而這時就正是這情況，整個夏季都是這樣。是放在桌上的燭光把壁龕裡的一個物體照了出來。那是只陶製菸斗，菸斗是紅色的。由於菸斗後傳出一個聲音要求點個火，這才把人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這漢子一講話，我敢說，真把我嚇了一大跳！」費厄韋說道，遞去了一支蠟燭。「噢，是紅土販子！你倒真沉得住氣，年輕人。」

　　「是呀，我沒啥可說嘛，」維恩說道。過了幾分鐘他站起身，跟這夥人道了晚安。

　　與此同時，懷爾德夫和克里斯廷投入了荒原。

　　這是個悶熱起霧的夜晚，彌漫著一股沒被烈日晒幹的新鮮植物的濃鬱香味，在這中間特別可聞到蕨草的氣味。克里斯廷手裡提著的那盞提燈上下跳曳著，一路走過去，擦過了羽毛般的蕨葉，驚擾了飛蛾和別的有翅昆蟲，它們飛起來，落在提燈的角製燈罩上。

　　「這麼說你有錢要帶給懷爾德夫太太了？」沉默了一會兒後，克里斯廷的夥伴問。「難道你就不想想，不把這錢給我不是挺怪的嗎？」

　　「我倒是該這麼想，男人和他老婆既然成了一體，應該是一樣的，」克里斯廷說。「但我嚴格的信條是，把錢交到懷爾德夫太太手裡，辦事一定得辦好才是。」

　　「不錯，」懷爾德夫說。原來在花落村時，他總以為那東西只不過是女人才感興趣的奇怪的小玩意兒，可現在他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兒，現在送去的是錢，這真讓他感到十分惱怒，只要明了這種情況的人，都會從懷爾德夫身上看出他的這種感情。約布賴特太太拒絕把他妻子的財產交給他，這就表明她並不認為他是個足可信賴的人，她認為把東西交給他不安全。

　　「今晚可真是夠熱的，克里斯廷！」他喘著氣說道，這時他們已差不多來到雨塚底下。「看在老天分上，讓我們坐一會兒。」

　　懷爾德夫一屁股坐在了柔軟的蕨草上，克里斯廷將提燈和包袱放在地上，身子蜷縮，蹲了下來，他的膝蓋幾乎碰到了下巴。他很愉快地把一隻手伸到外衣口袋裡，開始在袋裡四處搖動起來。

　　「你在袋裡搖得這麼響的是什麼呀？」懷爾德夫問。

　　「就是那骰子啊，先生，」克里斯廷說道，迅速把手抽出來。「這些小東西真是奇妙，懷爾德夫先生！我會一直玩不夠的。我把它們拿出來，看一會兒，看看它們是怎麼做出來的，你不在意吧？我不想在那些人面前仔細看一番，生怕他們會認為我這人不懂規矩。」克里斯廷將骰子掏了出來，放在手掌心裡，藉著燈光仔細察看著。「這幾顆子東西竟會帶來這般運氣，具有這般魅力和魔力，又有如此大的力量，是我以前從未看見過，也沒聽見過的。」他繼續說著，入迷地盯著這骰子。跟一般鄉村地區一樣，這種骰子通常是用木頭製的，每面上的點子是用鐵絲頭燙出來的。

　　「你知道嗎？這東西很小，但卻可以下大賭注。」

　　「是的。你覺得它們真是魔鬼玩耍的東西嗎，懷爾德夫先生？如果是這樣，我成了個走運的人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既然你已經有了骰子，你應當去贏些錢來。到那時哪個女人都肯嫁給你的。是你走運的時候了，克里斯廷，我會教你別讓這機會跑掉。有些人生來就有好運，有些人就沒有，我就屬於這後一種人。」

　　「除了我之外，你知道還有誰生下來就是個幸運兒麼？」

　　「哦，有的。有一回我聽說有一個義大利人，他在賭桌旁坐下時，口袋裡只有一個路易，那是一種外國沙弗林，他賭了二十四小時，贏到了一萬鎊，把莊家的錢全都贏了過來。另外還有一個人他輸了一千鎊，第二天他到經紀人那兒去賣掉自己的證券，好讓自己能還清賭債。他的債主和他一起坐一輛出租馬車前去。為了消磨路上這段時間，他們擲錢幣來賭該誰付馬車費。那個破產的人這回贏了，另一個人不肯罷休，於是他們一路賭過去。等到馬車夫將車停住時，他們吩咐他把車重新趕回去，整整一千鎊又被這準備賣掉證券的人贏回來了。」

　　「哈──哈──真太精采了！」克里斯廷叫了起來。「說下去──說下去！」

　　「倫敦有個人，他只不過是懷特俱樂部的一個侍者。一開始他只是下半克朗的賭注，接著越下越大，直到他變得非常富有，被派到印度去任職，並升為馬德拉斯【註：印度港口城市。】的總督。他的女兒嫁給了一個議員，卡萊爾【註：英國英格蘭西北部城市。】的大主教還當了他的一個孩子的教父。」

　　「妙！太妙了！」

　　「有一回，有一個年輕的美國人賭博，把最後一塊美金都輸掉了。他押上了他的錶和項鏈，結果還是跟先前一樣輸掉了；他押上了他的傘，又輸了，押上了帽子，還是輸，押上了外衣，只剩下了身上的襯衫，又輸了。他開始脫去馬褲，這時有個旁觀者給了他一點點錢來撐他一把。這一來他贏了。他贏回了外衣，贏回了帽子，贏回了傘、錶和他的錢，等他再出去時，他成了個闊佬。」

　　「噢，太好了──我聽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懷爾德夫先生，我想既然我是那樣一種人，我要試試和你再賭一個先令；這樣做出不了什麼事，你也輸得起。」

　　「很好，」懷爾德夫說，站起身來，舉著提燈看起四周來，他發現

　　了一塊很大的平坦石頭，他將這塊石頭放在他和克里斯廷之間，重又坐下來。提燈門打開，讓光線更亮些，燈光照亮了這塊石頭。克里斯廷放下了一個先令，懷爾德夫也放了一個，各人擲了一回骰子。克里斯廷贏了。他們接著賭兩個先令，克里斯廷又贏了。

　　「讓我們賭四個吧，」懷爾德夫說。於是他們賭了四先令。這回，這筆錢讓懷爾德夫贏過去了。

　　「啊，真是不錯，這樣的小意外有時也會讓最幸運的人碰上的，」他說。

　　「喲，這下我沒錢了！」克里斯廷激動地叫起來。「不過，假如我有錢能賭下去，我會再把它贏回來的，還會贏更多。我真希望這些錢都是我的。」他用力將靴子在地上跺了一腳，這一來，靴子裡的幾尼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怎麼！你莫不是把懷爾德夫太太的錢放在那裡了？」

　　「是的。這樣安全。如果我用一個結了婚的女士的錢去賭一下，沒有什麼要緊吧？如果我贏了，我只留下我贏得的錢，照樣可以把她的錢給她；而另一個人贏了，那她的錢也還是到了合法的擁有它的人的手裡啦。」

　　「一點問題都沒有。」

　　打從他們倆動身以後，懷爾德夫心裡就老在想，想到自己在他妻子親友心目中的地位竟如此低劣，真使他心如刀絞。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心裡漸漸產生了一種報復的打算，但不知道在什麼確切的時候才能實施。他盤算著，這樣便可以給約布賴特太太一個教訓，換句話說，只要他能夠，就要向她表明，她侄女的丈夫是她侄女的錢財的最好保護人。

　　「來，開始吧！」克里斯廷說，一邊解開了一隻靴子。「我想，我會日夜夢見這筆錢，不過我能發誓，在我想著它時，我的心靈可不會那麼低賤。」

　　他將手伸進靴子，拿出了可憐的托馬茜那寶貴的幾尼中的一個，錢火熱的。懷爾德夫已經在石頭上放了一個沙弗林。這樣賭博重又開始。懷爾德夫先贏了，克里斯廷大著膽子又押上了一個，這回他贏了。這場賭博的輸贏變化不定，不過平均來看懷爾德夫的贏面大。兩個人完全入迷於這場賭博，除了眼皮底下這兩個神靈的小東西外，他們把什麼都忘了；這塊平石板，打開的提燈、骰子，以及燈光照到的幾片蕨葉便成了他們倆整個的世界。

　　最後，克里斯廷很快輸了；他馬上驚恐地發現，屬於托馬茜的五十個幾尼全部跑到對手那兒去了。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他呻吟起來，絕望地開始解開左腳的靴子，去拿另外五十個幾尼。「我知道，為了今晚幹的這事兒，魔鬼會用他的三齒叉把我扔進火裡去的！不過，說不定我還能贏回來，那時我能弄到個老婆陪我坐著度過夜晚，我不怕，我不怕！夥計，這兒再給你一個！」他啪的一聲在石板上放下一個幾尼，骰子盒又嘩嘩響起來。

　　時光流逝。懷爾德夫開始變得像克里斯廷一樣激動起來。在賭博開始時，他心中隱隱想的只不過是跟約布賴特太太實實在在地開一個辛辣的玩笑。把錢贏過來，不管公正與否，然後當著托馬茜姑媽的面輕蔑地把錢交給托馬茜。但是，男人們即使在實行自己打算的過程中，也會受到誘惑而一改初衷的，等到第二十個幾尼贏到手後，懷爾德夫的意識中除了一心要為自己把錢贏過來以外，是否還有別的想法，那是絕對大可懷疑了。更何況，現在他想賭贏的已不再是他妻子的錢，而是約布賴特的錢了；克里斯廷出於害怕，直到賭完後才把這個情況告訴他。

　　這時差不多已是十一點了，這時，克里斯廷差不多是打了個寒戰，將約布賴特的最後一個幾尼放到了石板上。半分鐘以後，這個幾尼也跑到那邊同別的幾尼作伴了。

　　克里斯廷轉過身，撲倒在蕨草上，追悔莫及。「噢，我真該死，這可怎麼辦？」他呻吟起來。「我該怎麼辦哪？還有哪個善良的神會憐憫我這邪惡的靈魂？」

　　「怎麼辦？還不是一樣過日子。」

　　「我可沒法再一樣過日子了！我得去死！我說你是一個……一個……」

　　「一個比我的鄰居更厲害的人。」

　　「是啊，一個比我的鄉親更厲害的人；一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可憐的小東西，你實在太無禮了。」

　　「我才不知道這一套呢！我說你才無禮呢。你拿走了不屬於你的錢。那一半幾尼是可憐的克萊姆的。」

　　「那是怎麼回事？」

　　「因為我得把五十個幾尼交給他。約布賴特太太是這麼說的。」

　　「噢？……哼，如果她把錢給了他的老婆尤斯塔西雅倒顯出她更大度了。不過，這筆錢現在在我手裡。」

　　克里斯廷拉上靴子，他沉重地喘著氣，隔開一段路都能聽見他的喘氣聲，他收攏兩腿，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去，不見了蹤影。懷爾德夫關上提燈打算回家去，因為他認定現在去迷霧岡接妻子已太晚了，她會坐老船長的四輪馬車回家去。就在他關上提燈那扇小小的角門時，附近一個灌木叢後站起一個人，走到了提燈的光圈裡。這個走近的人原來是紅土販子。

第八章　一股新的力量攪起了紛爭

　　懷爾德夫大吃一驚。維恩冷冷地看著懷爾德夫，一言不發，從容不迫地在克里斯廷剛才坐的位置上坐下來，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沙弗林，放在了石板上。

　　「你一直就在灌木叢後看著我們嗎？」懷爾德夫問。

　　紅土販子點點頭。「放下你的賭注吧，」他說，「要不你就是沒足夠的膽量再賭下去了，是不？」

　　原來，賭博這消遣取樂的玩意兒，在你口袋裡裝滿錢時要玩起來是很容易的，而在口袋依然滿滿時要想離開卻沒那麼容易了；儘管懷爾德夫在心情平靜時是會很謹慎地拒絕這一要求的，然而此刻，剛取得的成功使他很激動，這就使他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他往石板上放了一個幾尼，就放在紅土販子的沙弗林旁。「我的錢是一個幾尼，」他說。

　　「一個並不屬於你的幾尼，」維恩譏刺地說道。

　　「那是我的，」懷爾德夫很傲慢地答道。「那是我妻子的，而屬於她的東西也就是我的。」

　　「很好；讓我們開始吧。」他搖起了骰子盒，擲出了八點，十點和九點，三擲總計二十七點。

　　這下讓懷爾德夫膽壯起來了。他拿起了骰子盒，他三次共擲出了四十五點。

　　紅土販子又放下了一個沙弗林，緊挨著懷爾德夫擺下的那個，也就是他自己的第一個沙弗林。這次懷爾德夫擲出了五十一點，但沒成對的。紅土販子神情嚴肅，擲出了一對「一」，然後把賭注放進了口袋裡。

　　「又該你了，」懷爾德夫輕蔑地說。「加倍下注吧。」他放下了托馬茜的兩個幾尼，紅土販子放下了兩個英鎊。維恩又贏了。新的賭注又放在了石板上，兩個賭博者像先前那樣賭了下去。

　　懷爾德夫是個神經質的、容易激動的人，這場賭博開始激起了他的這種脾性。他激動難捺，怒氣沖沖，身子不停地在坐的位子上扭動，幾乎都能聽到他的心跳聲。維恩則坐著，冷漠地抿緊了嘴唇，一對眼睛滿不在乎地眨動著，幾乎察覺不出他在呼吸。他倒該是個阿拉伯人或是機器人才是，要不是他的手臂在搖動骰子盒，簡直就會讓人覺得他是座紅色的沙岩雕像。

　　賭博輸贏起伏變化，一會兒這個走運，一會兒另一個人行時，但誰都沒顯出特別的優勢來。就這樣差不多維持了二十分鐘。提燈的燭光這時已引來了荒原飛蠅、飛蛾和其他各種夜晚的飛蟲，這些昆蟲圍繞著提燈打轉轉，撲向火焰，或是撞擊著兩個賭博者的面孔。

　　但兩人誰都沒怎麼去注意這些小蟲，他們的眼睛只專注在這塊小小的石板上，在他們眼中，這塊石板就是個角鬥場，簡直就像一個與命運攸關的大戰場。這時，賭博形勢已起了一個變化，紅土販子不斷地贏了。至少有六十個幾尼──托馬茜的五十個，克萊姆的十個──已經落到了他的手裡。懷爾德夫變得十分衝動，頭腦發昏，異常惱怒。

　　「外衣贏回來了，」維恩俏皮地說。又一擲，錢又跑過去了。

　　「帽子贏回來了，」維恩接著說道。

　　「哦，哦！」懷爾德夫說。

　　「贏回了錶，贏回了錢，出門時成了闊佬，」隨著賭注不斷落到維恩手裡，他一句一句又一句地說道。

　　「再下五個！」懷爾德夫叫道，猛力放下了錢。「別再擲三次了──每次一擲定輸贏。」

　　坐在對面的紅色機器人全不作聲，點了下頭，照他的樣把錢擺了下來。懷爾德夫嘩啦啦搖響了骰子盒，擲出了一對「六」和一個五點。他拍起手來：「這回我贏了──好哇！」

　　「是兩個人在玩呢，才你一個人擲過，」紅土販子說道，平靜地落下了骰子盒。兩個人的眼睛都盯在了石板上，眼光是那麼專注，活像劃破霧氣的亮光，真讓人覺得能看到他們的眼裡放出的光芒。

　　維恩揭開了盒子，赫然露出了三個六點。

　　懷爾德夫勃然大怒。就在紅土販子抓起了賭注時，懷爾德夫一把抓起骰子，連同盒子，把它們狠命摔進黑暗中去，一邊發出一連串可怕的詛咒。接著他站起身，開始腳步重重地走來走去，活像個瘋子。

　　「這麼說，到此為止了？」維恩問。

　　「不，不！」懷爾德夫嚷道，「我是說還有一次機會。我一定得試試！」

　　「可是，我的好人兒，你把那骰子怎麼了？」

　　「我把它們扔了──那東西一時太讓人生氣了。我真是個天大的傻瓜！來──快來幫我找到它們──我們一定得找到它們。」

　　懷爾德夫一把抓起提燈，開始焦急地在蕨葉和荊棘中搜尋起來。

　　「你不可能在那兒找到，」跟在後面的維恩說，「你幹出這樣一件瘋狂的事為什麼？盒子在這兒。骰子不可能掉得很遠。」

　　懷爾德夫急切地用燈照著維恩找到盒子的地方，忙亂地在石南叢中左右翻尋著。過了幾分鐘，一顆骰子找到了。他們又找了一會兒，但不見其他兩顆骰子。

　　「沒關係，」懷爾德夫說，「我們就用一顆來賭吧。」

　　「同意，」維恩說。

　　他們重又坐下，開始再賭，每次以一個幾尼作注，賭博進行得異常激烈。然而今晚命運女神無疑老是偏愛著紅土販子。他不斷贏，到最後他又贏得了十四個幾尼。那一百個幾尼中的七十九個已成為他的了，懷爾德夫手中只剩下了二十一個。兩個對手這會兒的樣子十分古怪。除去手的動作外，他們兩人的眼睛，全然成了起伏變化的賭局的一幅生動的反映。每個眼珠中都映出了一點小小的燭焰，在希望和孤注一擲這兩種交互變化的心境中，這點燭火很有可能隨時會熄滅，即便是紅土販子也不例外，儘管從他面部的肌肉上絲毫看不出一點跡象。懷爾德夫則是以一種不顧一切的絕望在進行賭博。

　　「那是什麼？」他突然叫起來，他聽到了一陣簌簌聲，兩人一起站了起來。

　　在提燈光圈以外幾步的地方有一些模糊的黑影圍住了他們，黑影大約有四、五英呎高。他們凝神看了一會兒，才發覺圍上來的東西原來是荒原小馬，它們的頭都衝著這兩個賭博的人，專注地看著他們。

　　「喔噓！」懷爾德夫叫了一聲，足有四、五十匹馬立時轉身跑開了。賭博又繼續進行下去。

　　又過了十分鐘。一隻很大的骷髏天蛾從蒙蒙夜幕外飛了過來，繞著提燈飛了兩圈，便直撲燈內的蠟燭，一下把燭火撲滅了。懷爾德夫剛好擲完骰子，但還沒揭開盒子看看自己擲出了幾點；這一來他看不成了。

　　「真該死！」他叫起來。「這下該怎麼辦啊？說不定我擲了六點──你有火柴嗎？」

　　「沒有。」維恩說。

　　「克里斯廷有──不知道他在哪兒。克里斯廷！」

　　他這麼叫喚，卻沒有回答，只聽得棲息在底下山谷裡的鷺發出的低聲哀鳴。兩人茫然四望，卻都沒站起身。等他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後，他們看見在草叢蕨葉間有微弱的綠螢螢的光點。這些光點點綴在山坡上就像一大片低低的群星。

　　「啊──螢火蟲，」懷爾德夫說。「等一下。我們可以賭下去了。」

　　維恩坐著沒動，他的同伴忽而這邊忽而那邊，一直抓了十三隻螢火蟲──這是他在四、五分鐘時間裡費盡力氣才抓到的──放在他專門摘下的一片毛地黃葉子上。紅土販子看見自己的對手捧著這些螢火蟲回來，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竊笑。「這麼說，決意要玩下去嘍？」他冷冰冰地問道。

　　「我一向如此！」懷爾德夫怒沖沖地答道。他將螢火蟲從葉子上抖落下來，一隻手顫抖著把它們在石板上圍成一圈，當中留下一塊空間好放下骰子盒，十三隻小燈籠在盒上投下了微弱的磷光。賭博重又開始。巧的是，每年的這個時節，螢火蟲發出的光最亮，它們放出的光照亮這塊小石板綽綽有餘，因為在這樣的夜晚，一兩隻螢火蟲的光就能使人看清一封信。

　　這兩個人在幹的事同他們的環境實在顯得太不協調了。他們坐在凹地中的柔軟多汁的植物上，四周一片靜寂孤僻，只聽得幾尼發出的叮噹聲，搖骰子的咔啦聲，以及那不顧一切的賭博者的驚呼聲。

　　一獲得亮光以後，懷爾德夫便揭開了盒子，一片死一樣的沉默表明仍然是他輸了。

　　「我不玩了，你在骰子上作了手腳。」他叫起來。

　　「怎麼──它們可是你的骰子啊？」紅土販子說。

　　「我們把賭法改一下：最低的點子贏──說不定這樣我能擺脫壞運氣。你不拒絕吧？」

　　「行──來吧。」維恩說。

　　「噢，它們又來了──該死的！」懷爾德夫叫道，抬起頭來。那些荒原小馬又悄無聲息地回來了，還像先前那樣，昂起頭看著，它們用膽怯的眼睛緊盯著這個場面，似乎很奇怪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刻，人們秉著燭火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能做些什麼。

　　「那些畜生有多討厭──這樣死盯著我！」他說道，扔出一塊石子，驚散了它們，賭博又像先前一樣繼續下去。

　　懷爾德夫只剩下十個幾尼了，每人擺下了五個幾尼。懷爾德夫擲出個三點；維恩擲了二點，一下就拿走了那五個幾尼。另一個則抓起骰子，一陣狂怒之下，用牙狠命去咬這骰子，似乎要把它咬碎似的。「絕不罷休──這是我的最後五個幾尼！」他叫道，把它們扔在石塊上。「抓住那螢火蟲──它們要爬出去了。你們為什麼不燒得亮些，你們這些小蠢貨？用一根荊棘把它們串起來。」

　　他用一根小枝穿起了這些螢火蟲，將它們翻過身，讓它們尾部的亮點朝上。

　　「夠亮了，再擲吧！」維恩說。

　　懷爾德夫將骰子放在閃亮的光圈裡，急切地望去。他擲出一點。「好極了！──我說過手氣會轉的，它轉過來了。」維恩什麼也沒說，只用手輕輕地搖了搖。

　　他也擲出了一點。

　　「噢！」懷爾德夫說，「真該死！」

　　骰子啪一聲又一次落在石板上。又是一點。維恩臉色陰沉，擲了下去，卻見骰子分成了兩半，裂開的那一面朝上。

　　「我擲出的可是一點都沒有啊。」他說。

　　「我真活該──我用牙把這骰子咬裂開了。喏──拿上你的錢。分文沒有最好。」

　　「我並不希望這樣。」

　　「拿去，我說──你贏了這錢！」懷爾德夫將這次的賭注塞進紅土販子的懷裡。維恩將錢收好，站起身，抽身離開了這塊窪地，懷爾德夫呆呆地坐著。

　　等他回過神來，也站起身，提起那盞熄了的燈朝大路走去。等走到路上，他一動不動站在那兒。除了一個方向外，整個荒原籠罩在一片靜謐中，而那個方向就是迷霧岡。他能聽到那兒傳來的輕便馬車聲，不一會便看見有兩盞馬車燈沿山坡而下。懷爾德夫側身躲在一蓬灌木叢後，等待著。

　　馬車駛近了，在他面前經過。那是輛租來的馬車，馬車夫身後坐著兩個人，對這兩個人他是再熟悉不過了。那便是尤斯塔西雅和約布賴特，後者的手臂摟住了她的腰。到了谷底，他們轉了個急彎，便朝東面五英哩開外臨時的家駛去了，那是克萊姆租下並已購置好家具的那幢小房子。

　　一看到他失去的愛情，懷爾德夫便忘記了他輸掉的錢，每發生一件事都使他想起他們之間毫無希望的分手，便使她的可貴在他眼裡成幾何級數地增長。他能感覺到那已經淡隱了的悲哀又重新充溢了他的心頭，他返身朝小客店走去。

　　就在懷爾德夫踏上大路的那會兒，在大路過去一百碼遠的地方維恩也走到了這條路上，他也同樣聽到了馬車的轆轆聲，同樣，他也等在一邊等這馬車過來。等他看清坐在車裡的是誰時，他顯得很失望。他思考了一兩分鐘，在這當兒，馬車駛過去了，他跨過大路，抄近路穿過荊豆叢和荒原，來到了交稅路柵拐上山坡的轉彎處。這會兒他重又趕到了那輛馬車跟前，這時，這輛馬車正緩緩爬上山坡。維恩跨上前去，現出了他的人形。

　　燈光照在了他身上，尤斯塔西雅盯住他，克萊姆的胳膊不情願地從她腰上抽了回來。他說，「怎麼啦，迪格雷？你一個人在趕路。」

　　「是的──請你原諒，我攔下了你，」維恩說。「不過我在等懷爾德夫太太，我有約布賴特太太的東西要轉交給她。你能告訴我她是否離開宴會回家了？」

　　「還沒有。不過她很快就會走的。你說不定會在轉角那兒遇上她。」

　　維恩鞠躬道別，又朝先前的位置走去，從迷霧岡過來的那條小路就是在那兒同大路會合的。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兒等了差不多有半小時，只見山上又下來兩點燈光。那是老船長的那輛老式馬車，也說不清是什麼式樣的，托馬茜一個人坐在車裡，趕車的是查利。

　　當馬車慢慢轉過轉角時，紅土販子走上前去。「對不起，攔住了你，懷爾德夫太太，」他說，「不過我有約布賴特太太的東西要親手交給你。」他遞過去一個小包，裡面就是他剛贏得的那一百個幾尼，用一張紙馬馬虎虎地包著。

　　托馬茜從驚奇中回過神來，接過了紙包。「就這些東西，太太──晚安，」他說，然後在她眼前消失了。

　　這一來，出於要扭轉局面的急切心情，維恩不僅把該屬於托馬茜的那五十個幾尼交給了她，也把本該給她堂兄克萊姆的五十個幾尼給了她。他之所以會搞錯是因為他聽到了賭博開始時懷爾德夫的那番話，當時他憤憤不平地不承認這筆錢不是屬於他的。在賭博進行到一半時，紅土販子根本就不知道這時是繼續在用另一個人的錢進行賭博。這就鑄成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隨後帶來的就不止是失去這筆錢會帶來的麻煩，而是造成了很大的不幸。

　　夜晚一點點過去，維恩走進了荒原的更深處，一直走到他停放大車的一條沖溝──這個地方離他們賭博的地方不超過兩百碼。他進了他這個移動寓所，點亮了燈，在關上車門準備睡覺前，他站在那兒回想了一下先前幾個小時所發生的情況。儘管他站在那兒時還只是兩點鐘光景，可在這仲夏時分，東北方天邊的曙光已在顯露，雲塊也在消散。維恩整個兒感到十分疲乏，他關上車門，立時就睡著了。

第四卷　大門緊閉　第一章　池塘邊的衝突

　　七月亮燦燦的陽光照射在埃頓荒原上，將深紅色的石南烤成了紫醬色。就是在一年的這個季節，而且在這個季節的這種氣候，是荒原最璀璨勃發的時節。這個百花盛開的時節標明了，唯有在這片荒原上才可能有的週期表面變化的第二期或者說是正午的到來；它緊隨那石南初生的綠茵季節而來，而那個季節代表著黎明，隨之而來的便是棕色時期，那時，灰色歐石南和羊齒草便著上了黃昏夕陽的色彩；然後又由冬季的黑色所替代，代表了晚上的來臨。

　　克萊姆和尤斯塔西雅在位於埃頓東面的愛爾德沃思他們的小屋住下了，過起了雖則單調，卻令他們高興的生活。眼下，在他們的眼中，根本看不到石南和季節的一切變化。在他們四周籠罩著一層燦爛的光霧，隔絕了外界一切不和諧的色彩，使他們眼中所見的一切東西都蒙上了一層光輝。天下雨時，他們陶醉其中，因為這一來他們可以整天一起廝守在家；當天氣晴朗時，他們陶醉其中，因為他們可以一起坐在山坡上。他們就像天上那些成對的星星，互相圍繞著對方不停地轉啊轉的，從遠處望去，兩顆星似乎就合成了一顆。他們這種全然與世隔絕的生活更加深了他們相互感情的交流；然而有人或許會說，他們這是在以一種十分可怕的速度，大肆揮霍他們互相間的感情，這樣的生活對他們是沒什麼好處的。對自己的感情，約布賴特從來沒產生過擔憂，但是每每回想起尤斯塔西雅關於愛情會逐漸淡漠的那番話──如今她自己顯然已經忘記了──有時便會使他對自己提出疑問，一想到萬事都有終結的本質連伊甸園都不能例外，便使他不禁頓有不寒而慄之感。

　　等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四個星期之後，約布賴特重新又熱忱地看起書來。為了彌補失去的時間，他鍥而不捨地學習著，因為他想盡可能不拖延地開始他的新工作。

　　一旦同克萊姆結了婚，尤斯塔西雅就一直夢想著自己會有力量勸說他重返巴黎。約布賴特則一直小心翼翼地不作出這種許諾，然而他能有力地抵住她的勸慰和辯說嗎？她已反覆盤算，認為這事完全有可能；因此她已經跟外公講過，從各方面看，是巴黎而不是蓓蕾口才是他們將來的家。她所有的希望便寄託在這個夢想上。從他們結婚後過的這些安靜日子以來，每當約布賴特凝視著她的嘴唇、雙眼和她面孔的線條時，她就反覆咀嚼著這個問題，即使在用目光回答他的凝視時，她還在想。眼下，看到這些書，她明白那是同她夢想的未來完全相悖的，這確實給她帶來相當痛苦的震動和打擊。她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成為某幢漂亮住宅的女主人，不管這幢房子有多小，只要它挨近巴黎的某條林蔭大道，那樣的話，她至少可以在這花花世界的邊緣過日子，捕捉到從大城市飄來的些許歡樂氣息，她可是太適於享受這一切了。然而約布賴特卻持有截然不同而且同樣十分堅定的打算，在他眼中，似乎結婚並不是要讓他們離開這兒，卻是更促使他去實現年輕人想望的善舉。

　　她的焦慮達到了頂點，但是在克萊姆專心不貳的態度中有一種東西使她猶豫著，無法啟口向他挑起這個話題。然而，在他們生活的這個節骨眼上，一件意外發生的事幫助了她。那事發生在他們婚後大約六星期後的一天傍晚，事情完全是由維恩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將原本該給約布賴特的那五十個幾尼錯給了托馬茜而引起的。

　　收到錢後過了一兩天，托馬茜托人帶了張條子給她姑媽，向她致謝，她為得到這麼大一筆數額的錢而感到驚詫，但是，由於先前並沒有提到那筆錢的數額是多少，她便只能將此歸結於已故姑父的慷慨。姑媽已關照過，絕不許她對丈夫吐露關於這筆贈款的片言隻字，而從懷爾德夫來說，十分自然，他也絕不會把那天半夜在荒原賭博的事對妻子提起片言隻字。同樣，克里斯廷所犯的過失，也使他緘口不提他帶錢這件事，他只希望這筆錢通過某種途徑已經到了它合適的主人那兒，所以他只是一口咬定錢送去了，詳情一字不提。

　　就這樣，等過了一兩個星期，約布賴特太太開始感到納悶了，為什麼她兒子會不帶信來說他已收到了這份禮物；更使她困惑的是，她覺得說不定兒子保持這般沉默是因為他怨氣未消，這使她心情更其憂鬱。她幾乎不相信會是這樣，可為什麼他不寫信來呢？她詢問了克里斯廷，要不是托馬茜帶來的信證實了克里斯廷編的話有一半是正確的話，克里斯廷那含含糊糊的回答本來立刻便會使她相信，這件事一定出了什麼岔子。

　　一天上午，有人告訴約布賴特太太，說她兒子的妻子到迷霧岡去看望外公了，由於這一階段約布賴特太太的心中一直是疑疑惑惑的，她決定到山上去看看尤斯塔西雅。在她心目中這筆家傳的幾尼不啻於一個擁有豐厚遺產的寡婦的家傳珍寶，因此她要親自從她媳婦口中弄明白，這筆錢究竟是帶到了還是沒帶到。

　　當克里斯廷知道她要到那兒去時，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門眼上。等到她動身那一刻，他再也沒法含糊過去了，於是他坦白了那次賭博的事，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老老實實地告訴了她：那些幾尼是給懷爾德夫贏去了。

　　「什麼，他想吞掉那筆錢嗎？」約布賴特太太叫了起來。

　　「我希望不是那樣，相信他也不會那樣！」克里斯廷悲傷地說道。「他是個好人，或許不會做什麼不公正的事。他說你該把克萊姆那一份錢給尤斯塔西雅，說不定他自己會那麼做的。」

　　等約布賴特太太鎮定下來，回神細想，她覺得事情完全有可能就是如此，因為她幾乎不能相信懷爾德夫會真的將這筆屬於她兒子的錢侵吞掉。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將錢給尤斯塔西雅是懷爾德夫樂意去做的事。儘管如此，做母親的心中依然很氣憤。畢竟是讓懷爾德夫拿到了這筆錢，他會重新來處置它們，把克萊姆那一份交到克萊姆妻子的手裡，因為她曾是他的情人，說不定現在依然還是，這事給約布賴特太太帶來了很大的痛苦，就像她所承受過的那些痛苦一樣。

　　她即刻解雇了這該死的克里斯廷，因為他竟做出了這樣的事；但是，她又覺得自己是那麼孤苦無助，沒了他自己什麼都幹不了，因此她對他說，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多待一些日子。然後她就匆匆離開去找尤斯塔西雅了。半小時前，在她打算作此行時，她對自己的媳婦還心存一種希冀之情，然而此時這種心情淡漠多了。先前她是想以一種友好的態度去問問，錢是否意外遺失了，但現在她只是要去問問，懷爾德夫是否偷偷把錢給了她，而她一直想把這筆錢作為一件神聖的禮物贈送給克萊姆。

　　她在兩點鐘出發，她提早遇到了尤斯塔西雅，因為這位年輕女士正站在她外公宅子外的那個水塘和土堤邊，在那兒觀賞風景，或許是在沉思冥想昔日為這個水塘所目睹過的那些浪漫韻事。當約布賴特太太走近時，尤斯塔西雅鎮定地上下打量著她。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結果是婆婆先開了口。「我來看你。」她說。「真的！」尤斯塔西雅驚訝地說，因為約布賴特太太曾拒絕出席婚禮，真讓這位姑娘大為羞愧。「我一點沒想到你會來。」

　　「我是有事才來的，」這位來客說，顯得比先前更冷冰冰。「對不起，我想問一下──你從托馬茜的丈夫手中收到過一件禮物嗎？」

　　「一件禮物？」

　　「我指的是錢！」

　　「什麼──交給我的錢？」

　　「是的，我說的就是私下交給你──儘管我並不想用那樣的方式交出那筆錢。」

　　「懷爾德夫先生交來的錢？沒有──從來沒有！太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尤斯塔西雅的火氣一下躥了上來，因為她對昔日和懷爾德夫之間的那種曖昧關係十分敏感，這種敏感使她立即認定約布賴特太太也知道這種關係，說不定現在就是來譴責她，說她從他手中接受過不光彩的禮物。

　　「我只不過是問一下，」約布賴特太太說。「我曾經……」

　　「你該對我的看法更好些──我覺得你從一開始就反對我！」尤斯塔西雅說道。

　　「不。我只是為了克萊姆，」約布賴特太太說，她的這種激烈的語調再明顯不過地流露出來。「這是每個人為照顧她自己的親人所具有的本能。」

　　「你的意思是說他應該得到保護，免得我害他？」尤斯塔西雅叫起來，激動的淚水湧上了眼眶。「我跟他結婚並沒有傷害他！我犯了什麼罪，竟使你把我看得這麼壞？我從來沒傷害過你，你沒權利對他講我的壞話。」

　　「我只是做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該做的事，」約布賴特太太聲音比較緩和地說道。「我現在本不想提出這個問題，可你逼我問了出來。我把最誠實不過的真話告訴你，我問心無愧。我堅信他不該同你結婚──因此在我能力所及，我盡一切方法想說服他。可現在事情發生了，我也不想再說任何抱怨的話了。我準備好了接納你。」

　　「啊，對了，能看見你用這種實際的眼光看問題真讓人高興，」尤斯塔西雅喃喃道，雖則火氣未消但已抑制了不少。「但為什麼你會覺得我跟懷爾德夫先生之間還有什麼關係呢？我跟你一樣是有個性的。我很氣憤，任何女人都會這樣。我得提醒你，我是屈尊俯就才作了克萊姆的妻子，我並不是攀了高枝；因此不該把我當成一個耍陰謀的女人一般對待，對耍陰謀的女人來說是該受到這種冷遇，因為她是低聲下氣偷偷溜進入家家裡去的。」

　　「啊！」約布賴特太太想盡量克制自己的火氣，但卻是徒勞。「我倒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兒子的家境有哪點不及維伊家的──或許還要更好些呢。聽你談什麼屈尊俯就真讓人覺得好笑。」

　　「不管怎麼說，就是屈尊俯就，」尤斯塔西雅激動地說，「如果當時我就知道了我現在知道的這一切，知道在結婚後我還會在這荒蠻的荒原上住一個月，我……我在同意結婚前可就會好好掂量掂量呢。」

　　「最好別那麼說，這話聽起來倒有點不那麼真實。我覺得就他這一邊來說，從沒用過什麼欺騙的手段──我知道沒那麼回事兒──不管怎樣，另一方或許倒用過這種手段呢。」

　　「這話真太氣人了！」年輕女人沙啞著嗓子答道，臉變得通紅，兩眼咄咄逼人。「你竟然對我講出這種話？我還是要重複一句，如果我知道結婚至今會過上這種日子，我早就會一口拒絕了。我並不抱怨。我從來沒對他說過一句埋怨的話；但事實就是如此。因此我希望你今後別再說一句指責我誠意不夠的話。現在你傷害我的話就等於傷害了你自己。」

　　「傷害你？難道你以為我是個用心險惡的人？」

　　「在我結婚前你就傷害過我，現在你又懷疑我為了得到錢而和另一個男人偷情！」

　　「我沒法讓自己不那麼想。不過我從沒在外面對人講過你的一句不是。」

　　「但你在家裡講了，對克萊姆講了，你沒法做出比這更壞的事了。」

　　「我那是在盡我的職責。」

　　「我也會盡到我的職責。」

　　「你的職責的一部分很可能就是讓他來反對自己的母親。這種事總是這樣的。可為什麼我就不能像我以前那些已遭受過這種事的人一樣來承受它呢！」

　　「我理解你的心情，」尤斯塔西雅說，激動得透不過氣來。「你認為我會做出一切壞事。還有比一個慫恿情人跟自己來往，還讓自己的丈夫黑了心去反對他的親人的妻子更壞的女人嗎？然而現在落到我頭上的便是這種名聲。你不是來硬要把他從我手裡奪走吧？」

　　約布賴特太太火氣也上來了，來了個針鋒相對。

　　「太太，別把火氣出在我頭上！你的美貌是一種邪惡，你要放明白點，你不能因此而傷害我。你聽明白了，我只是個失去了兒子的可憐的女人。」

　　「如果你真尊重我，你還會得到他的，」尤斯塔西雅說道，激動的淚水從兩眼滾滾而下。「你讓自己幹出了這等傻事，你造成了一條永遠沒法彌補的裂痕。」

　　「我什麼也沒幹。一個年輕女人竟會如此魯莽，真叫我受不了。」

　　「是環境要求我這樣做的；你懷疑我，你使我這樣去談我的丈夫，而我本來是絕不會這樣去談他的。你會讓他知道我這樣講了他，這就會在我們之間釀成悲劇。請你離開我好嗎？你不是我的朋友！」

　　「我再說一句話就會走的。如果有誰說我到這兒來向你提出一個毫無根據的問題的話，那這人就是在瞎講。如果有誰說我想用什麼不光明正大的手段來阻止你們的婚事，那這人也是在瞎說。我碰到了一個倒霉的時光，老天對我真不公正，讓你這樣來侮辱我！大概我兒子這一生不會有幸福了，因為他是個蠢貨，竟不聽他母親的忠告。你，尤斯塔西雅，大難臨頭了卻還不知道。你只要把今天向我發的這頓脾氣的一半發到他頭上──用不了多久你就會這樣的──那你就會發現，儘管他現在對你就像個孩子一樣的溫順，到那時他會像鋼一般堅硬的！」

　　說罷，激動的母親便抽身而去，而尤斯塔西雅則站在那兒，喘息著，凝望著水塘。

第二章　突遭厄運，他卻大唱讚歌

　　這次令人糟心的會面，使得尤斯塔西雅沒跟外公一起待上整個下午，而是匆匆趕回家去，她到家時比克萊姆原先預想的要早了三個小時。

　　她滿臉通紅地進了門，剛才那陣激動的神色依然從她眼中流露出來。約布賴特驚訝地抬起頭，吃了一驚，以前他可從來沒見她有過如此激動的情形。她打他身邊經過，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就上樓去，可克萊姆這時的心思全集中到了她身上，他立即就跟了上去。

　　「出什麼事了，尤斯塔西雅？」他問。她正站在臥室的爐前地毯上，盯著地板，兩手交叉握緊放在身前，帽子也沒脫。有一會兒她沒吭聲，然後她以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我見到了你母親，我今後絕不會再去見她了！」

　　克萊姆心一沉，就像一塊石頭砸到了身上。就在這天早晨，當尤斯塔西雅準備好去看望她外公時，克萊姆就說了，希望她去一下花落村，向婆婆問個好，或者用她認為比較合適的方式表示一下和解的願望。她走的時候是高高興興的。因此他也覺得大有希望。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我沒法說──我也記不起來了。我碰見了你母親。我絕不會再見她了。」

　　「為什麼？」

　　「如今我根本不知道懷爾德夫的情況了，不是嗎？我不能讓任何人用什麼閒言碎語來糟蹋我。噢！竟然問我是否從他那兒得到過什麼錢或是同他見過面，或是有沒有這一類事兒，這真是太侮辱人了──我真的對此一無所知！」

　　「她怎麼可能這樣問你？」

　　「她確實問了。」

　　「那麼，這裡面一定發生什麼事了。我媽媽還說了什麼別的沒有？」

　　「我不知道她還說了些什麼，只不過是兩個人都說了一些彼此永遠無法原諒的話！」

　　「哦，一定發生了某種誤會。是誰的過錯使她沒能把意思表達清楚呢？」

　　「這我才說不上呢。或許是眼下種種情況的過錯，最起碼就是這種處境令人尷尬。哦，克萊姆──我簡直無法忍受，我一定得說出來──是你讓我落到這種不愉快的境地。不過你一定得證明不是這麼回事──是的，說你一定會這麼做的──因為我真恨透了這一切！是的，帶我去巴黎吧，克萊姆，你還是去幹你的老本行吧！只要能待在巴黎，我根本不在乎一開始過低賤的生活，只要不待在埃頓荒原就行。」

　　「可我已經完全放棄了這種想法，」約布賴特驚詫地說。「說真的，我可從來沒讓你對這樣的事抱有希望吧？」

　　「這我承認。然而有些想法是無法排解的，我就是那樣。現在我成了你的妻子，跟你同命運共患難，難道在這問題上我就不該有發言權嗎？」

　　「呃，有些事是根本不該提出來討論的，我想這件事尤其如此，而且這是我們兩人都同意了的。」

　　「克萊姆，這種話讓我聽了不愉快，」她低沉地說，然後垂下眼瞼，轉身走開了。

　　尤斯塔西雅的這番話表明了她的滿腔希望，這是她的丈夫根本沒料到的，令他感到非常為難不安。一個女人用一種間接的方式來達到她的願望，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碰到。不過他的目的是不可動搖的，儘管他非常愛尤斯塔西雅。她的話對他所產生的效果，就是讓他比先前更發奮地去用心攻讀，這樣他就能更快地從事另一個職業，取得實實在在的結果，來扭轉她的這般奇思怪想。

　　第二天，幾尼失蹤之謎解開了。托馬茜匆匆忙忙跑來看他們，親手把克萊姆那一份錢交給了他。當時尤斯塔西雅不在場。

　　「這麼看來，這就是我媽所說的東西了，」克萊姆叫起來。「托馬茜，你知道她們劇烈地爭吵了一番嗎？」

　　托馬茜在她堂哥面前表現出一種比先前稍微沉默抑制的態度。這是結了婚造成的後果，它在某一方面掃除了一個人的矜持，卻在另幾方面將它保留了下來。「你母親告訴我了，」她平靜地說道。「她在見到尤斯塔西雅後到了我家。」

　　「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托馬茜，我媽到你那兒時非常激動嗎？」

　　「是的。」

　　「真的非常激動嗎？」

　　「是的。」

　　克萊姆把肘部支在門柱上，用手捂住了臉。

　　「別為這事煩惱，克萊姆。她們會成為朋友的。」

　　他搖搖頭。「沒有人脾氣象她們倆這樣火爆。算了，該怎麼就怎麼吧。」

　　「有一點還是值得慶幸的──那筆錢沒遺失掉。」

　　「我寧肯讓這筆錢掉兩次也不願有這事發生。」

　　在這些擾人心緒的事件中，約布賴特覺得有一件事是無論如何也不可放鬆的──那就是他得加緊在自己的學業計劃上取得明顯的進步。懷著這個信念，他在許多個夜晚都苦學到深更半夜。

　　一天早晨，在經過比平素更為緊張的一夜學習後他醒來了，覺得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陽光直射到百葉窗上，他剛往那兒望去，立即有一陣劇痛，迫使他不得不趕緊閉上兩眼。每次他想看看四周，馬上便感覺到了這種晨光令他產生一種難受的刺痛感，受到這種刺激，眼淚直往臉頰上淌下來。因此在穿衣服時他只得在額上綁上一條綁帶；整整一天，他都不能拿開這條綁帶。尤斯塔西雅可給嚇壞了。等到第二天早晨，他們發現情況並無好轉，於是決定叫人到角堡請一個醫生來。

　　傍晚時分，醫生到了，他說，由於克萊姆一直在夜裡看書，不顧先前著了涼，眼力已大受影響，因而導致眼睛嚴重發炎。

　　克萊姆變成了一個病人，他急於完成自己學業計劃的想法遭到了中斷，這令他十分煩惱急躁。他給關進了一個完全隔絕光線的房間，要不是尤斯塔西雅就著一盞遮起來的燈的微弱光線給他讀讀書的話，他的處境真可說是夠慘的了。他希望這種最壞的情況很快就會過去，可是等醫生第三次來看病時，他便十分沮喪地得知，儘管再過一個月，他可以戴著眼罩出門，可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裡，他甭想再去實行他的教書計劃，或是看任何東西了。

　　一個星期，接是又是一個星期挨過了，看來沒什麼東西能打破這對年輕人的沉鬱心境。尤斯塔西雅心中對前景產生了種種可怕的預感，不過她小心翼翼地抑制著，不對丈夫吐露片言隻字。假如他就此失明，或者說吧，他的眼力再也無法恢復到足以承當一個能令她心滿意足的職業，並能讓她離開這群山環抱的、離群索居的地方，那可叫她怎麼辦吶？在眼下這種不幸的遭遇中，再去做那美麗的巴黎之夢簡直是一種空想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可他的眼睛一點不見有起色，這時她的心越來越陷入這種悲哀的沮喪之中，她會離開他的身邊，來到花園裡，盡情灑落她那絕望之淚。

　　約布賴特想過該去請母親來，但接著又否定了這一想法。他知道他目前的狀況只會使她更悲傷；由於他們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如果沒人特意前去報信，她是不太有可能知道這事的。他盡力以一種聽其自然隨其發展的態度來對待這倒霉事兒，就這麼一直等到三個星期過去後，他才在發病後第一次出門來到了外面。這時，醫生又來探視他了，克萊姆逼迫他講出了一個明確的看法。年輕人格外驚奇地了解到，他原先以為他可以重新從事工作的日子依然遙遙無期，儘管他已能到室外走走，但眼睛的特別狀況卻使他依然無法定睛凝望一樣東西，否則就有使眼病復發的危險。

　　克萊姆聽了後沉默無語，但他並沒就此心灰意冷。相反他心中還有了一種確定的想法，甚至令他有點高興。他不會變成瞎子；這點就已足矣。在一個無限期的時間裡，他註定要通過一副墨鏡來看這個世界，這實在是夠糟的，而且會就此讓他的任何進一步的打算全然落空；不過約布賴特是個淡泊名利的斯多葛派，這場災難只是影響了他的社會地位而已；撇開尤斯塔西雅的因素，這種最不起眼的生活進程，只要能使他的傳播文化的計劃以一定的形式得以實現，便會讓他心滿意足了。開辦一所鄉村夜校便是這樣一種形式；他的苦惱並沒主宰他的精神，而在別的情況下，別人遭到這樣的打擊，很有可能會產生相反的結果。

　　在暖洋洋的陽光中，他向西走進了埃頓荒原的片片荒地裡，他對這些荒地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它們就是十分靠近他的老家的那些荒地。他看見在面前的一個山谷裡有鐵器發出的閃光，待到走近時，他隱隱看見這閃光來自一個正在割荊柴的男子手中的鐮刀。幹活的人認出了克萊姆，而約布賴特也從對方的講話聲中聽出他是漢弗萊。

　　漢弗萊對克萊姆的情況深表同情，然後他又說，「瞧，如果你從事的是像我一樣的下等人的工作，你可以照樣把這活兒幹下去。」

　　「不錯，我行的，」約布賴特沉思著說。「你割這些荊柴能賣得多少錢？」

　　「一百斤半克朗，眼下白天這麼長，這種日子裡，我靠賣柴的錢能過得相當不錯呢。」

　　在約布賴特朝愛爾德沃思的家往回走的一路上，他沉浸在一種遐想之中，情緒還是挺高的。等他走近家門口時，尤斯塔西雅在打開的窗戶裡跟他說話，於是他向她走去。

　　「親愛的，」他說，「我覺得我高興多了。如果我母親同我和你和好的話，我想我就會非常高興了。」

　　「恐怕這是永遠不可能的事，」她說道，那對美麗的眼睛憂鬱地向遠處望去。「情況毫無改觀，你怎麼竟會說出『你高興多了』這話的？」

　　「這是因為在這個不幸的時刻，我終於找到了我能幹的一樣工作，我們能靠它生活下去。」

　　「真的嗎？」

　　「我準備去當一個砍荊柴和挖泥煤的工人。」

　　「不，克萊姆！」她說，臉上那一絲明顯可見的有了希望的神色又消失了，她的臉色比先前看起來更為憂鬱。

　　「我肯定能做得到。在我能夠通過一個誠實的工作來維持支出時，如果我們還要繼續用掉手頭那麼點兒錢，這麼做算是明智的嗎？戶外的勞作對我大有好處，有誰知道呢，說不定過幾個月我就能重新開始看書呢？」

　　「可是如果我們提出要求的話，外公會資助我們的。」

　　「我們不會提出這種要求的。如果我去砍荊條，我們會過得挺不錯。」

　　「那是跟奴隸、埃及的以色列人以及這類人相比吧！」一道苦澀的淚水從尤斯塔西雅的臉上淌了下來，不過他並沒有看見。他講話的聲音裡流露出一種若無其事的聲調，讓她明白，他對如此一種結局毫無懊喪之心，然而這對她來說，卻是一種絕頂可怕的事。

　　第二天約布賴特就去了漢弗萊的小屋，向他借了裹腿、手套、一塊磨刀石和一把鐮刀，等到他能夠自己去買這些東西後再還他。然後他跟他的這位老相識和新勞作夥伴一起出發，他選了一塊荊柴長得相當厚實的地方，揮出了他選定這個新行業的第一鐮。他的眼力就像拉塞拉斯【註：塞繆爾．約翰遜的哲理性傳奇小說，描寫王子拉塞拉斯想用一個發明家為他發明的一對翅膀逃離山谷，但翅膀卻掉落了，最後他還是靠自己的智慧逃了出去。】的翅膀，儘管對他的宏偉目標無濟於事，但對幹這種有限的活計卻是盡夠了，他還發覺，幹上一段時間後他的手掌會磨硬，不起水泡，到那時他砍起柴來會更自如了。

　　一天復一天，他隨日出而起身，打好裹腿，前往與漢弗萊的會合地點。他習慣於從清晨四點幹到中午，然後在日當正午天氣最酷熱之時回家睡上一兩個小時；這以後又出去一直幹到晚上九時日落西山。如今這位從巴黎來的年輕人已面目全非，他穿上皮裝飾，還不得不戴上護目眼罩，這一來如果他最親密的朋友打他身旁經過，或許都會認不出他是誰了。在一大片橄欖綠色的荊豆叢中，他只是一個褐色的斑點，僅此而已。不過在沒出去勞作之時，他經常會想到尤斯塔西雅的境況和他母親對他的疏遠，他便會感到十分沮喪，而在沉浸於全身心的勞作之中時，他就覺得十分振奮，心緒平靜。

　　他過起了一種微不足道的奇怪生活，他整個的世界局限於個人周圍幾英呎的一個範圍裡。他熟悉的東西成了那些爬行動物和在天上飛翔的小動物，而且它們似乎也已將他吸納為它們中的一員。蜜蜂在他的耳邊嗡嗡飛翔，帶來了一股其樂融融的氣氛，這些蜜蜂成群結隊地在他身邊的石南和荊豆花上辛勤採蜜，它們的重量似乎要把這些枝條壓到泥地上去了。埃頓荒原特有而別處見不到的、琥珀色的怪蝴蝶在他嘴唇呼出的氣息中顫抖著，停在他彎下的腰背上，它們隨著他手中的鐮刀揮起又落下的閃光而飛舞嬉戲。一隊隊翠綠色的蚱蜢不斷打他的腳背上躍過，狼狽地跌了個四腳朝天，來了個倒栽蔥或是屁股著地，活像些笨拙的業餘運動員，全要看各自的運道了；要不就是起勁地在蕨葉底下吵吵鬧鬧地跟一些顏色很普通的不出聲的蚱蜢調情。從不知道食品櫃和鐵絲網為何物的大蒼蠅實在

　　是十分猖狂，它們在他四周嗡嗡嚶嚶飛來飛去，不知道他是個人。在長滿蕨類植物的小山谷裡游動出沒的小蛇，身披鮮豔的藍黃相間的偽裝，因為這個季節一到，它們立即蛻去了原有的那身皮，顯出了最鮮亮的色澤。一窩窩的小野兔從洞穴中跑了出來，在小山坡上晒太陽，熱烘烘的陽光照透了它們長滿茸毛的小薄耳朵，把耳朵照得通紅透明，讓人看得清裡面的血管。它們對他一點不感到害怕。

　　這種單調的工作令他覺得心緒寧靜，體會到一種愉悅。人的努力在受到環境限制時，會使一個毫無野心的男子覺得安於平常生活是有理由的，就他的良知而言，在足以發揮自身實力的情況下，原本是根本不會允許自己就這樣一直保持默默無聞的。因此約布賴特有時獨自哼哼小曲，有時在不得不陪著漢弗萊去尋找荊條來捆柴時，他會講一些巴黎的生活和人物的趣事軼聞來讓同伴解解悶兒，以此來打發時光。

　　就在這樣的一個暖和的下午，尤斯塔西雅一個人出了門，信步朝約布賴特幹活場所的方向走去。他正起勁地砍著荊條，攤在地上的一長排柴禾從他腳下向後延伸，表明了他這一天的勞動成果。他沒有看到她走攏來，她站在了他的身旁，聽到他低聲哼著小調。這真讓她十分震驚。剛看到他在那兒，一個可憐的受苦的人兒，揮汗如雨地掙錢來養家活口，不禁讓她一陣心酸，不由得落下淚來；可是聽到他在哼歌，根本一點不在乎這樣的工作，相反卻很自得其樂，她的心立時冷了下來，作為一個受過教育、有身分的女子，這大大地傷害了她的心。他卻一點不知道她就在近旁，還在哼唱著：

　　　破曉的時光

　　　片片叢林披上了一身金裝；

　　　花兒盛開朵朵更鮮豔；

　　　鳥兒啼囀重把愛情歌曲唱；

　　　天地萬物齊歡慶

　　　這破曉的時光。

　　　破曉的時光

　　　有時卻使人悲切而淒傷；

　　　情人兒濃濃戀情火正旺

　　　只恨這黑夜時光太短暫，

　　　迫不得已離開了心上人

　　　在這破曉的時光！

　　尤斯塔西雅感到極其痛心的是，他根本一點不在乎這種社會生活的失敗；這個驕傲的漂亮女子低下了頭，想到由於克萊姆的心境與境況而將她的生活全然毀去時，一種痛楚的絕望不禁使她掉下淚來。隨後她趨步走上前去。

　　「我寧可餓死也不願這樣活下去！」她情緒激烈地說。「你能唱歌！我可要重新回到外公那兒，跟他一起生活了！」

　　「尤斯塔西雅！儘管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過來，卻沒看見是你，」他溫和地說。他走過來，脫掉了他那副大大的皮手套，拉起了她的手。「你怎麼用這麼一種奇怪的聲調說話？那只是在巴黎時我聽到的一首老曲子，當時引發過我的一時遐思，剛才唱它是覺得它很適合於我同你的生活。難道說，因為我的外表不再是一個體面人，就使你對我的愛全都消失殆盡了嗎？」

　　「最親愛的，你不要用這種令人不愉快的問題來詢問我，要不倒真有可能使我不再愛你了呢。」

　　「你相信我會有可能冒險去那麼做嗎？」

　　「是的，如果你一意孤行，在我希望你放棄這種丟臉的活兒時，你也不肯聽從我的話。我有什麼使你討厭的地方，要使你做出這樣違背我的意願的事來？我是你的妻子，為什麼你不肯聽我的話哪？是的，我確確實實成了你的妻子！」

　　「我聽得出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你說『確確實實成了你的妻子』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成了你的妻子真是倒霉透了』。」

　　「你竟用這樣的話來揣測我，真太過分了。一個女人固然不會沒有感情，但她也會有理智，如果我覺得『倒霉透了』，那也不是什麼不光彩的感情──有這樣的感情也太自然了。好了，你也看清了無論怎麼說，我並沒有不講道理。在我們結婚前，我警告過你我沒有當一個好妻子的秉性，你還沒忘吧？」

　　「你現在說這些是在取笑我。至少，你閉口不說那一點才算是唯一光明正大的做法，因為你還是我的王后，尤斯塔西雅，儘管我倒不一定再是你的國王。」

　　「你是我的丈夫。你對此還不滿意麼？」

　　「不，除非你覺得做我的妻子毫不後悔。」

　　「我沒法回答你。我記得說過，我會成為一個很令你費心思的包袱的。」

　　「是的，我早看出來了。」

　　「你看出得未免太快了！一個真正的愛人是不會看清這樣的事情的；你對我也太嚴苛了，克萊姆──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這樣講話。」

　　「是啊，儘管如此我還是娶了你，而且我並不後悔。今天下午你怎麼這樣冷冰冰的！而過去我總認為你那顆溫暖的心是沒人比得上的。」

　　「不錯，恐怕我們都變冷了──對此我像你一樣看得很清楚，」她傷心地嘆了口氣。「兩個月以前我們彼此還愛得發狂呢！那時你對我是百看不厭，我對你也同樣如此。當時有誰想得到，現在在你眼中，我的兩眼已不再明亮，而在我看來，你的嘴唇也不那麼甜蜜了呢？兩個月哪──這可能嗎？不錯，這一切是那麼真實！」

　　「親愛的，你嘆氣了，你似乎為此而感到抱歉；那倒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嘆息。」

　　「不。我並不是為此而嘆息。我是為別的事而嘆息，或者說任何一個處在我的位置上的女人都會發出這樣的嘆息的。」

　　「那麼說，你生活中的所有機會都因為匆匆忙忙跟一個不幸的男人結合而毀於一旦了？」

　　「克萊姆，你為什麼要逼我說出些刻薄的話來？我跟你一樣值得人同情。不是嗎？──我覺得我還更值得同情呢。因為你還能唱得出來！要我在這樣一片烏雲籠罩下還能唱得出來，那真會是件奇怪的事了！相信我吧，親愛的，我真能大哭一場，哭得你大為驚慌，讓你這麼一個心情開朗的人也不知所措。即便你對自己所遭受的挫折毫不在乎的話，你也可以因為出於對我的極度同情而別這麼欣然歡歌。天哪！如果我是個男人就好了，在這樣的境地我是寧可詛咒也唱不出來的。」

　　約布賴特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行了，我的沒生活經驗的姑娘，你不要以為我就不能像你一樣，以普羅米修斯的高尚情操來反對諸神和命運。我對那樣的抗爭所具有的力量，遠比你聽說過的要多。但是我對生活越是看得多，我就越意識到生活中最最偉大的職業並沒有什麼特別偉大之處，因此，在我幹的這種砍荊條的行業裡，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的微小之處。如果我覺得上帝給予我們的這個最大的祝福毫無價值的話，那麼在它們被人奪去時，我又怎麼會覺得有很大的難受呢？因此我以唱歌來打發時光。難道說你確實已經沒了對我的百般柔情，連一點點快活的時光也不願給予我了嗎？」

　　「我心中依然有著對你的一絲柔情。」

　　「你的話已失去了昔日的魅力，這麼說，愛情也隨著好運而一去不復返了！」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克萊姆──這樣下去必然會讓人說出更尖刻的話來，」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要回家去了。」

第三章　她為擺脫愁悶而出走

　　幾天後，就在八月行將結束之前，尤斯塔西雅和約布賴特坐在一起吃早晚餐。近來尤斯塔西雅的態度幾乎已變得十分冷漠。在她那對美麗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愁苦的神色，不管她是否應該這樣，每個在她狂熱地愛上了克萊姆的那個階段看見過她的人，見了此刻她的這種神情無不會激起對她的滿腔憐憫。在某種程度上，丈夫和妻子的感情和他們的處境正相反。克萊姆，這個屢遭挫折的男人興致勃勃；而後者在其一生中，身體還從未遭受過一刻的折磨，卻要他來安慰。

　　「好了，打起精神來，親愛的；我們的一切總會好起來的。或許有一天，我的眼睛會像先前一樣好。我鄭重地向你保證，只要我一有能力做任何別的更好的事，我馬上就不會再去砍荊條。你總不見得真的希望我整日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吧？」

　　「可是這真是太可怕了──一個砍荊條的！你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能講法語，還有德語，是個能做比這更好的事情的人。」

　　「我想在你初次見到我聽說我時，在你的眼中，我的外表包著一層金色的光圈──一個知道許多了不起的事情，參加過許多輝煌場面的人──簡單說，是一個值得讚頌、情緒高昂、引人注意的英雄吧？」

　　「是的，」她說道，不禁抽泣起來。

　　「而現在我卻成了個穿褐色皮裹腿的可憐蟲。」

　　「別嘲笑我了。就這些已經夠了。我再也不願就這樣消沉下去。我今天下午要離家外出，除非你極力反對。那兒有一個鄉村野餐會──人們把它稱之為吉普賽式的野餐──就在東埃頓，我要去參加。」

　　「去跳舞？」

　　「為什麼不呢？你可以唱歌嘛。」

　　「好，好，只要你高興就成。要我去接你麼？」

　　「如果你很早就幹完活回來的話。不過，你不必特別為此而費神。我知道回家的路，荒野在我眼中一點沒什麼可怕的。」

　　「你真這麼喜歡找樂子，為此不惜走這麼多路去參加一個鄉村的慶祝活動嗎？」

　　「喏，你不喜歡我一個人去了！克萊姆，你不是在嫉妒吧？」

　　「才不呢。不過如果這能帶給你一點歡樂的話，我也會跟你一起去；儘管正如事情已這麼擺明著的，或許你已經跟我在一起待夠了。不過，反正我總希望你不要去。是的，或許我是嫉妒了；有誰會比我，一個半瞎的人，又擁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人的人，更有嫉妒的理由呢？」

　　「別這麼去想它。讓我去吧，別再來掃我的興致了！」

　　「我倒寧可失去我自己的一切也不會那樣做，我可愛的妻子。去吧，你高興怎麼去做就怎麼去做吧。有誰能阻止得了你這種對任何歡鬧的喜好呢？我相信你會帶走我的心的，因為你這麼容忍我，說真的，我拖累了你，我欠你好多。是的，一個人高高興興地去吧。至於我呢，我將忍受自己的厄運。在那種場合裡，人們都會迴避我。我的鐮刀和手套就像聖拉撒路痲瘋病人的撥浪鼓【註：《聖經．約翰福音》中的拉撒路是一個在世間受盡苦難死後進入天堂的乞丐。】，警告全世界的人為他讓路，別去見到這個令人傷心的慘景。」他吻了吻她，穿上長襪，出去幹活了。

　　等他走了以後，她把頭擱在手上，自言自語地說道，「兩條虛擲時光的生命──他的和我的。我竟落到了這般田地！這會讓我失去理智麼？」

　　她苦苦思索，想找到什麼辦法，能讓現狀有所改變，卻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到，一旦蓓蕾口的那些人知道了她現在的情況後，都會說，「瞧瞧那個把誰也不放在眼中的姑娘成什麼樣了吧！」尤斯塔西雅覺得，這種狀況對她抱有的滿腔希望簡直是一個極大的諷刺，如果上天對她的這種諷刺再進一步發展下去的話，那麼看起來，只有去死才是唯一的解脫之路。

　　突然她站了起來，大聲說，「可我一定要擺脫這一切。對，我一定要擺脫它！沒人會知道我的痛苦。我要在痛苦中尋樂，在諷刺中高興，在嘲弄中大笑！我要以參加這次草地舞會作為一個開始。」

　　她上樓到了自己的臥室裡，一絲不苟地打扮起來。在一個旁觀者看來，她的美麗幾乎讓人覺得她的種種想法都有其充足的理由。她處於這種陰暗的角落固然是由於她的魯莽草率，但也是某種意外，即使一個對她並不是十分欽羨的人見到這種情況，也會覺得她有充分的理由來責問萬能的上帝，憑什麼竟讓這麼一個完美的尤物落到了這般田地，與其說她的萬般魅力是上帝的祝福，還不如說是對她的詛咒。

　　當她走出家門準備上路時，已是下午五時了。在這幅美妙圖畫裡，有足夠的材料可以使她再獲得二十個人的青睞了。當她待在家裡，又沒戴帽子時，她那種掩飾不住的悲傷是那麼明顯，可等她換上外出的盛裝後，便將這股悲哀掩飾和沖淡了，她的打扮透出一種朦朧美，自有一股柔媚動人之處，把她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她的衣著和其肌膚渾然一體相得益彰。白天的炎熱還未消退，她不急不慢地順著陽光明媚的山谷向前走去，她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優哉游哉一路行去。她走過的小道上，長得高高的蕨草的繁茂葉子簡直就是一片縮小的森林，將她的身影全然埋沒其中，儘管沒有一根這樣的蕨梗能活到下一個年份。

　　挑來進行這次鄉村聚會的地點是一塊茵茵草坪，在這片荒野地區的高原上，這種地方是不常能尋到的。荊條和蕨類植物叢突兀而起，形成了這片地區的邊界，青草連綿一片。一條綠色的牛車道繞這塊地方而過，不過繁茂的蕨草將它遮掩了，尤斯塔西雅現在就是沿這條小道而去，以便在參加這次聚會前先將這個地方踏勘一番。東埃頓的樂隊那熱鬧歡樂的奏樂聲，準確無誤地為她指明了方向，這時她看見了樂師們，他們正坐在一輛藍色的牛車裡，牛車的車輪是紅色的，擦得鋥亮，簡直就像是新的一樣，用樹枝搭成的弓形車身上花枝招展。在這輛車子前面是由十五到二十對人組成的壯觀的舞蹈圈，在他們的側邊則有少數舞技較差的人各自在跳著，他們的旋轉並不總是能與音樂合拍。

　　小夥子們身上都戴著藍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結，個個臉色紅撲撲地與姑娘們歡歌載舞，姑娘們也跳得十分起勁，舞蹈使她們的臉顯得比披滿全身的綢帶更紅。有留著長鬈髮的漂亮女孩，有留著短鬈髮的漂亮女孩，有留著耳邊拳曲垂捲綹的漂亮女孩，有梳辮子的漂亮女孩，全都在不停地轉啊轉；旁觀者很可能會大感驚詫，在這麼個僅有一兩個村子的地方，怎麼竟會有這麼多同樣身個、年齡、氣質的姑娘聚集在一起。在這大批跳舞者的後面，有一個快活的男子獨自個兒在大跳其舞，他兩眼緊閉，全然忘卻了他人的存在。不遠處，在一段截去樹梢的樹幹下燒起了一堆火，火堆上並排掛著三隻水壺。緊挨火堆旁擺著一張桌子，幾個年紀稍長的婦女正在準備茶水，但是當尤斯塔西雅在她們中尋找著牛販子的老婆時，卻怎麼也看不到她的身影，正是這個婦人建議她參加這次舞會，同時還保證她會受到很有禮貌的歡迎呢。

　　尤斯塔西雅很熟識的這個當地居民竟然沒來，這是她完全沒有料想到的，這一來她想盡興歡樂一下午的打算全然落了空。一時間，如何加入其中倒成了件難事，儘管如此，如果她走上前去，興高采烈的婦人們還是會手捧茶杯迎上前來，將她當成一個比她們更高貴更知書識禮的陌生女士來歡迎。觀看過跳了兩支舞的人們，她決定還是稍稍走遠一些，到那兒的一個小農舍去，或許她能在那裡吃上一點東西，然後趁蒼茫夜色返回家中。

　　她就這麼做了；等她返回原路向這批正在歡樂跳舞的人群走過去時──這是她要到愛爾德沃思去的必經之路──太陽正徐徐下落。四周一片靜謐，她能聽到遠處樂隊的奏樂聲，樂聲似乎比她剛離開時更為歡樂（只要有可能奏得再起勁的話）。等她到達小山丘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不過無論是對尤斯塔西雅還是對這批尋歡作樂者來說，這並沒有帶來什麼不同，因為一輪圓圓的明月已經在她面前冉冉升起，儘管它的光芒還比不上西邊的晚霞那麼明亮。人們還跟先前一樣興致勃勃地跳著舞，不過已有不少陌生人來到，在跳舞的人圈四周圍了一圈，因此尤斯塔西雅能躋身其中而不被人認出來。

　　整整分散了一年的全村的感官情緒，此時此刻集中迸發了出來。在十二個月前，他們曾聚集在一起，有過這同樣的歡樂，但那以後他們就沒有再聚會過，因此此刻結對跳舞者的四十顆心兒一起在激烈跳動。此時，那種異教的情緒在他們的心中復活了，為生活而自豪成了一切的一切，他們心中讚美的只有他們自己。

　　那些充滿激情但卻是一時的擁抱有多少最終會變為永久，這是置身其中的一些舞伴在想的問題，同樣也是在一旁觀看的尤斯塔西雅想知道的。她開始嫉妒起這些快速旋轉的跳舞者來，舞蹈看來會帶給跳舞者種種美好遐想、憧憬和歡樂，這是她極其渴望得到的。作為一個強烈愛好跳舞的人來說，尤斯塔西雅對巴黎的想望之一，一直便是希望能獲得這種機會，好讓她沉浸在令人陶醉的時光之中。不幸的是，這種想望如今對她來說已完全破滅了。

　　就在她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在逐漸明亮的月光下不停旋轉起伏時，她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輕聲叫她的名字。她驚訝地轉過身，看見一個人站在近旁，一見他，她的雙頰立時變得飛紅。

　　那是懷爾德夫。打從他結婚的那個上午起，他就一直沒見過她，當時她一直在教堂裡徘徊，而且還撩起自己的面紗，走上前去，以見證人的身分在登記簿上簽了名，著實讓他嚇了一大跳。然而她也說不清，為什麼此刻一見到他，竟會使她突然如此赧顏。

　　還沒等她開口，他就小聲說道，「你還像以前一樣喜歡跳舞嗎？」

　　「我想是吧，」她同樣小聲地回答道。

　　「肯賞臉同我跳嗎？」

　　「這真是個難得的機會；不過這不會令人覺得奇怪嗎？」

　　「跳跳舞有什麼可令人覺得奇怪的？」

　　「噢──是的，親戚。或許不會有什麼關係。」

　　「不過，如果你不喜歡讓人瞧見的話，那麼你就放下面紗好了；儘管在這樣的光線下，不必擔心會有人看見的。這兒陌生人多的是。」

　　她就按他的建議去做了；不言而喻，這個行動表明她接受了他的提議。

　　懷爾德夫向她伸出了手臂，領著她沿著跳舞者的外圈走到了跳舞者的尾端，加入了進去。兩分多鐘以後，他們就旋轉著進入了跳舞圈內，並開始一路向舞列首端旋轉而去。在他們舞到半途時，尤斯塔西雅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己一開始就沒接受他的請求才好；但在從隊伍當中向首端跳過去時，她卻又不這麼想了，她覺得自己出門來就是為了尋求歡樂，現在她只是在做一種很自然的事來獲得這種歡樂。他們完全投身到這一不停地飛舞旋轉的行列之中了，此時他們已處於領舞者的新地位上了，尤斯塔西雅的脈搏開始跳動得非常快，使她再沒有時間來作什麼思考。

　　他們以令人目眩的旋轉舞步穿過了二十五對舞伴的隊列，她的體內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蒼茫的夜色讓這種跳舞具有一種魅力。一定程度上，帶有色調的光線對人的種種情感的平衡產生了一種騷擾力，並會危險地激發人的更趨溫柔的心境；加上跳舞的動作，它驅使這種種情感變得無所顧忌，只欲發洩，理智昏昏欲睡，並不知不覺地產生了逆動；現在那輪圓月就將這種光線洩到了這兩個結對狂舞的人兒身上。所有跳舞的姑娘們都感受到了這種徵兆，但尤斯塔西雅則是她們中感情最為奔放的一個。他們腳下的野草被踩踏得亂七八糟，在斜向照射的月光照耀下，被踩得很堅硬的土地就像一個擦得鋥亮的桌面。四下沒一絲兒風，樂師們坐在牛車上，插在車上的旗子緊緊貼在了旗杆上，演奏者們一個個都成了反襯在天空中的人影輪廓，只有當那些不時可見的長號、蛇形大號，以及法國圓號的圓嘴閃閃發光，就像從樂師身影上長出的一個個大眼睛時，樣子才有改變。姑娘們身上漂亮的衣服失去了白天能細緻分辨的色彩，多多少少顯出了一種灰濛濛的白色。尤斯塔西雅在懷爾德夫的懷中一圈圈地旋轉著，她的臉上顯出了一種癡迷和專凝的神色；她的靈魂早已飄然離她而去，忘了她的形體的存在，她的臉上只剩下一種空蒙迷離的神情；一個人的感情在離感官而去時，通常總是這樣的。

　　她跟懷爾德夫竟靠得這麼近！這事一想就令人感到害怕。她能感到他呼出的氣息，當然，他也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她原先對他的態度實在是太差勁了！不過，現在他們正踩在同一個舞步節拍上。她真驚訝，舞蹈竟具有這般的魔力。她在參加跳舞前的感受與置身於這種婆娑多姿的舞蹈中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就像其間有一道有形的籬笆，將它們清晰地區分開來。她一開始跳舞就像完成了一種環境氛圍的大轉變，與此刻這兒好似熱帶的氣氛相比，她原先簡直就像一直生活在北極的冰天雪地之中。她已經從她近來煩心擾神的生活中加入了跳舞的行列，這就好像是一個在森林中行走了一夜的人，走進了一個金碧輝煌的房間裡。就懷爾德夫來說，他本來只不過是令人感到一時的激動；但是懷爾德夫加上這次跳舞、這種明亮的月光，以及這種神祕，開始形成了一種歡欣和喜悅。究竟是他這個人成了這種甜美而複雜的感情的重要組成部分，抑或是這種舞蹈和這種氛圍本身是更重要的組成部分，反正這一切組成了一個美妙的時刻，使尤斯塔西雅完全如墜五裡雲霧之中。

　　人們開始問起了「他們是誰？」不過並沒有提出令人不快的問題。如果尤斯塔西雅在日常生活中跟別的姑娘們一直廝混在一起的話，情況可能就會不一樣了。她在這兒並沒有受到過分的盤問，沒有什麼不自在的感覺，因為此時的情形使所有的姑娘都達到了她們自身最光彩奪目的境地。就像水星被太陽的光澤所籠罩，她那恆久的美貌在眼下這種暫時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境況中並不那麼惹人注目。

　　至於懷爾德夫嘛，他的感情是不難猜測的。對他的愛情來說，諸多的障礙本來就是催其成熟的太陽，而且此刻的他正處於一個極度苦惱的激動狀態之下。把一個整年中都處在另一個男人懷抱之中的女人據為己有，哪怕只是五分鐘，是一件在所有男人中，他最能體會到快感的事了。他早就開始重新渴念著尤斯塔西雅了；或許可以這麼肯定地說吧，與托馬茜在結婚登記簿上簽名，很自然地標誌著他的心對自己的第一個心上人的回歸，而尤斯塔西雅的結婚使這一回歸變得更為迫不及待。

　　這樣一來，出於各自不同的原因，這種對其餘人來說只是一次盡興盡致的活動，對他們兩人來說，卻成了一種乘這股旋轉之風的神遊了。在他們的內心裡，不管還存在多少社會道德意識，這次跳舞都成了一次讓他們無法抵禦的進攻，使得他們重溫舊夢──現在這成了加倍有悖常規的事。他們一連旋轉著跳了三支舞；後來，這樣連續不斷的跳舞使尤斯塔西雅覺得很累，於是她便轉身退出了跳舞圈子，她覺得她在裡面待的時間太長了。懷爾德夫帶著她來到了隔開幾步遠的一個長滿青草的小丘，她就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她的舞伴則站立在她的身旁。從他開口邀請她跳舞到現在，他們還沒說過一句話。

　　「跳舞加上這一路走來，一定把你累壞了吧？」他用體貼的口吻問道。

　　「沒有，還行。」

　　「說來也真是奇怪，我們在分開那麼長時間後，竟然會在這個地方相見，卻沒在其他地方碰面。」

　　「我們沒見面，我想是因為我們都盡力在迴避吧。」

　　「不錯。不過，這事是你開始的──你沒有信守諾言。」

　　「現在再來說這個已經沒了什麼意義。從那時起我們已經形成了另外的關係──你並不見得比我強多少。」

　　「我很抱歉，聽說你丈夫病了。」

　　「他沒病──只是眼力不濟。」

　　「噢，是的，我就是指這個。我誠摯地對你遇到的麻煩表示同情。命運待你真是太殘酷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聽說他選擇當砍柴工這個活兒的事了嗎？」她用一種悲傷的聲調低聲問道。

　　「有人跟我提起過這件事，」懷爾德夫猶猶豫豫地答道。「不過我簡直沒法相信這事。」

　　「是真的。你對我成了個砍柴工的妻子是怎麼想的？」

　　「我對你的看法從來沒改變過，尤斯塔西雅。那樣的事根本就不可能貶低你的身分，你為你丈夫的工作生輝。」

　　「我很希望我能有這樣的感覺。」

　　「約布賴特的情況有好轉的可能嗎？」

　　「他認為有可能。我對此表示懷疑。」

　　「聽到他租了一間茅屋住，真令我大為驚訝。跟其他人一樣，我原先還以為跟他結了婚以後，他會立刻帶你到巴黎安家的。『她面前將有一個多麼輝煌的前途啊！』我想。只要他的眼睛重新變好後，我想他會帶著你去那兒的，對不？」

　　見她沒有作答，他更專注地看著她。她幾乎要掉下淚來。眼見到一個未來，卻永遠沒法享受，大大地勾起了她那種痛苦的失望感，懷爾德夫的話，令她想起了鄰居們那種隱忍不發的嘲笑譏刺的局面，傲慢的尤斯塔西雅再也沒法保持泰然自若的態度了。

　　當懷爾德夫看見她這種心緒不寧一言不發的樣子時，他再也沒法控制自己感情的進一步發展了。不過他裝做沒注意到她的這種情緒，而她沒過多久又恢復了平靜。

　　「你可不想獨自一人走回家去吧？」他問道。

　　「喔，我倒是這麼打算的，」尤斯塔西雅說。「在這片荒土野漠上，有誰會傷害我這樣一個身邊什麼也沒有的女人呢？」

　　「我能跟你走同一條路回家，只是稍稍多走一點岔路而已。我很高興能陪你走到特露普角去。」看見尤斯塔西雅猶猶豫豫地坐在那兒沒動，他又補充道，「或許你覺得打從去年夏天發生了那些事情後，再被人看見我倆走在同一條路上不太明智是吧？」

　　「實際上我想的並不是這事，」她傲慢地說。「我要什麼人陪我自會選擇，我才不管埃頓那些可憐的居民們會怎麼說呢。」

　　「那就讓我們走吧──如果你想走的話。我們最近的路就是朝那兒的冬青灌木叢走，就是你看得見的下面那個有陰影的樹叢。」

　　尤斯塔西雅站起身，在他身邊，朝著他指明的方向走去，一路走過，石南和蕨草都已有了露水，碰擦著他們的衣服。他們身後傳來依然在跳舞的歡樂的人們的嬉鬧聲。這時，月光漸漸變成了銀白色，非常明亮，但是卻照不透厚厚的石南，因此在這片被一片從天頂到天極的白光照亮的鄉村環境中，便可以看見一條顯眼的昏暗地帶。如果在他們頭頂上有一隻眼睛在看著他們，那它就會看見，在這片廣漠之中，他們的兩張臉就像放在一張烏木桌上的兩顆珠子。

　　正因為此，這條曲曲彎彎的小徑就看得不太清楚了，懷爾德夫偶爾會絆一下，與此同時，尤斯塔西雅則發現，每當她被小徑上青草裡長出的一叢石南或是延伸出的荊條絆了一下時，她就需要做出一些優雅的動作，才能保持身體的平衡。每當這種時候，總會有一隻手伸出來扶她，牢牢地穩住她，直到重又走上平坦的路面，然後這隻手又會縮回去，保持在一個彬彬有禮的距離內。

　　他們一路走去，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一直走到離特露普角幾百碼處，有一條小岔路通往尤斯塔西雅的家。他們逐漸辨認出前面有兩個人影朝他們走來，而且很清楚地看出那是兩個男人的身影。

　　等他們走得更近些，尤斯塔西雅打破了沉默，她說，「那兩人中有一個是我丈夫。他答應過來接我的。」

　　「另一個是我最大的敵人。」懷爾德夫說。

　　「那好像是迪格雷．維恩。」

　　「正是那傢伙。」

　　「這樣的會面可真是太尷尬了，」她說：「不過這是我的命運。他對我太了解了，不過他可以了解得更多些，好讓他明白，他所知道的根本算不了什麼。行了，隨它去吧，你必須把我交託到他們手裡。」

　　「你可要好好想一下，再決定要不要我這樣做。這兒有一個男人，他對我們兩人在雨塚的那些次會面的每個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他陪著你的丈夫。他們中隨便哪一個見了我們兩人在一起，會相信我們這次在舞會上碰面和跳舞純屬偶然嗎？」

　　「一點不錯，」她沮喪地悄聲說道。「趁他們還沒走近，你就走吧。」

　　懷爾德夫溫柔地向她道了別，飛快地穿過蕨草叢和荊叢而去，尤斯塔西雅一個人慢慢地向前走去。過了兩三分鐘，她就碰見了她的丈夫和他的同伴。

　　「紅土販子，今晚我就走到這兒了，」約布賴特一見到她，就說。「我跟這位夫人一起回去了。晚安。」

　　「晚安，約布賴特先生，」維恩說。「希望過不多久能看見你康復。」

　　在維恩講話時，月光直接照射在他的臉上，讓尤斯塔西雅把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正十分懷疑地看著她。在視力能辨的範圍內，維恩敏銳的眼睛已經看見了約布賴特微弱的視力所沒能看見的東西──一個男人從尤斯塔西雅身邊抽身而去。

　　如果尤斯塔西雅能夠跟在紅土販子後面，那麼她很快就會明明白白地證實她的想法一點沒錯。等克萊姆將他的手臂伸給她，領著她離開這兒後，紅土販子馬上扭頭離開了這條被人踩踏出來的通向東埃頓的小徑。迪格雷先前只是陪克萊姆一起走過來，他的大車重新又回到了這一帶。他邁開兩條長腿，趟過荒原中根本沒路的地方，朝懷爾德夫剛才離去的那個方向走去。只有一個走慣夜路的人，才能在這種時候以維恩這樣的速度從這雜草亂枝叢生的土坡走下去，卻不會一頭栽下一個土坑裡，或是一腳踩進一個野兔窩裡而折斷自己的一條腿。但是維恩一路走去卻沒有碰到什麼大的不便，他迅疾行走的方向是朝著淑女店。他大約花了半個小時便到了這個地方，他很清楚，在他動身時，在特露普角附近的人絕不可能在他之前趕到這兒。

　　這家孤零零的客店還沒關門，它主要是為那些趕長路時經過這家小客店的旅客服務的，儘管裡面幾乎見不到什麼人影，生意還未結束，這些人現已重新上路。維恩走進了酒吧，要了一大杯麥芽酒，然後用一種無動於衷的口吻詢問女僕，懷爾德夫先生是否在家。

　　托馬茜正坐在裡面的一間房間裡，聽到了維恩的說話聲。店裡有客人的時候，她很少露面，這是因為她生來就不喜歡這門行業；不過知道今晚沒別的人在店裡，她就走了出來。

　　「他還沒到家，迪格雷，」她高興地說。「不過我想他快回來了。他是到東埃頓去買一匹馬的。」

　　「他是戴了一頂低頂寬邊的軟氈帽吧？」

　　「是啊。」

　　「那麼我在特露普角看見他了，帶了一匹馬朝家裡來了，」維恩乾巴巴地說。「很美的一匹，有一張白臉，一道長鬃如黑夜般烏黑。毫無疑問，他很快就會到家了。」他站起身，朝托馬茜那張純潔、甜美的臉蛋凝望了一會兒，他看見了，打從上次見她以來，她的臉上蒙上了一道悲哀的陰影，於是他斗膽說了一句，「懷爾德夫先生看來常在這種時候外出。」

　　「哦，是啊，」托馬茜裝出一種十分快活的聲調大聲說道。「丈夫們總是不盡職的，這你也知道。真希望你能告訴我有什麼不露痕跡的好辦法，能幫助我按自己的意願在晚上把他留在家裡。」

　　「如果我知道有這種辦法的話，我會幫你考慮的，」維恩用同樣的輕鬆口吻答道，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真的那麼輕鬆。然後他用一種他發明的樣子朝她鞠了一躬，扭身朝外走去。托馬茜向他伸出手去；紅土販子沒發出一聲嘆息，儘管他內心裡有許多聲嘆息，他走了。

　　過了一刻鐘，懷爾德夫回來了，托馬茜用她現在常有的羞澀樣子，簡短地問了一聲，「達蒙，那匹馬在哪兒？」

　　「哦，我最終還是沒買下它。那傢伙要價太高了。」

　　「可是有人在特露普角看見你牽著它朝家裡走來──一匹漂亮的馬，有一張白臉和一道黑夜般烏黑的鬃毛。」

　　「啊！」懷爾德夫說，兩眼盯住了她：「誰跟你說的？」

　　「紅土販子維恩。」

　　懷爾德夫臉上的表情古怪地凝固住了。「他一定是搞錯了──那一定是另一個人，」他慢慢地說道，十分惱怒，因為他明白維恩的報復行動又開始了。

第四章　用上了粗暴的壓制手段

　　看起來，托馬茜的話說得很簡單，但卻有那麼多含意，一直在迪格雷．維恩的耳邊迴響：「幫幫我，讓他晚上留在家裡。」

　　維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回到了埃頓荒原，他只是想到荒原的另一邊去：他跟約布賴特家的事本來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幹。然而他突然開始感到，不知不覺地，自己為了托馬茜的緣故又要玩弄先前的策略了。

　　他坐在他的馬車裡思索著。從托馬茜的話和她的樣子裡，他已經確切無誤地知道，懷爾德夫根本不把她放在心裡。如果不是為了尤斯塔西雅，那麼他還會為了誰而如此不把托馬茜放在心上呢？然而，還沒法找出充分的理由，讓人相信他是在尤斯塔西雅有目的有步驟的慫恿下，才這麼幹的。維恩決定無論如何要細加留神，盯住那條從懷爾德夫家經過山谷到愛爾德沃思克萊姆家的冷僻小路。

　　正如大家已經看到的，這回懷爾德夫完全不是存心的，並沒有什麼預先考慮好的詭計，打從在尤斯塔西雅的婚禮上見過她以後，除了這次草坪舞會外，他確實沒見過她一次。但是最近他的一種富有浪漫色彩的習慣，卻把他這種耍弄詭計的本性暴露無遺了：那就是他習慣在天黑後漫步向愛爾德沃思走去，在那兒觀看月亮和星星，觀看尤斯塔西雅的家，然後再優哉游哉地走回家去。

　　因此，紅土販子在節日後的那個晚上留神進行觀察時，便看見懷爾德夫從那條小路走下來，倚在克萊姆家院子的前門上，長嘆一聲，然後又折身返回。很顯然，懷爾德夫的詭計還只是隨意的，並沒有真正將它付諸實施。維恩趕在他前面下了山丘，來到了一個地方，小路在這兒成了經過石南叢的一道深深的小溝；他很神祕地在地上趴了幾分鐘，然後才起身離開。等懷爾德夫經過這地方時，他的腳踝給什麼東西絆住了，他一頭栽倒了下去。

　　等他緩過氣以後，他坐起身，側耳傾聽著。一片漆黑，除了夏日的風無精打采地吹過外，四野闃然。他用手摸索著，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絆倒了自己，他發現有兩蓬石南越過小路給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環扣，誰打這兒經過肯定會給絆倒。懷爾德夫拉下了把石南連結在一起的繩子，然後用還算走得快的速度繼續向前走去。回到家裡，他發現這根繩子是紅色的。這正是他預料中的。

　　儘管他有些心虛，但這種肉體懲戒還沒有達到令他感到害怕的程度，不過這個突然的打擊來自一個懷爾德夫相當熟悉的人，這一點確實令他惴惴不安。然而這並沒有令他就此改變自己的行動。過了一兩晚，他又順山谷朝愛爾德沃思走去，一路上他小心地避開任何小徑。意識到自己遭到監視，有人想耍手腕來阻止他這種浪漫的癖好，這倒使他這種如此富有浪漫色彩的漫遊更具刺激性，因為至今為止這種危險還不足以讓人害怕。他猜測維恩是和約布賴特太太聯手來對付他的，他覺得與這種聯盟進行鬥爭肯定是合情合理的。

　　整片荒原今晚顯得格外荒寂；懷爾德夫嘴裡含著一根雪茄，往尤斯塔西雅家的院門裡眺望了一會兒以後，受自己本性中那種不合法感情的誘惑，他向院裡的那扇窗戶走去，窗子沒有完全關緊，窗簾也只放下了一部分。這就使他能看到屋裡的情景，只見尤斯塔西雅獨自一人坐在屋裡。懷爾德夫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退回到石南叢中，輕輕地擊打著草叢，各種蟲子飛蛾都驚飛起來。他逮住一隻，又回到窗前，把飛蛾放到窗縫前，鬆開手。飛蛾朝尤斯塔西雅坐的桌子上的那支蠟燭飛去，繞著火焰飛了兩三圈後，一頭撲進了火焰。

　　尤斯塔西雅吃了一驚。她對這個信號相當熟悉，當年懷爾德夫偷偷來到迷霧岡追求她時，就是用這個暗號的。她立刻知道懷爾德夫在外面，可是還沒等她想好該怎麼辦時，她的丈夫正好從樓上下來了。受此一驚，尤斯塔西雅的臉發燒，臉色緋紅，這在她可是太少見的情況了。

　　「你臉色好紅，親愛的，」約布賴特說，這時他已走得很近，看得十分清楚。「如果你臉色總是保持這樣，對你倒沒什麼壞處。」

　　「我覺得很熱，」尤斯塔西雅答道。「我想我得到外面去走一走。」

　　「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噢，不必了。我只到院門口去走走。」

　　她站起身，可還沒等她走出屋子，前門外就傳來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

　　「我去──讓我去，」尤斯塔西雅以一種在她是很罕見的急促聲調說道；同時她急切地向飛蛾飛進來的窗子看去，但是那兒什麼也看不見。

　　「你最好別在晚上這種時候出去。」他說。克萊姆搶在她前面走到門前，尤斯塔西雅等在那兒，她那毫無表情的樣子掩飾了她內心的激動和不安。

　　她傾聽著，克萊姆打開了大門。外面沒傳來說話聲，他很快就關上了大門，踅回屋裡，說道，「外面沒人。我真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整個晚上剩下的時間他老在捉摸著，因為實在沒法解釋這事兒，尤斯塔西雅也沒說什麼，她知道的那件事，只是更增加了這件事的神祕性。

　　與此同時，外面上演了一幕小小的活劇，正因為它，至少使尤斯塔西雅避免了在這天晚上捲進這件事的一切可能性。正當懷爾德夫準備再一次用飛蛾發出一次信號時，另一個人跟在他身後來到了門邊。這個人手中拿著一支槍，注視了一會兒前者在窗前的行動，便走到了屋前，敲了幾下大門，又繞過屋角，翻過院籬消失了。

　　「該死的傢伙！」懷爾德夫說，「他又盯上了我。」

　　這陣猛烈的敲門聲使懷爾德夫想再次發出信號的打算完全落了空，於是他抽回身，走出了院門，迅速沿小路走回去，他腦中什麼也沒想，只求別讓人發現。走到小山丘的半路當中，小路靠近了一叢生長不良的忍冬，在一片漆黑中，它看上去就好像一隻黑眼睛中的眼球。當懷爾德夫走近這地方時，一聲槍響在他耳邊震響，幾顆霰彈落進了他身邊忍冬的樹叢中。

　　毫無疑問，他本人就是這次槍擊的對象；他一頭撲進了小樹叢中，用自己的手杖狠命擊打著樹叢；但裡面沒人。這次襲擊要比上次的行動更為嚴重，懷爾德夫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一個新的、更令人不快的、有計劃的威脅開始了，它的目的顯然要讓他的身體受到嚴重的傷害。懷爾德夫將維恩第一次的行動視作是一種胡鬧，紅土販子那麼做只是不知好歹而已，但現在這麼做已經過了頭，不僅僅是胡鬧，而是相當危險了。

　　如果懷爾德夫知道維恩如今是多麼認真的話，他就會更加震驚。當這個紅土販子在克萊姆家外面看見懷爾德夫後，他幾乎被激怒了，於是他準備在盡可能近的距離內開槍向他射擊，只要不把他打死就行，好嚇住這個年輕的店主，阻止他這種頑固的衝動。他內心裡對這種粗暴的強制行為是否合法並沒有多加考慮。在這種情況下，想做出這般舉動的人都是不會考慮這些的，有時根本不會有什麼後悔的想法。從斯特拉福德的彈劾案到農夫林奇用粗暴的方法對維吉尼亞暴徒實施私刑【註：指１８世紀維吉尼亞治安官查爾斯．林奇，他在美國獨立戰爭時期對親英分子不按法律程式實施私刑。】，本來就有著許多無視法律而行使判決的成功例子。

　　在離克萊姆離群索居的家大約半英哩的地方，有一個小村莊，村莊裡住著一個治安官，他是維持愛爾德沃思教區平安的兩個治安官之一，懷爾德夫徑直去了這個治安官的家。通過洞開的大門，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幾乎就是治安官掛在一枚釘子上的那根警棍，似乎向他肯定這就是要達到他的目的的手段。不過，等他詢問了治安官的妻子後，他才知道，治安官不在家。懷爾德夫說他會等他回來的。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沒見治安官回來。懷爾德夫極度憤怒的心情開始平靜下來，進而對自己的行為、對眼前的情景、對治安官的妻子和周圍的一切都感到不滿和不安。他站起身，離開了治安官的家。總之，這個晚上的經歷，對他這種盲目的情感產生了一種不說是冰冷刺骨的打擊，至少也可說是潑了一盆冷水，使懷爾德夫再也沒有興致在天黑後蕩到愛爾德沃思去，希望從尤斯塔西雅那兒得到一兩眼顧盼了。

　　這樣一來，紅土販子通過自己粗暴的辦法，極其成功地使得懷爾德夫打消了這種晚上出去閒逛的念頭。這天晚上，他將尤斯塔西雅與她的舊情人之間相會的可能性扼殺在萌芽狀態。但是他沒有估計到，他行動的結果，只不過使懷爾德夫的行動方式來了個改變，卻並沒有完全受到阻止。賭幾尼的行為並沒有使懷爾德夫成為克萊姆家的一個受歡迎的客

　　人，但去拜訪他妻子的親戚則是十分自然的，於是他下定決心要去看看尤斯塔西雅。而且有必要避開晚上十點鐘，選擇某個較合時宜的時候去。「既然在晚上去不安全，」他說，「我就在白天去。」

　　與此同時，維恩離開了這片荒原，前去看望約布賴特太太，由於她已經知道了他對自己家裡的那筆失卻的幾尼作出了一個相當湊巧的報復行動，因此約布賴特太太便同他建立了一種相當友好的關係。她很奇怪他怎麼這麼晚了還來看她，不過還是很願意見見他。

　　他把克萊姆的苦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還把他目前的生活狀況也告訴了她；然後把話頭轉到了托馬茜身上，稍稍提了提她過日子的明顯不幸。「嗯，太太，由於這種情況，」他說，「你能做的最好的事，莫過於親自到他們的家裡去看看他們，即便一開始會受到一些冷遇，你還是該去一下。」

　　「她和我兒子兩人在婚姻問題上全都違背了我的心意；因此我沒興趣去他們家。他們兩人的麻煩全是他們自己造成的。」約布賴特太太盡力想把話說得嚴厲些，儘管她想竭力掩飾，但是關於她兒子現狀的這番描述，還是使她的內心深受觸動。

　　「你的拜訪會使懷爾德夫的行為放規矩些，還會避免讓不幸降臨到那片荒原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今晚我在那兒看見了一些我十分不願見到的事情。我真希望你兒子的家跟懷爾德夫先生的家能相距百英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只隔四、五英哩。」

　　「這麼說來，他跟克萊姆的妻子之間達成了什麼默契，卻把托馬茜完全蒙在鼓裡！」

　　「我們只希望現在還沒有達成什麼默契。」

　　「我們的希望很有可能是徒勞的。噢，克萊姆！噢，托馬茜！」

　　「還沒有造成什麼危害。事實上我已經勸說懷爾德夫多管管自己的事了。」

　　「怎麼？」

　　「噢，並不是通過談話──是通過我的一種稱之為沉默行為的計劃來實行的。」

　　「我希望你取得成功。」

　　「如果你去看看你的兒子，和他友好相處，以此來幫助我的話，我會成功的。到那時你就有機會親眼去看看了。」

　　「好吧，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約布賴特太太悲傷地說，「我就對你實話實說了吧，紅土販子，我早就想去了。如果我們相互和解了，我會更愉快的。這場婚姻已無法改變，我的生命有可能因此而縮短，而我只希望自己能心境平靜地死去。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不過既然兒子都是這種料子，我也不為自己沒有別的兒子而感到遺憾。至於說到托馬茜，我從來都沒對她抱更大的期望；她也沒有令我有什麼失望。不過我早就原諒她了；現在我也原諒他了。我會去看他們的。」

　　就在紅土販子同約布賴特太太在花落村進行這場談話的同時，在愛爾德沃思為這同一個話題，也正進行著一場毫無生氣的談話。

　　一整天，克萊姆的樣子似乎是心事重重，根本無暇顧及身旁發生的一切，現在他說的話表明了他整天在想些什麼。正是發生了那陣神祕的敲門聲之後他提起了這個話頭。「我今天出去了一天，尤斯塔西雅，我認真想過了，必須採取某項行動，來彌補我親愛的母親和我之間產生的裂痕。這事攪得我好心煩。」

　　「你想怎麼做？」尤斯塔西雅心不在焉地問道，因為懷爾德夫先前那次想與她一見的行為實在讓她太激動了，她沒法讓自己從這種激動中擺脫出來。

　　「看來，你對我所說的，不管事兒大小，都沒什麼興趣，」克萊姆多少有點激動地說道。

　　「你誤解我了，」她回答道，他的責備使她來了點神。「我只是在想事兒。」

　　「想什麼？」

　　「部分是由那隻被殘燭的火焰燒死的飛蛾而引起，」她慢慢地說道。「不過你知道，我向來對你說的話都是很感興趣的。」

　　「很好，親愛的。那樣的話，我想我必須去看看她。」他很動情地說下去，「那根本不是一件我太驕傲而不想去幹的事，只是有一種害怕，擔心我可能激怒她，這才使我這麼久沒去看她。但是我必須採取行動。對我來說，這是種錯誤，竟容忍這樣的事維持了這麼長時間。」

　　「你有什麼必要這麼責備自己呢？」

　　「她一天天見老，她的日子過得這麼孤獨，我又是她唯一的兒子。」

　　「她還有托馬茜嘛。」

　　「托馬茜並不是她的女兒；即使她是的話，這也不能成為我的理由哪。不過問題並不在這兒。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看她，我想問你的只有一句，那就是你是否願意盡一切力量來幫助我──也就是說，忘記過去的一切；如果她表達出想和解的願望，你就去半路上接她，歡迎她到我們家來，或者接受她的歡迎上她那兒去，行不？」

　　一開始，尤斯塔西雅緊閉嘴唇，似乎除了他所提議的事之外，她什麼都願意做。但細細一想，她的嘴唇的線條變柔和了，儘管並沒有像它們應該顯出的那麼溫柔；她說道，「我一點不會阻攔你的；不過在發生了這麼一切以後，要我先走一步採取主動，那對我實在是要求太過了。」

　　「你從來沒有詳詳細細地告訴過我，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那時候我不可能告訴你，現在我也不能。有時候在五分鐘裡發生的刺心的事是一生也忘不了的；現在這事或許就是這種情況。」她停了一會兒，又補充說道，「如果你從沒回到自己的故鄉來，克萊姆，那對你來說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啊！……它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

　　「三個人的命運。」

　　「五個人的，」尤斯塔西雅想道；但是她沒把這話說出來。

第五章　穿越荒原之行

　　每年總有那麼些日子，在這種日子裡，許多溫馨舒適的小屋都會悶熱難當，這時，習習涼風便成了極好的享受；院子裡的泥地上會出現條條裂縫，聰穎的孩子會把這些裂縫叫做「來了地震」；貨車和馬車的車輪輻條全鬆了；蜇人的飛蟲在空中和地上飛舞，尋覓著每一點水滴。這年的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四，便是一個這樣的日子。

　　在約布賴特太太的院子裡，較柔弱的大葉植物到了上午十點就癱軟了，到了十一點，大黃便彎下了腰，到了中午，就連剛硬的甘藍菜也蔫了。

　　就在這一天上午大約十一點鐘光景，約布賴特太太出了門，穿過荒原朝她兒子的家走去，她是遵照她答應紅土販子的，盡自己的力與克萊姆、尤斯塔西雅和解。她希望趕在日頭最炎熱之前走完大部分的路程，但是出發後，她就發現這是辦不到的。烈日已經在整個荒原上打上了它的烙印，就連紫色的石南花經過幾天乾燥風兒的吹刮，在烈日的照晒下也顯出了一種棕褐色。每個山谷都充溢了一股窯子裡的火燒火燎的氣息，冬季裡的那些溝渠到了夏天卻成了人行的小徑，溝渠裡原本被水沖洗得乾乾淨淨的石英砂在陣陣旱風的作用下也經歷了一番燒烤。

　　在涼爽清新的天氣裡走到愛爾德沃思去，對約布賴特太太來說是件並不費勁的事，但是在眼下的這份酷熱中，對一個年過半百的女人來說，這段路程卻成了不堪承受的重負；走過了三英哩後，她真希望自己起先雇了費厄韋的車，至少她能坐車走過這麼一段路程。但是從眼下她走到的這個地方，再走到克萊姆家就跟重新回家一樣遠。因此她只得繼續向前走去，她四周的空氣不出聲地湧動著，懶洋洋地壓在大地上。她抬頭看看天空，看見在春天和夏初天穹的寶藍色彩已為一種金屬的紫色所替代。

　　有時，在她經過的地方，無數短命的昆蟲正在自成一體的世界裡狂飛亂舞，度過它們的時光，有些在空中，有些在熱烘烘的地上和草木叢中，有些在一個幾近乾涸的水塘的溫熱黏稠的水中。所有的淺水坑都只剩下了一片水汽蒸騰的泥淖，隱隱約約能看到其中有無數蛆形生物在歡樂地翻滾蠕動。作為一個好從哲理上思考問題的女人，她有時坐在傘下歇息，觀看著它們這般的歡樂，對自己這次拜訪，她懷有一種明確的希望，這便給她的內心帶來了一種寬慰，在這懷有重重希望的想念中，她聽任思緒落在自己看到的任何微不足道的事物上。

　　約布賴特太太以前從沒到過自己兒子的屋子，因此一點也不知道它的確切位置。她試探著從一條又一條上坡小徑走去，卻發現它們都將她引入歧路。從原路返回時，她看見遠處有一個在幹活的男子。她朝他走去，向他問路。

　　這個幹活的人為她指明了方向，還加了一句，「你看見了那個砍荊條的人麼，太太，就在小路的那邊？」

　　約布賴特太太放眼望去，最後說她看見了。

　　「對，如果你跟著他走，就不會迷路了。他跟你去的是同一個方向，太太。」

　　她跟著向她指明的那個人走去。他穿一身黃褐色的衣服，置身於四周的景色中，就跟一條趴在綠葉上啃食的綠色毛蟲一樣難以辨認。他行走時的步伐要比約布賴特太太快；不過由於他每走到一叢懸鉤子灌木叢前，總要停留一會兒，這樣約布賴特太太還是能跟他保持著一段相等的距離，不被他拉開。等她走到那個男子停留過的每一個地方時，她都發現有五、六根軟軟的長荊條倒放在灌木叢旁的小路邊上，那都是他停在那兒時砍下的。很顯然，這些荊條是準備用來捆荊條用的，他要在返回途中把它們收集起來。

　　這個默默無言聚精會神於自己工作的人，似乎是生活中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就跟一個小昆蟲一樣。他看起來好像只是依附於荒原的一個小生物，用他日常的勞作不斷在荒原表面啃齧，就像一隻衣蛾在啃齧一件外衣，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對象，除了蕨草、荊柴、石南、青苔和地衣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這個砍荊條的人全副心思都放在邊走邊幹活上，一次都沒回過頭來；到最後，在她眼中看見的只是他的皮裹腿和防護手套，她將它們視作一個為自己指路的移動路標了。突然，他走路的獨特樣子讓她對這個人本身產生了興趣；這種走路的姿勢她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而且這種姿勢也讓她明白了眼前這個人是誰，就好像亞希瑪斯【註：《聖經．撒母耳記（下）》中的人物，忠心於大衛王。】的身姿在廣袤的平原上被國王的守望人一眼認出來一樣。「他走路的樣子跟當初我丈夫的樣子一模一樣，」她說；緊接著她恍然大悟：這個砍荊條的人正是自己的兒子。

　　她簡直無法讓自己接受這個奇怪的現實。別人告訴過她克萊姆經常去砍荊條，但是她曾以為他只是在空閒時才去幹幹這種活兒的，權作這是一項有益的消遣而已；然而現在她親眼目睹，知道他完全就是一個砍荊條的人──穿著勞動者的普通服裝，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他滿腦子想的也只是勞動者的那些想法而已。匆忙間她想好了十幾種辦法，要讓他和尤斯塔西雅不再過這種生活，她心裡怦怦直跳，跟在他後面走去，看見他進了自己的家門。

　　在克萊姆家房子一邊有一個土墩，土墩頂上有一蓬冷杉樹，直聳雲天，從遠處看去，茂密的樹葉就好像是土墩頂上那片天空中的一個黑點。待走到這兒時，約布賴特太太悲愴地感到心緒煩亂，精疲力竭，很不舒服。她走上土墩，在樹冠的陰影下坐下來，讓自己歇口氣，一邊捉摸著，該怎樣在不刺激對方的情況下來打破她與尤斯塔西雅之間的隔閡，因為對方是一個表面顯得慵懶而實際上內心感情要遠比她更強烈更活躍的女人。

　　她坐在底下的這幾棵樹顯得格外的飽經創傷，粗糲而狂放，使得約布賴特太太暫時忘卻了自己心力交瘁的境況，捉摸起這些樹來。在九棵樹組成的這叢樹中，幾乎無一根樹枝不被嚴酷的氣候摧殘得枝杈開裂，扭曲變形，使它們每當老天大為肆虐的時候無不俯首帖耳，任其摧殘。有些樹枝已枯萎開裂，就好像遭過雷擊一樣，樹枝的側面還留有似乎遭過火燒的黑色斑痕，樹下的地面上則是撒落一地的枯死的杉針葉，以及被經年大風吹落的成堆果球。這個地方被人叫做「魔鬼的吹火管」，只要在三月或是十一月的一個晚上來到這兒，你就會發現這個名字實在是恰如其分。在眼下這個酷熱的下午，感覺不到有一絲風兒，這些樹卻還老是在嗚嗚咽咽地直發響，簡直讓人沒法相信這些響聲會是空氣的流動造成的。

　　她在這兒坐了大約二十分鐘或是更長一些時候，總算下了決心走到下面兒子的家門口去，她的勇氣由於本身體虧力乏已全然消失。如果不是一個母親，而是換上任何別的什麼人，那麼由她，兩個女人中年長的一個，為消除關係的僵局而採取主動，這種做法似乎就顯得有點令人感到羞辱了。不過約布賴特太太早已考慮到了這一切，她只是想如何使她的來訪讓尤斯塔西雅覺得不是一種屈從，而是一種更為明智的做法。

　　這個精疲力竭的女人從她所處的高處能看到底下這幢房子的屋頂、花園，以及整個小住家的全部院落。這時，就在她站起身的當兒，她看見又有一個男子走近了院門。他舉止特別，猶猶豫豫，並不像是一個有事來訪或是受邀前來的客人。他很留神地觀察了房子裡的動靜，然後繞四周走了一圈，掃視了花園外部的情況，就好像是一個人來到了莎士比亞的故鄉，瑪麗．斯圖亞特的囚禁之地【註：蘇格蘭女王，因圖謀暗殺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於一五八七年被斬首。】，或是烏格蒙城堡【註：一座莊園采邑，一八一五年滑鐵盧大戰時，英軍右翼即駐兵於此。】後會顯出的舉動一樣。在這麼走了一遭後，他又來到院門口並走了進去。約布賴特太太原來只想到會看到她的兒子和他的妻子而已，因而對眼前所見到的這一切感到煩惱。但轉念一想，卻又覺得有一個熟人在場，會大大減少她第一次露面時的尷尬，通過跟他們一起嘮嘮家常話，她就會覺得跟他們在一起不那麼彆扭了。於是她從小丘上走下來，走到院門口，朝熱烘烘的院子裡望去。

　　院子裡的沙礫小徑上有一隻貓在睡覺，就好像床鋪啦，小地氈啦，地毯啦，都使它無法忍受。蜀葵花的葉子就像一把把半閉的傘從枝幹上掛下來，枝幹裡的汁液幾乎都慢慢蒸發掉了，葉子的光滑表面就像金屬鏡子一樣閃閃發亮。一棵小蘋果樹，屬於早熟類的一種，正對院門長在院子裡，由於土壤貧瘠，所以院子裡唯有它生長旺盛；掉落在樹下的那堆蘋果上有許多黃蜂在吮吸果汁，有的因吃了過多的果汁醉倒了，在那兒不停翻來滾去，有的則在未醉倒之前，正在牠們吃出的蘋果小孔上鑽進鑽出。在院門口擺放著克萊姆的砍荊條的鐮刀，和她看見的他所收集攏來的最後一把捆柴的荊條；很明顯，那是他進屋時扔在那兒的。

第六章　一次巧合，及其對旁人的影響

　　上面已經說過，由於紅土販子已經察覺並破壞了懷爾德夫在晚上到尤斯塔西雅家去的行動，於是懷爾德夫決定就在大白天，公然地以一個親戚的身分前去拜訪她。那次在月光下的舞會上，尤斯塔西雅對他產生的魅力，是他這樣一個沒有清心寡欲意志力的男人根本無法擺脫的。他一門心思想著要在一種平常的方式下，會見她和她的丈夫，閒聊一會兒，然後再辭別。這一切從表面來說完全是無可非議的；但是這麼做有一點是最能令他感到心滿意足的：他能見到她。他甚至根本不指望克萊姆會不在家裡，因為對於尤斯塔西雅來說，她絕不能容忍任何有損於一個妻子的身分的事情發生，不管從心底來說，她是怎麼看待他的。女人嘛，通常總是這樣的。

　　他就這樣去了；說來也巧，他到那兒時，正好就是約布賴特太太在這幢房子邊的小土墩上小憩之時，約布賴特太太把他在房子四周看來看去的情景全看在眼裡。這時他走上前去叩響了大門。隔了幾分鐘，才聽到鑰匙在鎖裡轉動的聲音，大門打開了，尤斯塔西雅出現在他的面前。

　　從她的表情來看，沒人能想像得出，這位女子在一週前的舞會上曾動情地與這個男人跳過舞，除非一個人確實能透過表面，揣測出仍在她心底流淌的感情激流到底有多深。

　　「我想你回家時一路平安吧？」懷爾德夫說。

　　「噢，不錯。」她不經意地答道。

　　「第二天沒覺得累嗎？我就擔心你會累著。」

　　「有點兒。你不必把話講得這麼輕──沒人會聽到我們說話的。我家的小僕人去村子裡辦點事了。」

　　「那麼克萊姆也不在家嗎？」

　　「不，他在家。」

　　「噢！我還以為你鎖著門或許是因為你一個人在家，擔心有人闖進來呢。」

　　「不──我丈夫就在家裡。」

　　他們一直站在門道裡。她關上大門，像先前一樣把鑰匙在門鎖裡轉動了一下，然後打開了毗連的那間房間的門，請他進去。懷爾德夫便走了進去，這間房間看起來空無一人；但是他向前走了幾步後，不禁嚇了一跳。就在火爐前的地毯上，克萊姆正熟睡在那兒。他工作時穿的皮裹腿、厚皮靴、皮手套，還有帶袖套的背心就扔在他身邊。

　　「你不妨進來；你不會驚動他的，」她跟在他身後，說道。「我之所以把大門鎖上，就是為了在我正好要去園子裡或是上樓去時，別讓不速之客把睡在這兒的他給驚醒了。」

　　「他為什麼要睡在那兒啊？」懷爾德夫壓低嗓門問。

　　「他太累了。他清早四點半就出去了，一直幹到現在。他在砍荊條，這是目前他唯一能幹的事，這事對他那對可憐的眼睛不會帶來什麼影響。」此刻，睡著的這個人與懷爾德夫之間的對比是那麼鮮明，令尤斯塔西雅不禁感到一陣痛楚，懷爾德夫身穿一套新的夏季西裝，戴著一頂便帽，顯得如此優雅；她接著說道：「唉！你不知道，我第一次遇見他時，他的樣子跟現在是多麼的截然不同，儘管這還只是沒多久以前的事。他的那雙手就像我的手一樣白皙柔軟；可瞧瞧現在這雙手吧，多麼粗糙黝黑！他的皮膚原本是很白皙的，現在他的皮膚變成赭色的了，整日的被日光照晒，完全跟他的皮衣成了同一個顏色。」

　　「他為什麼非要外出幹啊？」懷爾德夫小聲問道。

　　「因為他恨無所事事；儘管他所賺的並不會讓我們的積蓄增加多少。不過，他說，人們靠積蓄過活的時候，為了節省日常開銷，哪怕有一個子兒可賺也要去賺。」

　　「命運對你真是太不公道了，尤斯塔西雅．約布賴特。」

　　「我可沒什麼可感謝命運的。」

　　「他也同樣──除了命運送給他的那樣了不得的禮物。」

　　「什麼禮物啊？」

　　懷爾德夫直視著她的兩眼。

　　這一天，尤斯塔西雅第一次臉紅了。「嗯，我是否算得上是他的禮物，還說不準呢，」她平靜地說。「我覺得你指的禮物是滿足──這他是得到了，可我沒得到。」

　　「我能理解在這種情況下滿足的意思──然而外面這種情況怎麼會如此吸引他，這可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他。他是一個熱情的理想主義者，不在乎外面的事物。他時常令我想起使徒保羅【註：猶太人，為基督教傳教士，是基督教的奠基者之一。】。」

　　「我真高興聽說他本性竟如此高尚。」

　　「是的；可不妙的是，儘管在《聖經》中的保羅作為一個男人是那麼了不起，可在現實生活中他是根本沒法那麼去做的。」

　　儘管打一開始，他們並不怎麼留意不去驚醒克萊姆，可出自本能，他們的聲音放得很低。「唔，如果這意味著你的婚姻對你來說是個不幸，你也知道該責怪誰，」懷爾德夫說。

　　「婚姻本身並不是不幸的，」她稍稍帶點任性地反駁說。「我落到今天這般倒霉的處境，完全只是一個意外。從世俗的眼光來看，我肯定是想採無花果卻得到大鰭薊了，可我怎麼能講得清將來的日子是怎麼回事啊？」

　　「有時，尤斯塔西雅，我覺得這是對你的判決。你明白，你完全該屬於我；我也並不想失去你。」

　　「不，這並不是我的錯！兩個人不可能都屬於你；記住這一點，在我還不知道之前，你就投向了另一個女人。你那麼做是一種極其輕浮的殘酷之舉。在你開始玩這麼一場遊戲以前，我自己從來沒想過要這麼去做。」

　　「我可根本沒一點那個意思，」懷爾德夫答道，「這事只是個小插曲。男人在獲得永久愛情的過程中，總是會受到誘惑而暫時移情別戀，而後永久的愛情又會一如先前，重新獲得它的地位。由於你對我採取的那種不忠的方式，才使我受到引誘，走得比本來的路更遠了一些；而在你依然玩弄同樣的逗弄人的把戲時，我就走得更遠了，並且同她結了婚。」他轉過身，又看看依然毫無動靜的克萊姆的身體，低聲說道，「我真擔心你一點不珍惜你的寶貝，克萊姆……至少在一件事情上他應當比我更幸福。他或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潦倒失勢是什麼個滋味，並且知道為個人的飛來橫禍而痛苦；可是他或許不知道失去自己鍾愛的女人是什麼滋味。」

　　「他確實為得到她而大感欣慰，」尤斯塔西雅喃喃道，「從這一點上來說他是個好男人。費盡心機得到這樣一個丈夫，許多女人是會大感滿足的。可是我希望得到的所謂生活──音樂、詩歌、感情、戰爭，以及世上所有偉人命脈中流動的種種令人激動和興奮的東西──難道說太無理太過分了嗎？這一切是我年輕時的夢想所在；可是我沒有得到它。然而我原以為我在我的克萊姆身上看到了。」

　　「你就是為了這個才同他結婚的？」

　　「那是你對我的誤解。我同他結婚是因為我愛他，但是我不否認，我愛他的部分原因是因為我覺得，從他身上我看見了能過上那種生活的希望。」

　　「你陷入了你那悲傷的老情調去了。」

　　「不過我並不想一蹶不振，」她任性地叫了起來。「從去參加那次舞會起，我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我想抓住它不放。克萊姆能大唱高調，為什麼我就不該這麼做呢？」

　　懷爾德夫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會唱，但說說容易，真要做起來就難了；儘管做得到的話，我也會鼓勵你去作一番嘗試。不過由於失去了一件現在已是不可能得到的東西，生活對我來說已是毫無意義，你會原諒我，沒能這樣鼓勵你。」

　　「達蒙，你這是怎麼啦，竟說出這種話來？」她問道，抬起那對深邃的眼睛看著他。

　　「那是一件我完全沒法講清楚的事；或許假如我試著以謎語的方式告訴你，你不會願意去猜猜看是什麼意思。」

　　尤斯塔西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今天我們真是處於一種微妙的關係之中。你不同尋常地把事情弄得極其微妙。你的意思是說，達蒙，你仍然愛著我。哼，那讓我感到悲哀，婚姻讓我一點也不開心，以致我不能做到心甘情願地為了這句話而輕蔑地唾棄你，就像我該做的那樣。不過關於這事我們已經說得太多了。你想一直等到我丈夫醒過來嗎？」

　　「我原想同他談談的；不過如果為了我沒有忘懷你──你提到這一點很好──而冒犯了你的話，尤斯塔西雅，就不必這樣做了；不過別說什麼『輕蔑』不輕蔑的話。」

　　她沒有答話，兩人站在那兒，沉思地看著克萊姆，他一直睡得那麼香，這是在沒有精神壓力下從事體力勞動帶來的結果。

　　「天啊，我是多麼妒忌他竟會睡得這麼香！」懷爾德夫說，「打從男孩起──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就沒這樣熟睡過。」

　　就在他們這麼看著他時，只聽得門上傳來咔噠一聲，接著傳來一聲敲門聲。尤斯塔西雅走到一扇窗前，向外看去。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先是漲得通紅，然後紅暈消退了，甚至連她的嘴唇都有點發白。

　　「我該走了嗎？」懷爾德夫問道，一邊站了起來。

　　「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那是誰？」

　　「約布賴特太太。哦，那天她對我說了些什麼啊！我無法理解這次來訪──她這是想幹什麼？她對我倆過去的那段日子老是有懷疑。」

　　「我全聽你的。如果你認為她最好別在這兒看見我，那我就到隔壁的房間裡去。」

　　「嗯，不錯；去吧。」

　　懷爾德夫立刻抽身退出；不過他到那間毗連的房間裡去了還不到半分鐘，尤斯塔西雅就跟了進來。

　　「不行，」她說，「我們絕對不能這麼幹。如果她走進來，她一定會看見你的──如果她會想的話，她會覺得總有什麼事不對勁！可是我又怎麼給她去開這扇門哪？她是這麼不喜歡我──除了她的兒子，她根本就不想見到我。我不會給她開門！」

　　約布賴特太太又敲了一次門，這次敲得更響了些。

　　「她這麼敲門，十有八九會吵醒他的，」尤斯塔西雅繼續說：「然後他就會讓她進來。啊──聽。」

　　他們能聽見隔壁房間裡克萊姆有了動靜，似乎被敲門聲驚動了，接著他喊了聲「媽媽」。

　　「是的──他醒了──他會到門口去的，」她說，鬆了口氣。「這邊來。我在她眼裡沒什麼好名聲，你一定不能讓人看見。這一來我只好偷偷摸摸幹了，這並不是因為我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因為別人會高興這麼說罷了。」

　　說話當兒她已經把他帶到了後門，後門開著，外面有一條小徑直通院子。「好了，只有一句話，達蒙，」就在他邁步走出去時，她說，「這是你第一次來這兒拜訪；就讓它成為你的最後一次吧。在我們過去的年月裡，我們是打得火熱的戀人，但現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再見。」

　　「再見，」懷爾德夫說。「我得到了我來這兒想得到的一切，我心滿意足了。」

　　「得到了什麼啊？」

　　「見了你一眼。以我的名譽起誓，我來這兒為的就是這個。」

　　懷爾德夫把手放在嘴邊吻了一下，向這位他前來拜訪的美貌姑娘告別，然後走進了花園，她在那兒看著他順小徑走去，最後越過了圍牆邊的臺階，走進了外面的石南叢中，一路走去時，石南刮擦著他的膝蓋，最後他的身影在厚實的石南叢中消失了。等完全見不到他時，她才慢慢轉過身，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到了屋裡。

　　不過在克萊姆和他母親第一次見面的這種時候，很有可能他們兩人都不想見到她在場，要不她在場也是多餘的。無論怎麼講，她都沒必要匆匆忙忙去會見約布賴特太太。她決定等著，讓克萊姆去為她開門，於是她抽身回到了花園裡。她無聊地在院子裡消磨了幾分鐘，直到發覺並沒什麼人來找她，她這才重新邁步穿過屋子向前面走去，她在那兒凝神傾聽著客廳裡的動靜。但是什麼也沒聽見，於是她打開門，走了進去。讓她大為驚訝的是，克萊姆竟然還像懷爾德夫和她自己離開他時一樣，躺在那兒一動沒動，很顯然，他並沒從睡夢中驚醒過。他受到過打擾，敲門聲使他做了夢，發出夢囈，但是他並沒有醒來。尤斯塔西雅趕緊走近前門，儘管自己很勉強，她還是得為一個曾對她說過如此惡毒的話的婦人去開門，她打開大門，朝外看去。一個人影也不見。就在門外的刮泥板旁，放著克萊姆的鐮刀，還有他帶回家來的一捆柴；在她前面，是那條空無一人的小徑，院子門稍稍開了一條縫；再前面，那個大山谷中的叢叢灌木在烈日下無聲地顫動著。約布賴特太太已經走了。

　　　克萊姆的母親這時正順著一條小徑走去，小徑被山丘的一道山脊擋住了，因此尤斯塔西雅沒法看見。一離開院子大門，她的步子就邁得異常堅決，步履匆匆，就好像一個女人先前一直想去一個地方，然而現在卻更急於逃離那兒。她的眼睛牢牢盯在地上；在她的心目中有兩個景象是深深銘刻下的──倚在門邊的克萊姆的鐮刀和捆柴的荊條，還有一扇窗子前露出的一張女人的臉。她的嘴唇不停地顫抖著，在她囁嚅時，嘴唇顯得不同尋常的薄，「這真太過分了──克萊姆哪，他怎麼竟忍心這樣！他分明在家裡；可他竟讓她把大門關上不讓我進去！」

　　由於她急於離開那兒，不想讓屋裡的人看見她，因此她沒走那條直接通向自己家裡的小徑，等她打量四周，想重新走回那條小徑時，遇上了一個正在小山谷中採集黑果的小男孩。這孩子是約翰尼．納薩奇，在燒篝火時，就是他為尤斯塔西雅添柴燒火的，小孩天生就有一種愛接近大人的傾向，因此一見到約布賴特太太，他就沒離開她的身旁，邁著小碎步跟在她的身邊，卻一點沒意識到自己這樣幹為了什麼。

　　約布賴特太太就好像處於睡夢狀態中似的對他說道。「回家要走很長的路呢，我的孩子，我們要一直走到晚上才能走到。」

　　「我能走，」她的小同伴說道，「晚飯前我還要玩瑪納爾【註：一種鄉村裡小孩玩的遊戲。】，我們六點鐘吃晚飯，因為爸爸在那時才回家。你的爸爸也要到六點鐘才回家嗎？」

　　「不，他永遠不會回來了；我的兒子也不回來了，沒有人回來。」

　　「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啊？你看見了一個嚇人面具了嗎？」「我看見了一個更嚇人的──一個女人的臉透過一扇窗玻璃看著我。」

　　「那樣子很可怕嗎？」

　　「是啊。一個女人瞧著一個疲憊的旅人，卻不肯讓她進去，這樣子讓人見了著實可怕。」

　　「有一回，我去特露普大水塘捉水蜥蜴，卻見到我自己在瞪著我自己，真把我嚇壞了，像什麼似的一下就跳了起來。」

　　「……只要他們現出一點想見我的樣子，那該是多好的事啊！可根本沒這種機會。緊閉大門！一定是她唆使他反對我的。難道竟有這種沒有心肝的漂亮身體嗎？我想是有的。在這樣的一個火辣辣的日子裡，我對鄰居家的一隻貓也不會做出這樣的行動來！」

　　「你這是在說誰啊？」

　　「再也不去了──絕不！即使他們叫人來請，我也不去了！」

　　「你一定是個怪女人，講起話來竟是這樣的。」

　　「喔，不，根本不是的。」她說道，轉身回答小孩的碎嘴子。

　　「大多數人長大後有了孩子，講起話來就會像我這樣。等你長大後，你的母親也會像我這樣講話的。」

　　「我希望她不會；因為講廢話一點不好。」

　　「是的，孩子；我想這全是些廢話。這樣的大熱天你不累嗎？」

　　「累的。不過不像你累得厲害。」

　　「你怎麼知道的？」

　　「你臉色蒼白，都是汗，你的頭垂下來都抬不起了。」

　　「唉，我是心力交瘁哪。」

　　「你這是怎麼啦，你每走一步竟是這麼個樣子？」這孩子一邊說，一邊像一個殘障者一樣一瘸一拐地走路。

　　「因為我背了個包袱，我實在背不動了。」

　　小男孩一聲不響地想著，他們並排蹣跚著向前走去，就這樣一直走了一刻多鐘，當約布賴特太太開始說話時，很明顯她更疲憊了，她說，「我得在這兒坐下歇一會兒。」

　　她坐下後，他長久地盯住她的臉，說，「你呼吸起來真怪──就好像你是一隻被追得氣都喘不過來的小羊羔。你呼吸起來老是這樣子的嗎？」

　　「不老是這樣的。」這時，她說話的聲音是這麼低，幾乎跟低語差不了多少。

　　「我想，你會在這兒睡著的，對不？你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沒有。我不會睡的，一直要等到……另一天，然後我希望能睡上長長的──非常長的一覺。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今年夏天里姆斯摩水池是不是乾了？」「里姆斯摩水池乾了，不過奧克家的水池沒乾，因為這個池子很深，從來不會乾──它就在那兒。」

　　「水池裡的水乾淨嗎？」

　　「是的，沒的說──除了荒原野馬走進去的地方。」

　　「那麼，拿上這個，盡快跑到那兒，舀一杯你找得到的最乾淨的水。我實在吃不消了。」

　　她從手裡拿著的那隻柳條編小手提網兜中取出了一個老式的無柄瓷杯；它是手提網兜中十幾個同樣瓷杯中的一個，打從她的孩提時代起就有了這些杯子，今天她帶著它們是準備作為一件小禮物，送給克萊姆和尤斯塔西雅的。

　　孩子拔腿就去執行他的使命了，很快他就帶著水回來了，這水嘛。並不怎麼清潔。約布賴特太太想喝，可這水那麼熱，真讓她感到噁心，於是她把水潑了。隨後她依然坐在那兒，兩眼緊閉。

　　孩子等著，在她身旁玩耍，這一帶有很多褐色小蝴蝶，他抓住了幾隻，在又等了一會兒後，他說道，「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要走了。你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了麼？」

　　「我不知道。」

　　「我想我該自個兒走了，」他又開了腔，看得出，他很害怕，唯恐又會被迫去做什麼令人不愉快的事兒。「對不起，你還需要我嗎？」

　　約布賴特太太沒吭聲。

　　「我該怎麼對媽媽說呢？」孩子繼續說道。

　　「告訴她，你看見了一個心碎的女人，她的兒子把她給拋棄了。」

　　在走之前，他有點依依不捨地朝她的臉上看了一眼，似乎他實在擔心，這麼扔下她不管是否算得上寬宏大量。他以茫然的眼光直盯住她的臉，就好像一個人看著某種古老的手稿，卻找不到破譯這種文字的關鍵。他還沒有年幼到缺少那種同情的感覺，可他還沒有大到足以擺脫孩子見到大人苦惱萬分時的恐懼感，而平時大人在他眼裡是表現得十分堅強的；她究竟是會帶來麻煩還是本身就在受麻煩帶來的痛苦，她和她所受的折磨是值得同情還是讓人害怕，這事實在叫他決定不了。他垂下眼睛，沒說一句話就走了。沒等走出半英哩，他就把她給忘了，只記得她是個女人，坐在那兒休息。

　　約布賴特太太在體力上和感情上所耗費的精力，幾乎讓她無法再支撐下去；但是她繼續一步步向前挪動，但每次只能走一小段路，而且每走上一小段路就得歇上很長一段時間。這會兒太陽已經遠遠地落到了西南邊，夕陽光直射在她的臉上，就好像一個無情的縱火犯，手中高舉熊熊火把，等著要把她烤焦。隨著小男孩的離去，四周似乎全不見有一點生氣，然而時斷時續傳來棲息在每一根荊枝上的雄蚱蜢發出的沙啞叫聲，卻足以表明，在更大的動物感到疲憊時，一個看不見的昆蟲世界正在整個擁擠的生活現實中忙碌個不停呢。

　　兩小時後，她來到了一個斜坡，大約走了從愛爾德沃思到她家這段距離的四分之三，這裡的小徑上長滿了一小片歐百里香；她就在這片散發出香氣的草地毯上坐下了。在她前面有一大群螞蟻密密麻麻地橫穿小路，把這兒當成了牠們的通衢，牠們身背重負，無休無止地忙活著。低下頭看著牠們，就好像從一座高塔頂上俯瞰著一條繁華商街。她記起了，在好多年裡，這群騷動不息的螞蟻就一直在這個地方活動──毫無疑問，往日的那些螞蟻就是如今穿行過這兒的這群螞蟻的老祖宗。她向後靠去，好休息得更舒服些，東方那片柔和的天空令她的眼睛大大地鬆懈下來，就像歐百里香使她的頭腦舒服一樣。就在她這麼看著時，只見一隻鷲掠過那片天空，直向太陽飛去。牠是從山谷中的某個水塘裡起飛的，一路滴淌著水珠，牠飛行時，光燦燦的陽光照射著牠的兩隻翅膀的邊緣和內翅部分，牠的兩條大腿，還有牠的胸脯，使牠看上去好像是燦燦白銀鑄就。牠飛去的天頂似乎是一個自由幸福之地，與將她束縛住的這個塵世沒有絲毫瓜葛；她真希望自己能騰空而起，像牠那樣飛離塵世。可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很快就得停止對自己的擔憂，這是無可避免的。如果她接下來的思想軌跡能在空中留下一條痕跡，就像一顆流星飛逝而過的話，它就會顯示出，她去的方向正好與大鷲飛去的方向相反，她的思緒向東飛落到了克萊姆家那幢房子的屋頂上。

第七章　兩個老朋友的悲劇性會面

　　與此同時，克萊姆從自己的睡夢中醒來了，他坐起身，向四周張望。尤斯塔西雅正坐在靠近他身旁的一把椅子裡，儘管她手裡拿著一本書，可她有好一會兒沒在看書了。

　　「哎，真是的！」克萊姆用手揉揉眼睛，說道。「我竟睡得這麼死！我做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夢；這夢我可永遠忘不了。」

　　「我早知道你一直在做夢。」她說。

　　「是啊。這個夢是關於我母親的。我夢見我帶你到她家去，彌補你們之間的裂痕，可到了那兒後我們就是沒法進去，儘管她不停地大聲呼喊救命。不過，夢總歸是夢。現在幾點了，尤斯塔西雅？」

　　「兩點半了。」

　　「有這麼晚了嗎？我原本不想睡這麼長的。等我吃完一點東西後就過三點了。」

　　「安去村子裡還沒回來，我原想我得讓你睡到她回來呢。」

　　克萊姆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然後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一星期一星期過去了，可母親一直沒來。我原想早就該聽說她的情況了。」

　　擔心、後悔、害怕、決心，種種神情交織出現在尤斯塔西雅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她極其艱難地與一個怪物面面相覷，她決心要慢慢地擺脫它。

　　「我一定得趕快到花落村去一趟，」他繼續說道，「我想我最好是一個人去。」他拿起皮裹腿和手套，又把它們扔下，補充道，「今天的午飯既然晚了，我不想再去砍荊條了，我要到院子裡去幹活，一直幹到傍晚，然後等到天氣涼下來後，我要走到花落村去。我相信只要我主動一點，媽媽一定願意原諒過去的一切的。等我回到家裡後一定很晚了，因為無論如何，我走那麼長的路都要花一個半小時以上。不過，親愛的，就一個晚上你不會在意吧？你那麼全神貫注地在想什麼啊？」

　　「我沒法告訴你，」她沉重地說道，「我希望我們別在這兒住下去了，克萊姆。這兒的一切似乎全都不對勁兒。」

　　「嗯──只怕我們弄得它不對勁，那倒可能就會不對勁了。我捉摸著托馬茜最近是否還會到花落村去。我希望她會去。不過或許不會，因為我相信她大約在一個月內就要分娩了。我真希望我早想到就好了。可憐的媽媽一定是非常孤苦伶仃的。」

　　「我不喜歡你今晚去那兒。」

　　「為什麼今晚不行？」

　　「你們恐怕會說起什麼事，它一定會狠狠地傷害我的。」

　　「我媽不是個愛報復的人。」克萊姆說，臉上稍稍泛起了一點紅暈。

　　「可是我希望你別去，」尤斯塔西雅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如果你同意今晚不去，我答應明天我親自去她那兒，與她把事情了了，我還會在那兒等你來接我。」

　　「你這是怎麼啦？先前我這麼提出時，你每次都一口回絕，可這種時候你卻想這麼去做了？」

　　「我就是想一個人在你之前去看她，然後我才能把這一切跟你解釋清楚。」她回答道，同時把頭不耐煩地動了一下，同時以一種焦急的眼光看著他，這種神色本當在一個樂觀的人身上看到，而不是在像她這樣的人身上看到。

　　「唉，這事可就是怪了，我要獨自個兒去做時，你卻想去做這件我原先早就要你去做的事了。如果我等你明天去的話，又要浪費一天了；我知道如果不去的話，我是一天也等不及的。我要把這事給解決了，一定得這麼做。你得在這以後去看她；這一切反正都一樣。」

　　「那麼我能夠跟你一起去麼？」

　　「你沒法像我那樣走到那兒再趕回來，只在半途稍事休息一下。不，今晚不行。尤斯塔西雅。」

　　「那麼，就照你說的辦吧，」她以平靜的口吻答道，就好像一個人儘管滿心希望不費什麼大力氣就能擺脫那些壞結果，可如果要他付出很大努力才能扭轉這種壞結果的話，他卻寧可讓它馬上發生也罷。

　　於是克萊姆走到院子裡去了；在這天下午剩餘的時間裡，一種愁眉不展無精打采的神色一直悄悄地支配著尤斯塔西雅，她的丈夫卻將此歸咎於天氣太熱的緣故。

　　傍晚，他出發了。儘管夏日的白天十分炎熱，不過這時白天已明顯短了不少，沒等他走上一英哩路，荒原上那片紫色、褐色和綠色全變成了一種既無生氣也無層次的顏色，只有在一個野兔洞口顯露出的清爽的石英沙時，才給這片顏色加上了一抹抹白色，要不就是一條小徑上的白色石子就像一條橫亙在山坡上的白線。生長在這兒那兒的一個個孤立的、發育不良的荊棘叢上幾乎都有一隻夜鷹憋足了一口氣，發出像磨坊運轉時才有的那種尖利的叫聲，然後又會停下，拍搧它的翅膀，繞著棲息的荊棘叢飛上一圈，落下來，然後傾聽一會兒四下的動靜，又開始發出尖叫。隨著克萊姆腳步發出的每一聲嚓嚓聲，白色的蛾子就會飛到空中，它們飛的高度正好讓西邊柔和的微光照亮了它們沾滿粉塵的翅膀，西邊的這陣柔光現在只能落到大地的平地和凹窪處，卻無法把這些地方照亮。

　　約布賴特在這片寧靜的景色之中向前走去，滿懷著一切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希望。走了三英哩後，他來到了一個地方，小徑彌漫著一股幽幽香氣，他停下片刻，吸一口這股熟悉的氣味。就在這個地方，四小時前，他的母親曾精疲力竭地在這個長滿歐百里香的圓土墩上坐下歇息過。就在他這麼站著時，他突然聽到近旁傳來一種介乎呼吸和呻吟的聲音。

　　他朝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但是除了映襯在天空的那個完整的小丘輪廓外，什麼也看不見。他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這時他看見幾乎就在自己腳邊，有一個斜倒在地上的人影。

　　有一會兒，約布賴特對這個人的身分作了種種猜測，唯獨沒有想到她可能是自己的家人。人們知道，有時砍荊條的工人會在這種時候在野外睡覺，省卻往返家裡和勞作地點的長途跋涉；不過克萊姆聽到了那聲呻吟，便湊近去瞧個清楚，卻看見這個人影原來是個女人；一種不祥之感就像從地窖裡傳來的一股冷氣，傳遍了他的全身。不過直到他站住腳，捧起她毫無血色、兩眼緊閉的臉後，他才明白原來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

　　在某種程度上，他停止了呼吸，將要發出的痛苦的呼號剛到嘴邊卻消失了。短暫的間歇，他對時間和空間全然失去了意識，眼前的時光似乎是歲月和命運的倒流，重新回到了當年他還是個孩子，與母親一起來到這同一個地方時的光景，稍後他才意識到必須採取某種行動。他恢復了行動的能力；等他彎下身，發現她還在呼吸，儘管這呼吸很微弱但依然很有規律，只不過間歇夾雜著一聲喘息。

　　「哦，這是怎麼啦！媽媽，您病得很嚴重──您不會死去吧？」他叫起來，將嘴唇貼在她的臉上。「我是您的克萊姆。您怎麼到這兒來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哪？」

　　由於對尤斯塔西雅的愛曾使約布賴特和母親之間產生了很大的裂痕，然而此刻，他把這一切全忘了，對他來說，他們之間那和睦相處的過去，他們產生分歧前的那種生活，仍然與現在緊密相連著。

　　她的嘴唇嚅動著，似乎知道他是誰，可就是講不出來；這時克萊姆拼命動腦筋，想著怎樣才能最好地把她搬離此地，因為得趁露水還不是很濃前把她搬離此地才行。他體格健壯，而他的母親是那麼瘦小。他把胳臂伸到她的身子底下，把她抬起一點，說道，「弄痛您了嗎？」

　　她搖搖頭，於是他把她抱了起來；然後，很緩慢地繼續朝前走去。現在空氣完全涼下來了；不過在他走過一塊寸草不長的沙礫地時，白天地面吸收的熱還是反射到他臉上。從抱起母親那時起，他幾乎就沒想過走到花落村那段距離有多遠；儘管這天下午他已經睡過，沒過多久他還是感到了手中負擔的沉重。這一來他一路走去，就像埃涅阿斯【註：特洛伊英雄。】背負著父親踽踽前行；蝙蝠在他頭頂盤旋，夜鷹在他面前很近處忽扇著翅膀，附近沒有一個人影能求得幫助。

　　當他走到離母親家差不多只有一英哩時，被他一路上緊抱住的人顯出了種種焦躁不安的跡象，似乎他的胳臂令她感到厭煩。他把她放到自己的膝蓋上，朝四下打量著。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儘管離任何大路都很遠，不過離花落村費厄韋家、薩姆家、漢弗萊家和坎特家的那幾幢小屋還不到一英哩。好在五十碼以外，有一幢小屋，小屋用泥土壘成，屋頂蓋的是薄草皮，不過如今這幢小屋完全被人拋棄了。這幢孤獨小屋的輪廓隱隱可見，於是他決定到那兒去。一進小屋，他便小心翼翼地把母親靠在門邊放下，然後跑出去用他的小刀割了一捧最乾燥的蕨草。他把這些蕨草鋪在小屋的地上，小屋的一邊是完全敞開著的，然後他把母親放在蕨草上；這樣做完後他便竭盡全力朝費厄韋家奔去。

　　差不多過去了一刻鐘，天空和荒原之間才出現了幾個跑動的人影，這過程中只聽得病人發出斷續的呼吸聲。不多會兒，克萊姆和費厄韋、漢弗萊，還有蘇珊．納薩奇一起來到了小屋；後面匆匆跟著正好在費厄韋家的奧利．道頓、克里斯廷和坎特大爺。他們帶來了一個燈籠和火柴，還有水、枕頭，以及其他幾樣他們在匆忙中想到該帶的東西。薩姆又被差遣回去取白蘭地，一個男孩牽來了費厄韋的小馬，他騎著馬趕到離這兒最近的一個醫生家去，還叮囑他順路到懷爾德夫家去一下，告訴托馬茜她的姑媽情況不妙。

　　不一會兒，薩姆帶著白蘭地趕到了，借助燈籠光把它給病人灌了下去，這以後病人清醒過來，打著手勢說自己的腳不對勁兒。奧利．道頓總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去檢查那隻腳。腳又紅又腫。就在他們檢查這隻腳時，發現紅色開始變成了烏青色，在紅色正中很明顯有一個紫色斑點，比一粒豌豆還小，還發現斑點是一滴血，斑點位於她的腳踝以上光滑的皮膚上，成一個半球形。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薩姆叫了起來，「她是被一條蝰蛇咬了！」

　　「是啊，」克萊姆馬上說，「我記起來了，在我還是個孩子時，我見過這樣的一個被蛇咬過的傷口。噢，可憐的媽媽！」

　　「那是我父親被蛇咬了，」薩姆說，「只有一個法子能治。你得用別的蝰蛇油使勁擦這個被咬的地方，而要得到蝰蛇油只能去煎蝰蛇。當時人們就是這麼治他的。」「那是一個老處方，」克萊姆懷疑地說，「我懷疑它是否有效。不過眼下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醫生來了再說。」

　　「那是一個很有效的方法，」奧利．道頓用強調的語氣說，「過去在我外出護理別人時，我採用過這個法子。」

　　「那麼我們必須等待天亮才能去抓蝰蛇。」克萊姆憂心忡忡地說道。

　　「我來瞧瞧我能做些什麼。」薩姆說。

　　他拿起了一根綠色的榛木枝，那是他用來當手杖的，他在一端把它劈開，往裡面塞了一塊小卵石，他一手拿著燈籠走到了外面的荒野裡。這時克萊姆已經點起了一小堆火，又叫蘇珊．納薩奇去取一口煎鍋。在她回來前，薩姆提著三條蝰蛇進來了，一條在手杖的裂口盤來捲去，其他兩條已經死了，掛在手杖上。

　　「我只能抓到一條活的新鮮的，按理都應是這樣的。」薩姆說。

　　「這兩條軟綿綿的是我今天幹活時打死的；不過在太陽下山前它們還沒死，肉不可能完全變質。」

　　活蝰蛇那對小小的黑眼睛透出一股邪惡的眼光，看著這群人，它背上那條漂亮的褐色和烏黑色相間的花紋似乎由於憤怒而變得顏色更深了。約布賴特太太看見了這條小蛇，小蛇看見了她；她全身顫抖，趕緊轉過眼去。

　　「看著牠，」克里斯廷小聲說道，「鄉親們，我們又怎麼知道，在上帝的花園裡的那條古老的蛇，那條看守著蘋果不讓赤身裸體的年輕姑娘偷吃的蛇，現在沒把牠的惡毒本性遺傳給這些蝰蛇和其他小蛇身上呢？看著牠的眼睛──不管怎樣，牠就像一棵窮凶極惡的茶藨子【註：灌木，具針刺。】。我希望它不會對我們懷有什麼惡意！荒野上已經有許多人被這惡毒的眼睛看過而遭殃，我只要活著，絕不會再去殺一條蝰蛇了。」

　　「對，如果人們對某樣東西無能為力的話，也就只好害怕它了，」坎特大爺說，「在我一生中本來是會免去許多魯莽的冒險的。」

　　「我想我聽到小屋外有什麼動靜，」克里斯廷說，「我希望到了白天才會有麻煩，因為那時候一個男人就能顯示出他的勇氣了，如果他是一個勇敢的人，那麼他看到最險惡的老巫婆時，也根本不會乞求她的憐憫，還能從她的眼皮底下逃出去！」

　　「即使像我這麼一個魯莽無知的傢伙，也知道最好別那麼幹。」薩姆說。

　　「不管怎麼樣，真要有災禍降臨的話，我們是無法逃避的。鄉親們，如果約布賴特太太死了，你們覺得我們會不會給抓起來，作為殺死一個女人的凶手而遭到審判呢？」

　　「不會的，他們不可能憑這些就把我們給抓起來的，」薩姆說，「除非他們能夠證明我們在一生中的某個時候曾做過偷獵者什麼的。不過她會蘇醒過來的。」

　　「好了，如果我給十條蝰蛇咬了，我簡直不會因此一天也幹不了活的，」坎特大爺說，「在我盡了最大努力時，這就是我所具有的精神。不過或許一個受過訓練打過仗的男人都有這種精神的。是的，我已經有過好多這種經歷了；不過當我在四年頭上地方民團裡幹過後，我就沒出過什麼差錯。」他搖搖頭，為在心底裡看見自己身穿軍服的形象而會心地笑了。「在我年輕時，哪兒吵架吵得最凶，我就總是首當其衝，出現在那兒！」

　　「我想那是因為人們總是讓最大的傻瓜衝在最前面。」費厄韋在火堆旁說道，他正跪在那兒吹著火。「你真這麼想嗎，蒂摩西？」坎特大爺說著，向費厄韋那兒走去，臉上突然顯得十分沮喪。「這麼說來，一個人會在好多年裡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頂了不起的人，可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別去想這個問題了，大爺。邁動你那兩條腿，快去多弄些柴枝來吧。正當生與死在這兒搏鬥時，一個老人卻這麼喋喋不休，實在也算得上是太蠢了。」

　　「是啊，是啊。」坎特大爺說，因表示信服了而覺得十分憂鬱。「唉，對那些一生行為端正的人來說，這完全是個糟糕的夜晚；如果我是個吹雙簧管或是薩克斯管的好手，我現在也沒心思在他們面前吹曲弄調了。」

　　這時蘇珊帶著煎鍋來了，於是那條活蝰蛇給殺了，三條蛇的腦袋都給剁下來。蛇的身子給剁成了剖開的一段段，扔進了煎鍋，開始在鍋裡吱吱地煎了起來。很快一些清油從蛇肉裡淌出來，克萊姆將手帕的一角在油裡浸透後，揉擦起傷口來。

第八章　尤斯塔西雅聽說人家的好運，自己卻遭臨厄運

　　此時，尤斯塔西雅獨自待在愛爾德沃思自家的小屋裡，已經發生的種種事態，使她明顯地變得十分沮喪。一旦克萊姆發現自己的母親那天在自家門口吃了閉門羹的話，結果很可能便是令人極不愉快的，這就同一切令人憎恨的事情一樣，讓她十分痛恨。

　　隨便什麼時候，只要讓她一個人留在家裡獨守靜夜，總讓她有種擾心傷神的感覺，而今天晚上，由於幾小時前所發生的讓人激動不已的事，這種感覺比平日更甚。兩個人的來訪簡直讓她坐立不安。克萊姆和他的母親談起這件事後，可能會對她產生怎樣一種惡劣的看法，這倒並沒有讓她產生很大的不安，但她還是非常煩惱；因此她那昏昏欲睡的狀態，卻一直受這個念頭刺激著：真希望自己當時把那扇大門打開才是。她原來一直相信克萊姆是醒過來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倒是她自己的一個很好的藉口；但是在聽到第一下敲門聲時她沒去開門，對此她卻找不到任何理由來求得別人的原宥。然而她並沒有為此而責備自己，相反她卻把這件事歸咎於某個模糊不清的非凡的萬物主宰，是祂造成了這一切，安排了她的命運。

　　一年的這種時候，晚上外出散步要比白天出去更令人心曠神怡，在克萊姆出去大約一小時後，她突然決定外出，朝花落村那個方向走走，希望能碰巧在他歸途上與他碰面。剛走到院子門口時，她聽到大車轆轆駛近的聲音，一看原來是她的外公駕著馬車過來了。

　　「我不是來找你的，謝謝你，」他這樣回答她的問候，「我要去東埃頓；我繞到這兒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或許你已經聽說了吧？懷爾德夫先生撞到好運了。」

　　「沒有啊！」尤斯塔西雅茫然地答道。

　　「唉，他得到了一筆一萬一千鎊的財產──他在加拿大的叔叔死了，他讓他的一家人坐『卡西俄珀亞』號輪船回國，結果這艘輪船沉入海底，全家人都死了，一聽到這消息他也死了；這樣懷爾德夫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得到了一切。」

　　尤斯塔西雅一動不動地呆站了一會。「他知道這事有多久了？」她問。

　　「嗯，他是在今天一清早知道這事的，因為我是在上午十時查利回來後聽說這消息的。現在我要說他真是個幸運兒。你真是個大傻瓜哪，尤斯塔西雅！」

　　「怎麼說？」她顯得異常鎮靜，抬眼問道。

　　「不是嗎，明明你已經得到了他，卻沒有盯牢他。」

　　「我得到他，那倒一點不錯！」

　　「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你們兩人間曾經有過那麼一層關係；說真的，如果早知道的話，我一定會拼命加以反對的；可既然你們兩人有點那個意思，那你究竟為了什麼把他給拋了哪？」

　　尤斯塔西雅一聲沒吭，可她那副神情卻好像表示，如果換了是她，在這個問題上她也能像他一樣說上一大通的。

　　「你那個半瞎的可憐丈夫怎麼樣了？」老人繼續問道，「按他一貫的作為來說，他倒也不壞。」

　　「他很好。」

　　「對他的那個堂妹子來說，這倒是件大好事，她叫什麼來著？說真的，真該是你處在這個位置上，我的小姑娘！我得走了。你需要幫助嗎？你知道，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謝謝你，外公，眼下我們不缺什麼，」她冷冷地說道。「克萊姆砍荊條，不過他幹這活主要是作為一項有益的消遣，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幹不了。」

　　「他這種消遣是有報酬的，對不？我聽說一百斤三先令。」

　　「克萊姆有錢，」她說，臉變紅了，「不過他喜歡賺上一點錢。」

　　「那很好；晚安。」老船長繼續趕車走了。外公走後，尤斯塔西雅沉思著向前走去；不過她的思緒已不再是想著她的婆婆和克萊姆了。不管懷爾德夫對自己的命運如何埋怨哀嘆，命運還是沒捨棄他，又一次讓燦爛的陽光照射到他的身上。一萬一千鎊！不管從哪個埃頓人的觀點來看，他都算得上是個富人了。在尤斯塔西雅的眼光中也是如此，這可是一大筆錢啊──足以滿足她的種種需求的一大筆錢，儘管克萊姆用他苛求的態度將這些需求都指責為虛榮和奢侈。儘管她不是個金錢追求者，但是她愛金錢所能帶來的一切；在她的想像中，新得到的財產使懷爾德夫周身上下產生了一股極大的吸引力。此刻她記起了上午他的穿著打扮有多得體，他或許穿上了他最新的西裝，也不怕這身衣服會被歐石南叢和荊棘掛破。接著她又想到了他對自己的舉止態度。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她說，「如今他是多麼希望能得到我，他能夠滿足我的一切需要！」

　　細細回想他的眼光和言談──當時幾乎沒怎麼注意到──她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全都是他在知道了自己的幸運後才產生的。「如果他是個壞男人，出於一個遭到拋棄的情人的惡意，他完全可以用一種趾高氣揚的腔調把他的幸運告訴我；他卻沒這麼做，相反，他對此事隻字不提，他能想到我的不幸，只是含蓄地告訴我他還愛著我，把我看得比他更高。」

　　那天懷爾德夫對落到自己頭上的好運的緘默舉止，只是為了存心要讓她這樣一個女人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事實上，他那種品位很高的細膩情調，只不過是他對異性表現出的刻意用心罷了。懷爾德夫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在某個時刻對一個女人很激情、嚴厲斥責，忿怨不已，而在另一個時候，他卻會表現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體貼，似乎使先前的那種輕視也顯得毫不失禮，傷害也變得並非有意，侮辱就好像成了一種刻意的關注，而對她名譽的損害也全是出於關愛過度。這個男人──就在今天，尤斯塔西雅對他的讚譽之詞並沒放在心上，對他表達出的良好願望，她幾乎不願加以接受，免得給自己招惹麻煩，還讓他從自家的後門出去──竟然成為一個一萬一千英鎊的擁有者，他是一個受過良好專門教育的人，一個跟著民用工程師學過技藝的人。

　　尤斯塔西雅一門心思想的都是懷爾德夫所獲得的那筆財富，她完全忘記了克萊姆的命運跟她的前途要更為密切得多；於是她不再繼續前去迎接他，卻坐在了一塊石頭上。背後傳來的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種種遐想，她一回頭，一眼就看見那位舊日的情人和財產的繼承人緊站在自己的身旁。

　　她坐著沒動，儘管她的神情中的那種起伏波動，或許已經向任何一個像懷爾德夫這樣對她十分了解的男人表明，她正在想著他。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她用她那清晰低沉的嗓音問道。「我還以為你在家裡呢。」

　　「離開你家院子後，我就到村子裡去了；現在我又回來了：僅此而已。可以問一下嗎，你這是要到哪兒去啊？」

　　她用手朝花落村那兒指了一下。「我準備去接我的丈夫。我想今天你和我在一起時，或許我已經惹上了麻煩。」

　　「那怎麼可能呢？」

　　「因為我沒給約布賴特太太開門哪。」

　　「我希望我的來訪沒給你帶來麻煩。」

　　「一點也不。那不是你的過錯。」她平靜地說道。

　　這時她已站了起來；他們不知不覺地一起向前走去，有兩三分鐘時間裡，一句話也沒說；尤斯塔西雅打破了沉默，說，「我相信我必須向你表示祝賀。」

　　「為了什麼？噢，對了；你是指我得到了一萬一千英鎊。唔，因為我沒得到過任何東西，得到了這筆錢我必須感到十分滿足了。」

　　「你似乎對這事有點無動於衷。今天你來的時候，為什麼不把這事告訴我哪？」她說話的神態就好像是一個遭到冷落的人，「我完全是在意外情況下得知這件事的。」

　　「我倒真是想告訴你的，」懷爾德夫說，「不過我──好吧，坦率跟你說吧──在我看見你的運氣這麼不好時，尤斯塔西雅，我不願提起這事。見到一個男人，也就是你的丈夫，因為繁重的體力活而精疲力竭地睡在那兒時，使我感覺到，對你吹噓一通自己碰到了好運，會大大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有，當你站在那兒，就在他身旁時，我禁不住也感覺到，在許多方面，他是個遠比我更富有的人。」

　　聽到這話，尤斯塔西雅用含而不露的調侃口吻說道，「什麼，你會用你的財富跟他交換我？」

　　「我肯定會這麼做的。」懷爾德夫說。

　　「我們何必去想像這種完全不可能又如此荒謬的事呢，我覺得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

　　「很好；我要告訴你我準備怎麼處理這筆財產，如果你有心思聽的話。我會用九千英鎊作長期投資，在手邊留一千鎊，剩下的一千鎊花上一年左右時間去作旅行。」

　　「旅行？多麼好的一個主意啊！你想到哪兒去哪？」

　　「從這兒去巴黎，我要在那兒度過冬天和春天。然後我要去義大利、希臘、埃及和巴勒斯坦，趕在夏天到來之前。到了夏天，我要去美國，然後──我還沒最後確定──去澳大利亞，再繞道去印度。那時我會感到遊夠了。然後我或許會再回到巴黎，我會在那兒待到我不想待為止。」

　　「回到巴黎？」她用一種幾近嘆息的口氣喃喃說道。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懷爾德夫，克萊姆對巴黎所作的種種描述，在她心中所搧起的種種欲望；而就在此時，他卻不知不覺地處於得以享受這一切的境地。「你對巴黎想望好久了吧？」她又問了一句。

　　「是的。在我看來，它是世界上美輪美奐之地的中心。」

　　「我也是這麼想的！托馬茜會跟你一起去嗎？」

　　「是的，如果她想去的話。她說不定寧可待在家裡呢。」

　　「這麼說來你會四處周遊，我只能待在這兒！」

　　「我想是這樣。不過我們都知道這是誰的錯。」

　　「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她趕快說。

　　「噢，我以為你會這麼做的。如果你想到要責怪我，那麼就想一想雨塚的那個晚上，當時你答應要來同我會面，卻失約沒來。你給我送來了一封信；在讀信時我的心是那麼疼痛，我希望你的心永遠不會那麼痛才好。這就是我們之間不同的地方。然後我才採取了某種舉動……不過她是個好女人，我不會為此再說什麼的。」

　　「我知道那時該受到責備的是我，」尤斯塔西雅說，「不過不該老是責怪我。反正不管怎麼說，我感情變化太快造成了我的不幸。哦，達蒙，別再責備我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他們繼續沉默不語地向前走了兩三英哩，尤斯塔西雅突然說，「你沒走岔道吧，懷爾德夫先生？」

　　「今晚我走哪兒都無所謂。我要跟你一路走到那座小山丘，我們在那兒可以看見花落村，天太晚了，讓你一個人走去那兒不合適。」

　　「不麻煩你了。我根本不是一定得出來的。我想我寧願你別再陪著我好。這種事如果讓人知道，那可就難看了。」

　　「很好，我這就離開你。」他突然拿起她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打從她結婚以來這是第一次。「那小山丘上是什麼光？」他補充了一句，想以此來掩飾自己的這個親昵動作。

　　她抬起頭，看見在他們前面不遠處有一間簡陋小屋，從小屋洞開的一面，透出了一道忽閃忽閃的火光。此前她發現這間小屋總是空著的，如今卻看來有人。

　　「既然你已經走了這麼多路，」尤斯塔西雅說，「你能陪著我平安地走過那座小屋嗎？我原以為到了這兒就應當碰見克萊姆了，可他並沒出現，那麼我得趕快趁他還沒離開花落村時趕到那兒。」

　　他們走向小茅屋，等他們走近時，裡面的火光和燈籠光清晰地現出了一個女人躺在蕨草上的身影，她身邊圍了一群荒原男人和一個女人。尤斯塔西雅一直走到近旁才認出那個躺著的人影就是約布賴特太太，克萊姆就在圍著她的那群人中間。於是她趕緊用手抓住懷爾德夫的胳臂，示意他離開小屋洞開的一面走到陰影裡去。

　　「是我的丈夫和他的母親，」她用激動的聲音小聲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你能走上前去看看再告訴我麼？」

　　懷爾德夫從她身旁離開，走到了小屋的後牆邊。過了一會兒，尤斯塔西雅看見他在向她示意，於是她走過去站到了他的身邊。

　　「這事挺嚴重的。」懷爾德夫說。

　　從他們所站的位置，他們能聽見裡面的所有動靜。

　　「我真是想不出來她這是要到哪兒去。」克萊姆在對一個人說，「看得出她走了很長一段路，可是剛才她能夠講話時，她也沒告訴我，她是到哪兒去了。你覺得她這是怎麼回事兒？」

　　「這事可真讓人擔心的，」尤斯塔西雅聽出來，這是本地區唯一的一個醫生沉重的聲音。「她讓蝰蛇咬的這個傷口可真夠她受的；不過是過度疲勞才讓她變成這樣。我的印象是她一定走了相當長的路。」

　　「我告訴過她，在這種天氣裡別走得太遠，」克萊姆懊喪地說，「你覺得我們用這種蝰蛇油治她管用麼？」

　　「唔，這是個古老的療法──我相信是捕蛇人的老法子，」醫生答道，「霍夫曼【註：海因里希．霍夫曼，德國物理學家和作家，曾在法蘭克福行醫。】、米德【註：里查德．米德，所著的《毒物的作用》一書包括了對蛇毒作用的原始觀察。】，我想還有方塔納醫生【註：菲利斯．方塔納，義大利醫學家。】，都講到過那是一個肯定有效的油膏。毫無疑問，你們能這樣做是件好事；儘管我懷疑其他的油是否就不具有同樣的療效。」

　　「快過來，快過來！」這時傳來了一個女人急促焦慮的聲音；只聽見克萊姆和醫生從小屋後面向約布賴特太太躺的地方奔去。

　　「哦，那是怎麼回事兒？」尤斯塔西雅小聲說。

　　「講話的是托馬茜，」懷爾德夫說，「他們已經把她給叫來了。我吃不準我進去是不是好──不過這樣做可能沒好處。」

　　好長一會兒裡面的那群人鴉雀無聲；最後，克萊姆的說話聲打破了這片沉默，他極度痛苦地說，「哦，醫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哪。」

　　醫生沒有立刻接腔；最後他說，「她越來越不行了。她的心臟先前受過損傷，體力的消耗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接著傳來了女人們的啜泣聲，又等待著，然後是一陣壓抑下的驚呼，接著是一陣奇特的喘息聲，又是一陣令人痛苦的寂靜。

　　「完了。」醫生說。

　　在小屋遠處，佃戶們悄聲細語道，「約布賴特太太死了。」

　　幾乎與此同時，兩個在外面看著的人看到一個衣著很古板老式的小孩從小屋的門口走了進去。這是蘇珊．納薩奇的孩子。見此情景，蘇珊走到門口，一聲不吭地示意他回去。

　　「我有事要告訴你，媽媽，」他尖聲尖氣地叫起來。「睡在那兒的女人今天跟我一起走路；她要我說給別人聽，說我見到過她，她是一個心碎了的女人，被自己的兒子拋棄了，後來我就回家了。」

　　聽到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抽噎，尤斯塔西雅痛苦地喘息起來，「那

　　是克萊姆──我必須到他那兒去──可我敢那麼做麼？不；快走！」

　　等他們從小屋旁邊走開去時，她嗓子沙啞地說，「這事都該怪我。我要受的災難還多著哪。」

　　「她沒給讓進屋子去嗎？」懷爾德夫問。

　　「沒有；結果竟成了這樣！哦，我該怎麼辦呢！我不想到他們中間去；我得直接回家去。達蒙，再見！現在我什麼都沒法對你說。」

　　他們分別了；當尤斯塔西雅走到下一個小山丘時，她回首望去。在燈籠光下，一列悲傷的隊列正順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從小屋向花落村走去。懷爾德夫已不見了蹤影。

第五卷　真相大白　第一章　受患難的人，為何有光賜給他呢？

　　大約是在約布賴特太太葬禮後三個星期的一天晚上，銀月投下的一束光芒直接照射在位於愛爾德沃思的克萊姆家的地板上，這時，一個女人從屋裡走了出來。她斜倚在院子的大門上，似乎要透口新鮮空氣。這片淡白色的月光能讓醜婦人變美，現在更使這張本來就如花似玉的臉龐變得像女神似的嬌豔。

　　她在那兒沒待多久，小路上走來了一個男子，猶豫不決地問她，「對不起，太太，他今兒晚上怎麼樣？」

　　「他好些了，不過還不算太好，漢弗萊，」尤斯塔西雅答道。

　　「他還神志不清麼，太太？」

　　「不，他現在很清醒了。」

　　「他還老是說胡話叫媽媽麼，可憐的人？」漢弗萊繼續問道。

　　「還老是說的，不過沒那麼胡言亂語了。」她低沉著嗓門答道。

　　「真是太不幸了，太太，約翰尼那個小鬼竟把他母親臨死時說的話告訴了他，說什麼她心碎了，被她的兒子拋棄了。這話夠讓任何一個活著的男人聽了大為不安的。」

　　尤斯塔西雅沒吱聲，但是她在呼吸中稍稍抽搐了一下，就好像一個人很想開口可就是沒法說出來；漢弗萊婉辭了她的邀請，沒進屋就走了。

　　尤斯塔西雅轉過身，進了屋，到了前面的那間臥室，臥室裡點著一盞罩住了的燈。床上躺著克萊姆，他臉色蒼白，面容憔悴，毫無睡意，不停地翻來翻去，他的兩眼通紅，就像眼球裡的火把整個眼球全燒紅了。

　　「是你嗎，尤斯塔西雅？」在她坐下來時他問道。

　　「是的，克萊姆。我到大門口去了一下。月亮可真美，一絲兒風也沒有。」

　　「很亮麼？對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來說，月亮又有什麼意思呢？就讓它去放光吧──什麼東西都隨它去吧，這樣過日子我是眼不見為淨！……尤斯塔西雅，我不知道去看什麼；我的思緒就像道道利劍把我全身刺穿。噢，如果有哪個男人想繪出一幅世上最淒慘的畫而留名百世，那就讓他上這兒來吧。」

　　「你怎麼說這種話？」

　　「我禁不住總要想到，是我親手殺死了她。」

　　「別這麼說，克萊姆。」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兒；別來安慰我了！我對她的行為實在太不像話了──我沒有主動採取過什麼行動；她不可能原諒我。現在她死了！如果我只要表示出很快會跟她和好的話，並且真的跟她和好的話，然後她死了，這樣也會讓人好受得多。可是我沒走近過她的家，因此她也從沒接近過我，不知道我是多麼地希望她來──這一切攪得我無法安寧。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正要到她那兒去，因為她完全失去了知覺，沒法明白我。如果她來看我那該有多好！我渴望著她能來。可再也不可能了。」

　　尤斯塔西雅不由自主地從心底裡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嘆息，這樣的嘆息總是猶如致命的一擊，讓她震驚。然而她什麼也沒說。

　　但是約布賴特深深地沉浸在痛苦自責的心境中，這種心境使他產生種種胡思亂想，根本就沒注意到尤斯塔西雅的異常。在他生病期間，他不停地嘮叨的就是這些。在那個男孩講出他所聽到的約布賴特太太的不幸的遺言──在一個產生了誤解的時刻而說出的話，讓人聽了實在心痛如刀絞──後帶給他極大的悲痛，現在又加上了絕望。於是悲傷完全將他壓倒，他就像一個在農田裡勞作的農夫渴望到蔭涼所在去休息一樣，渴望一死了之。這麼一個處於極其悲痛境地之中的男子，實在是一幅令人頓生憐憫的寫照。他不斷地為自己沒能及時去母親家而悲哀不已，因為這是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他老是覺得自己是受到一個魔鬼的誘惑，走上了邪路，竟然沒早想到既然她沒來看他，那他就有責任去看她。他請求尤斯塔西雅認同他的自責；可她內心一直受到她所不敢坦白的祕密的煎熬，只好說她沒法談出什麼意見，他則會說，「那是因為你一點不了解我母親的性格。如果要求她原諒的話，她隨時都會原諒你的；可是在她看來，我似乎是個頑固的壞孩子，這就使得她也十分固執。不該說固執，她是個驕傲而矜持的人，僅此而已……是的，我能理解她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睬我。她是在等著我。我敢說她在悲傷之中說過一千遍，『我為他做出了這一切的犧牲，可他是怎麼報答我的啊！』我一直沒回到她的身旁！等我去看她時卻又太晚了。一想到這些，我實在是受不了了！」有時他處於一種完全自怨自責的心境，哪怕為此能淌下純粹是悲傷的眼淚，減輕一下他的痛苦也好，可他連眼淚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當他躺在床上時，他痛苦地翻來覆去，不是生理上的發燒而是苦思讓他變得糊裡糊塗。在這種心境中，有一天他說道，「哪怕只要讓我肯定，她不是認定我在怨恨不已而去世就好了，能得到這樣的一種肯定，要比希望進天堂更好些。可這已是我做不到的了。」

　　「你對自己太苛刻了，才會弄到這般折磨人的絕望地步，」尤斯塔西雅說，「別的男人的母親也都會死去的。」

　　「這並不會讓我的過失有所減少。何況我母親去世時的情景要比她的去世更讓我難過。我這麼對她是有罪的，在這一點上我是無可饒恕的。」

　　「我想是她對你有罪。」

　　「不，她沒有。我承認有罪；或許所有的罪責全都該落在我的頭上才對！」

　　「我想你在這麼說之前要好好考慮一下，」尤斯塔西雅答道，「毫無疑問，一個單身男子有權利要怎麼責怪自己就這麼去責怪好了，只要他樂意這麼去做；但一個有了妻室的男子想祈求上蒼給以處罰時，他可要想到這是牽涉到兩個人的事啊。」

　　「我懊喪莫及，實在不明白你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可憐的男人答道，「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有一個聲音在對我大聲喚叫，『你也一起出力殺死了她。』不過我得承認，我恨死了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我或許對你不太公正，我可憐的妻子。原諒我吧，尤斯塔西雅，因為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尤斯塔西雅一直急於避開丈夫在這種情況下的那種眼神，它簡直就成了一種對她的審判，就像加略人猶大【註：《聖經》中出賣耶穌的叛徒。】看耶穌受審判一樣。在她眼前出現了一幅幻景：一個憔悴的女人的鬼魂在敲一扇她無法打開的門；她盡量迴避這樣的想法。不過對約布賴特本人來說，能公開講出自己無比悔恨的心境沒什麼壞處，因為如果一聲不吭，他內心就要承受更大的折磨，有時會令他長時間處於一種緊張憂慮的心情之中，這種啃蝕人精神的思想簡直就是在將人的精力逐漸耗去，因此極其需要讓他大聲把內心的一切都傾述出來，這樣他的悲痛經過努力或許會得到某種程度的解脫。

　　尤斯塔西雅去外面看了月亮進屋後沒多久，門外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她走到樓下，一看是托馬茜來了。

　　「啊，托馬茜！今晚你來真是太感謝你了，」見她進了屋克萊姆說，「我在這兒，你瞧。我成了這樣一個可憐蟲，只想避開朋友，不讓人看見，差不多連你在內。」

　　「你不能避開我，親愛的克萊姆，」托馬茜懇摯地說，她的聲音那麼溫柔，對一個痛苦的人來說，它不啻是吹進加爾各答黑牢的一股清風。「不管你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讓我嚇跑或是讓我不接近你。我先前到過你家，不過當時你不記得了。」

　　「是的，我是不記得了；我並沒有神志失常，托馬茜，我根本沒有失常。如果人家這麼說，你也別相信。我只是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傷心欲絕；由於極度虛弱，使我看上去好像是發瘋了。不過我的神志還是清醒的。如果我真的神志失常了，你認為我會把我母親的死記得這麼清楚嗎？我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兩個半月哪，托馬茜，她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我可憐的母親一直生活在孤獨之中，因為我而心神煩亂無比悲傷；然而我卻沒去看她，儘管我住的地方離她只不過六英哩路。兩個半月哪──整整七十五天，太陽升起又落下，照見她那種孤苦伶仃的情景，連狗都不會過上這種日子！跟她一般不來往的可憐人也會來照顧她，如果他們知道她病了，十分孤單，都會來看她；可是我呢，我的一切都該是她的，卻遠遠地待在一邊，簡直就像個可惡的小人。如果上帝講正義的話，就讓祂馬上把我殺了吧。祂幾乎讓我兩眼失明，不過那樣還不夠。哪怕祂用更多的痛苦來懲罰我，我都會永遠信奉祂啦！」

　　「噓，噓！哦，請別這樣，克萊姆，別，別這麼說！」托馬茜叫起來，害怕得抽咽起來，眼淚也掉了下來；這當兒，遠在房間另一頭的尤斯塔西雅儘管蒼白的臉上還保持著鎮靜，卻不安地在椅子裡扭動身子。克萊姆沒去留意堂妹，顧自說下去。

　　「不過，我連上帝給我更進一步的懲罰也不配。托馬茜，你覺得她了解我嗎？──在她去世時，她心裡並沒有誤以為我沒有原諒她？她究竟是怎麼想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哪怕是能讓我相信這一點就好了！你認為是這樣的嗎，尤斯塔西雅？告訴我吧。」

　　「我想，我能肯定地告訴你她最終明白得要更多。」托馬茜說。臉色蒼白的尤斯塔西雅什麼也沒說。

　　「那為什麼她不到我家裡來呢？我就會讓她進來，讓她明白，不管發生了什麼，我依然是多麼的愛她。可是她一直沒來；我也沒去看她，於是她就像一隻被人踢出來的動物一樣死在荒原裡，沒人幫助她，等到有人來時一切已太晚了。如果你看到她那副樣子，托馬茜，就像我看見她那樣──一個奄奄一息的可憐婦人，躺在地上，四周一片黑暗，她呻吟著，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她相信自己完全被整個世界拋棄了，這一切會讓你感到心痛欲絕的，這情景連一隻野獸也會感動。這個可憐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怪不得她會對那個小男孩這麼說，『你看見的是一個心碎了的女人。』她一定是處於一種極其痛苦的境地中，才會說出這種話來！除了我還有誰會造成這一切的呢？這一切太可怕了，簡直讓人沒法想像，我真希望我能受到比現在更重的懲罰。按他們所說的，我失去知覺有多久了？」

　　「我想，有一星期了吧。」

　　「然後我就安靜下來了？」

　　「是的，有四天了。」

　　「現在我沒法再保持平靜了。」

　　「可是你得盡力平靜下來：求你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強壯起來的。如果你能讓自己擺脫這種陰暗的心理……」

　　「是的，是的，」他不耐煩地說，「可是我不想變強壯。我的身體恢復了又有什麼用呢？如果我死了那倒對我更好些，那樣肯定對尤斯塔西雅也更好些。尤斯塔西雅在嗎？」

　　「是的。」

　　「如果我死了，尤斯塔西雅，對你會更好些嗎？」

　　「別逼我回答這樣的問題，克萊姆。」

　　「不錯，這確實只不過是一個很陰暗的假設；因為不幸的是，我還會活下去。我感覺得到自己在一點點好起來。托馬茜，你打算在那家小客店裡待多久哪？如今所有那筆財產都到你丈夫手裡了嗎？」

　　「或許還要一兩個月吧；直到我的病完全好了以後。在那之前我們沒法動身。我想大概還有一個多月吧。」

　　「是啊，是啊。當然。唉，托馬茜堂妹，你所有的麻煩都會過去的──只不過一個月時間，你的一切麻煩就都會過去了，還會給你帶來令你寬慰的東西；不過我自己的麻煩永遠不會擺脫，也永遠不會有什麼寬慰！」

　　「克萊姆，你這樣對待自己太不公正了。你要相信，姑媽心中認為你是好的。我知道這一點，如果她還活著，你會跟她和好如初的。」

　　「可是她沒來看我，儘管我在結婚前求過她，如果她能來的話。如果她來了，或者我去看過她，她絕不會在死之前說，『我是個心碎的女人，給我的兒子拋棄了。』我家的大門總是為她敞開的──這兒隨時歡迎她，等待著她的到來。可是她從來沒來這兒看過。」

　　「克萊姆，現在你最好別再說下去了。」尤斯塔西雅從房間的另一頭無力地說道，因為眼前的情景讓她越來越無法忍受下去了。

　　「我在這兒只能待一會兒，還是讓我跟你談談吧，」托馬茜溫柔地說，「克萊姆，你想想，你老是這麼絕望地看待這件事。當她對那個小男孩說出那句話時，你還沒有發現她，把她抱在你的懷裡；那句話說不定是在一個令人心酸的時刻說出來的。聽起來倒像是姑媽在氣頭上說的話。她有時總會對我說這種話。儘管她沒到這兒來，可我相信她是想來看你的。你能想像嗎，一個人的母親竟會在過了兩三個月後還不想寬恕他麼？她原諒了我；為什麼她就不會原諒你呢？」

　　「你是經過努力贏得了她的原諒；我可什麼也沒幹。我，一個想教育人們如何得到更大幸福的祕訣的人，卻連最沒教養的人都不如，不知道去避開面臨的災難。」

　　「托馬茜，今晚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尤斯塔西雅問。

　　「達蒙送我到那條小路的盡頭。他有事駕車到東埃頓去了，他會順路來這兒接我的。」

　　沒過多久他們就聽到了馬車的轆轆聲。懷爾德夫來了，在外面勒住了馬，等在他的雙輪馬車上。

　　「快叫人出去告訴他，我過兩分鐘就出去。」托馬茜說。

　　「我自己去吧。」尤斯塔西雅說。

　　她便出去了。在尤斯塔西雅打開院門時，只見懷爾德夫已經下了車，站在他的馬前。他過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滿心以為來者是托馬茜。接著他抬頭一瞧，稍稍吃了一驚，吐出了一個字：「哦？」

　　「我還沒告訴他。」她悄聲說道。

　　「那麼在他完全康復前就別告訴他──這個消息可是性命攸關的。你自己也病了。」

　　「我實在苦惱極了……哦，達蒙，」她說著，眼淚奪眶而出，「我──我真沒法告訴你我有多苦惱！我簡直受不了了。我沒法對任何人傾述我的痛苦──除了你，沒人知道這一切。」

　　「可憐的姑娘！」懷爾德夫說，眼見到她這般悲傷無法不讓他大受感動，最後他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她的手。「這事可真難哪，你什麼也沒做，不該受這般折磨，可你竟纏進這樣錯綜複雜的糾葛裡去了。唉，要是我能把你從這一切中解救出來就好了！」

　　「可是，達蒙，求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哪？一小時一小時地坐在他的身旁，聽著他不斷地自責，好像她的死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可知道我就是罪魁禍首（唉，如果隨便哪個人都能成為罪魁禍首的話），這可真要把我逼進真正絕望的境地中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到底是該告訴他還是不要告訴他？我不斷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噢，我要去告訴他；然而我卻害怕極了。如果他發現了這事，他肯定會把我給殺了，因為眼下什麼也協調不了他的感情。一天又一天，在我瞧著他時，我的耳邊老是響著，『小心一個有耐性的人發怒。』」

　　「那好，耐心等他恢復得更好些，要相信機會。等到你要告訴他時，你只能講出一部分──那都是為了他好。」

　　「我該隱瞞什麼呢？」

　　懷爾德夫想了一下。「別說當時我在你家。」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是的；既然這一切已經讓人議論紛紛了，得把這一點瞞住。匆忙行事要比事後用言語來作解釋容易得多！」

　　「要是他只想去死……」懷爾德夫喃喃著。

　　「你真這麼想！即使我恨他，我也不會有這樣一個卑劣的欲望，想以此來使自己得到解脫。現在我得到他那兒去了。托馬茜要我告訴你，她過幾分鐘就下來。再見。」

　　她轉身而去，不一會兒托馬茜就出現了。等她和丈夫一起在馬車裡坐下，那匹馬兒抬步欲行時，懷爾德夫抬眼向臥室窗口望去。從一扇窗戶裡他能覺察出一張蒼白悲傷的臉正注視著他駕車離去。那是尤斯塔西雅的臉。

第二章　一道耀眼的亮光使迷茫的內心豁然開朗

　　克萊姆的悲痛隨時光流逝而逐漸緩和。他的體力恢復了，在托馬茜來看他後過了一個月，人們有時可以看見他在院子裡散步。在他的臉上，忍耐和絕望，鎮靜和憂鬱，健康的紅暈和死亡的灰白，不可思議地交織在一起。現在，他很不自然地對跟母親有關的過去的一切，都持一種緘默的態度；儘管尤斯塔西雅知道他一直在想著它，不過她很高興能避開這個話題，甚至提都不願提起。在情緒低落時，他的心就會讓他把這一切全都發洩出來；不過現在理性多多少少有所抬頭，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一天晚上，他就這樣站在院子裡，用他的手杖全神貫注地挖一棵野草，這時，一個瘦削的人影轉過屋角，走到他的面前。

　　「克里斯廷，是你嗎？」克萊姆問，「我很高興你已經發現我走出屋子了。我要你盡快到花落村去一趟，幫我把那幢屋子整理一下。我想在我離開以後它是一直鎖著的吧？」

　　「是的，克萊姆先生。」

　　「你已經把馬鈴薯和別的塊莖植物都挖出來了嗎？」

　　「是的，感謝上帝，沒下過一滴雨。不過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它完全不是我們最近在家裡談論的那種事。是淑女店的那個闊先生，也就是我們通常叫做店主的那個先生，叫我來告訴你，懷爾德夫太太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女孩，她正好在下午一點鐘出生，或許早晚就那麼一兩分鐘的事吧；據說在他們得到了那筆錢後之所以留在那兒，就是為了等待這個孩子出生。」

　　「你說她生產很順利是吧？」

　　「是的，先生。只不過懷爾德夫先生很不高興，因為不是個男孩──這都是人們在廚房裡閒聊時說的，不過我才不想去留神這些話。」

　　「克里斯廷，現在你聽我說。」

　　「是的，當然了，約布賴特先生。」

　　「我母親死前的那一天你看見過她嗎？」

　　「不，我沒見過。」

　　約布賴特臉上現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

　　「不過在她死的那天早晨我見過她。」

　　克萊姆的臉豁然開朗。「這更接近我想要了解的。」他說。

　　「是的，我知道是在那一天；因為她說，『我要去看他，克里斯廷；因此我不需要你再給我帶什麼蔬菜在晚上吃了。』」

　　「去看誰？」

　　「看你呀。你要明白，她準備去你家。」

　　約布賴特用專注的眼神驚訝地看著克里斯廷。「你為什麼從沒說起過這事？」他問道，「你肯定她打算到我家來嗎？」

　　「噢，一點不錯。我沒有提起這事，是因為最近我根本就沒見到你。再說她又根本沒去過你那兒，也沒什麼可說的。」

　　「可我一直弄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在那麼熱的日子裡在荒原上走那麼多路！嗯，她說過她為什麼要來看我嗎？克里斯廷，這是我急於想知道的一件事。」

　　「是的，克萊姆先生。她沒有跟我說起，不過我認為她總在什麼地方跟人說起過。」

　　「你知道她跟誰說起過這事嗎？」

　　「有一個人，不過，先生，我請你千萬別跟他提起我的名字，因為我在一些十分奇怪的場合中見到過他，特別是在我的睡夢中。夏末的一天晚上，他就像饑荒和刀劍【註：指《聖經．舊約．耶利米書》所述：「你們所懼怕的刀劍，在埃及地必追上你們，你們所懼怕的饑荒，在埃及要緊緊跟隨你們。你們必死在那裡。」】一樣緊盯著我，這使我非常懊喪，有兩天都沒梳我那幾根稀疏的頭髮。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約布賴特先生，就站在去迷霧岡的那條路的中央，你的母親走上前去，臉白得就像……」

　　「是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夏天，在我的夢中。」

　　「呸！那個男人是誰？」

　　「迪格雷，紅土販子。在她去看你的前一天晚上，他去看了她，跟她坐在一起。在他走到那扇大門前時，我還沒收工回家。」

　　「我必須去見維恩──我真希望我早知道這事就好了，」克萊姆急躁地說，「我真奇怪他為什麼沒來告訴我？」

　　「第二天他就離開了埃頓荒原，因此他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你想見他。」

　　「克里斯廷，」克萊姆說，「你必須去找到維恩。我現在手頭有別的事，要不我會親自去找。立刻就去找他，告訴他我想同他談談。」

　　「在白天找人我可是個好手，」克里斯廷說，他開始在夕陽的餘暉中遲疑不定地四下張望起來。「可是在晚上，約布賴特先生，就再也沒有比我更糟的人了。」

　　「你願意的話就去找遍荒原，這樣你很快就會把他帶來的。如果能夠的話，明天就把他帶來。」

　　於是克里斯廷走了。明天到了，可不見維恩。到了晚上，克里斯廷來了，看上去非常懊喪。他找了一整天，可一點沒聽到紅土販子的消息。

　　「明天在不丟下工作的情況下，盡你一切可能去打聽，」約布賴特說，「在找到他之前，你就別來見我了。」

　　第二天，約布賴特前往花落村的那幢老屋去，現在院門裡的一切都屬於他了。前些天他因為病重，推遲了他搬到那兒去的各種準備工作；不過，作為他母親那少得可憐的遺產的管理人，他很需要去看看那兒究竟有些什麼；從這一點出發，他決定第二天晚上留在那兒過夜。他一路走去，走得既不快，步子也不果斷，而是以一種緩慢的步伐不緊不慢地走著，就像一個從昏沉睡夢中初醒的人在走路。當他走到山谷裡時，已是下午時分。這地方的一切，這一時刻的情調，跟日復一日這樣的情景沒什麼兩樣；這些跟先前一樣的情景令他不禁產生了一種幻景，已經不在人世的她，會出來迎接他。院子大門緊閉著，一扇扇窗戶也都關著，跟他在葬禮後當晚離開那兒時的情景一樣。他打開了大門，發現已經有一隻蜘蛛在門上結起了一張很大的網，把大門和屋梁給連了起來，就好像這扇大門永遠不會再打開了。等他進了屋，打開了百葉窗後，他就開始檢查起各個櫥櫃，把沒用的紙頭燒掉，一邊捉摸著該怎樣安排這個地方，好讓尤斯塔西雅來住，一直住到他可能開始實現他的計劃為止，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

　　在他逐個看著房間時，他越來越覺得不願意把這兒的家具擺設加以改變，以此來迎合尤斯塔西雅追求時髦的觀念，因為這都是經年歷久由他的父母和祖父母們擺成的。那架高高瘦瘦的橡木殼座鐘，鐘門心板上是一幅耶穌升天圖，而底座則畫著捕魚奇蹟圖【註：據《聖經．新約．約翰福音》所述，耶穌死後，曾顯靈告訴他的門徒該往哪兒撒網捕魚，他們果然打得了滿網的魚。】；他祖母的那個有玻璃門的牆角小櫥，透過那扇門能看見裡面的花斑瓷器；還有上菜架、木茶盤、有銅龍頭的懸掛式飲水器──這些年代久遠的珍物該放到哪兒去呢？

　　他注意到，放在窗臺上的花兒因為缺水都已枯萎，他把它們放到了外面的壁架上，好把它們搬走。就在這麼忙碌時，他聽到外面的砂石地上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在敲門了。

　　約布賴特打開了大門，維恩就站在他的面前。「早安，」紅土販子說，「約布賴特太太在家嗎？」

　　約布賴特看著地上。「這麼說來，你還沒見過克里斯廷或是任何埃頓人吧？」他問。

　　「沒有。我只是到外面走了很長時間才回來。在我離開前的那天我到這兒來過。」

　　「你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一點沒有。」

　　「我母親──死了。」

　　「死了！」維恩木然地說。

　　「現在她待的地方，是一個我本來也要去的地方。」

　　維恩注視著他，然後說，「如果我不看著你的臉的話，我是絕不會相信你的話的。你生過病吧？」

　　「我生了一場大病。」

　　「唉，真是世事無常！我在一個月前跟她分手時，一切都表明她準備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那一切都成為了現實。」

　　「毫無疑問，你說的一點沒錯。不幸已經教會你用一種比我更深沉的語氣談話。我所指的新生活是她在現世的生活。她死得太早了。」

　　「或許因為我活得太長了。在過去的這一個月裡，我對此有過一番慘痛的經歷，迪格雷。不過進來吧；我一直想要見你。」

　　他引著紅土販子進了那間大房間，正是前一個聖誕節舉行舞會的地方；他們一起在高背長椅上坐下。「你瞧，火爐裡一點火都沒有，」克萊姆說，「當那段燒去半截的木頭和那些炭灰還在發出火光時，她活著！這兒的一切幾乎沒什麼改變。我什麼也幹不了。我的生命苟延殘喘，就像一隻蝸牛。」

　　「她是怎麼死的？」維恩問。

　　約布賴特講了她得病和去世的一些情況，然後又繼續說道：「經過這一切以後，所有的苦痛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區區小恙而已。──我一開始說過我想問你一些事，可我卻像一個醉鬼一樣說起了不著邊際的事兒。我急於想知道在她最後一次見到你時，她對你說了些什麼。我想，你同她談了很長時間吧？」

　　「我跟她談了半個多小時。」

　　「是關於我嗎？」

　　「是的。一定是因為我跟她說了那些後，她才去荒原的。毫無疑問她是要去見你。」

　　「可是如果她內心對我極其不滿，她為什麼要來看我？這實在令人費解。」

　　「不過我知道她已經完全原諒你了。」

　　「可是迪格雷──一個已經完全原諒她兒子的女人，在去兒子家的路上卻得了病，這時她會說出是由於兒子的虐待，使她的心全碎了的話嗎？絕不會的！」

　　「我只知道，她根本就一點沒責備你。她為發生的一切而責怪自己，只是怪自己。這是我親耳聽她這麼說的。」

　　「你聽她說過我沒有虐待她，而與此同時，另一個人卻從她嘴裡聽到說我虐待了她？我的母親不是那種衝動的女人，會毫沒來由地隨時改變自己的意見。這怎麼可能呢，維恩，她竟會在相近的時間裡講出截然不同的這些話來？」

　　「我也說不上來。這事可真是怪，她已經原諒了你，也已經原諒了你的妻子，又準備去看你，存心要跟你和好。」

　　「如果說世上有什麼事能把我給攪糊塗了，那就是這件不合情理的事！……迪格雷，如果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中有哪一個能夠跟死者對話──只要有一次，談一分鐘，甚至就像去見囚犯一樣，隔著一道鐵柵欄也行──我們或許能了解到多少事啊！到那時有許多現在滿臉堆笑的人會把自己的腦袋藏起來！這個悲劇──那時我立刻就會把這個悲劇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可是那座墳墓把她永遠關在裡面了；現在怎麼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他的同伴一句話也沒說，因為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等維恩離開後，過了幾分鐘，克萊姆才從這種木然的悲愴中擺脫出來，他心潮起伏，陷入了煩惱之中，實在不知該怎麼辦。

　　整個下午他就處於這種狀態中。一個鄰居為他在屋裡擺了一張床，這樣他不必在第二天再來；當他在這個淒涼的地方歇下來後，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無法入睡，這些想法老在他腦中轉來轉去。如何想辦法揭開這個死亡之謎的謎底，似乎成了一個比活著的所有問題遠更重要的、更需要解決的問題。在他的記憶中，老是浮現出一個小男孩的活生生的臉龐，就是走進克萊姆的母親躺著的那幢小屋的那個孩子的臉。那對圓滾滾的眼睛，急切的神色，用脆生生的聲音講出的話，這些就像小刀一樣在他的腦中劃來劃去。

　　去見這個男孩的想法出現了，它作為弄清事實新線索的一個辦法；儘管這個辦法完全有可能是徒勞的。經過六星期後再去弄清一個孩子的想法，並不是為了這個孩子見到的事實，以及他當時所能明白的事實，而是去獲得超出他的理解力的事情的本質，這個辦法看來效果不大；然而在每一個明顯的線索都斷了以後，我們便會去找尋細小的模糊的細節。除此之外別無他途；這以後他就會讓這個不解之謎沉入永遠不可解之謎的深谷中去。

　　他想好這麼去做後，差不多已是黎明了，他立時起了床。他把屋子鎖上，動身向那塊綠地走去，再往前，綠地就混入到整片的石南叢中去了。在那道白色的花園柵欄前，小路分成了三道，就像一支寬頭箭。向右的那條小道直通淑女店和它的左鄰右舍的家；中間的小路通向迷霧岡；左邊的小路越過山丘通往迷霧岡的另一個地方，也就是那小孩住的地方。在走上後一條小道時，約布賴特感覺到有絲絲涼意侵來，這一帶的大多數人對這種寒氣都很熟悉，或許是由於太陽升起前的清冽空氣所造成。過了幾天他想到它時，就覺得這是一件別具意義的事。

　　當約布賴特走到蘇珊．納薩奇（也就是他要找的小男孩的母親）家的那幢小農舍時，他發現屋裡的人還沒起來。不過高地小屋裡的人們從床上起來後再到屋外的快速簡捷簡直讓人驚訝。這兒沒有一般人的那種將白天和晚上加以區分的一連串的哈欠和漱洗之類的活動。約布賴特用手杖敲敲樓上的窗櫺，他能用手杖碰到；過了三、四分鐘那個女人就下來了。

　　直到這個時刻克萊姆才想起，她就是曾經那麼不講理地對待尤斯塔西雅的人。這就使他多少明白了這個婦人為什麼會對他態度如此粗魯。更有甚者，這個男孩又生病了；打從小男孩在點篝火那晚被迫為尤斯塔西雅當差後，現在蘇珊便將他的不舒服歸結為尤斯塔西雅是個女巫，對他施了魔法。這是一種潛意識中的感情，就像躲在暗處的黃鼠狼；蘇珊在教堂裡扎了尤斯塔西雅後，老船長想對她提出起訴，卻因為尤斯塔西雅對船長百般乞求，這件事只好就此算了，而老船長也就作罷了，然而這樣做卻使她潛意識中的感情一直存在。

　　約布賴特強壓下了自己心裡的反感，因為蘇珊至少對他的母親不壞。他溫和地問起那男孩在否；但是她的態度卻很不友好。

　　「我想見見他，」約布賴特繼續說道，略略有點猶豫：「我想問問他是否記得除了他先前說的那些話以外，他還跟我母親談了些什麼。」

　　她用一種奇異的又帶點挑剔的眼光看著他。要不是他是個半瞎之人，換上任何別的人，都會看出眼光表達出這樣的意思，「你這是想再給自己一次那種已經讓你趴下的打擊。」

　　她將男孩喚下來，要克萊姆在一個小凳上坐下，說道，「好了，約翰尼，只要你想得起的話，就把一切全告訴約布賴特先生吧。」

　　「你還沒忘了在那個大熱天，跟那可憐的太太一起走路的情景吧？」克萊姆問道。

　　「是的。」男孩說。

　　「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男孩把他在進了小屋時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又重複了一遍。約布賴特把肘支撐在桌上，用手遮住臉；小孩母親在一旁看著，像是實在弄不明白，一個男子怎麼會讓已經刺激他那麼深的打擊再來一回。

　　「在你一開始碰到她時，她是打算去愛爾德沃思麼？」

　　「不；她正離開那兒。」

　　「那不可能。」

　　「就是那樣；她同我一起走的。我也是往回走的。」

　　「那麼你是在什麼地方碰見她的？」

　　「就在你家。」

　　「小心，要說真話！」克萊姆板著臉說。

　　「真的，先生；我一開始就是在你家碰見她的。」

　　克萊姆站起身來，蘇珊則現出了一種預料之中的微笑，這並沒使她的臉變得更好看；她的意思似乎在說，「一件邪惡的事要發生了！」

　　「她到我家來幹什麼？」

　　「她走到鬼嗥溝的那片林子的樹下坐著。」

　　「天哪！我可從來不知道有這事！」

　　「你先前從沒對我說起過這事啊？」蘇珊說。

　　「是沒有，媽媽；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我走了那麼遠。我一直在撿黑尖果櫻桃，不知不覺走遠了。」

　　「那時她在幹什麼？」約布賴特問。

　　「看著一個男人走過來進了你的家門。」

　　「那是我哪──一個砍荊條的，手裡拿著捆柴的荊條。」

　　「不；那不是你。那是一個先生。你在他之前就已進屋了。」

　　「他是誰？」

　　「我不知道。」

　　「快告訴我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可憐的太太走上前去敲你家的門，而那位滿頭黑髮的太太則在屋裡的窗戶口朝外看著她。」

　　男孩的母親轉過身朝著克萊姆，說道，「這可是一件你想像不到的事吧？」

　　約布賴特就像塊石頭一樣，一點沒去注意她的話。「說下去，說下去。」他聲音嗄啞地對男孩說。

　　「當老太太看見這位年輕太太在窗戶口朝外看時，她又敲了敲門；見沒人前來開門，她拿起鐮刀看看，又把它放下，接著她看著那一捆荊條；後來她就走了，朝我走來，她氣喘得非常厲害，就像這樣。我們一起走了，她和我，我跟她談話，她也跟我談上一點，但話不多，因為她接不上氣來。」

　　「噢！」克萊姆用低沉的聲音喃喃道，垂下頭。「再說下去。」他說。

　　「她沒法說很多的話，她也走不動；她的臉色，哦，真是怪極了！」

　　「她的臉怎麼了？」

　　「就跟你現在的臉差不多。」

　　女人瞧著約布賴特，見到他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還冒出了冷汗。

　　「那有什麼別的意思嗎？」她悄悄地說，「現在你怎麼看待她呢？」

　　「閉嘴！」約布賴特怒氣沖沖地說。然後又轉身朝著男孩，「後來你就丟下她一個人讓她去死了？」

　　「不，」女人又急又惱地說，「他沒有讓她去死！她叫他離開的。誰說他把她拋棄了，那就是在胡說。」

　　「別在這點上胡攪蠻纏了，」克萊姆嘴唇顫抖著說，「跟他看見的相比，他做了什麼無關緊要。你說了，那扇門一直關著？一直關著，而她在窗口朝外看著？慈悲的上帝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哪？」

　　見到這個問話人用這樣的眼光盯著自己，他不禁畏縮起來。

　　「他是這麼說的，」母親回答道，「約翰尼是個信奉上帝的孩子，他不會說謊。」

　　「『被我的兒子拋棄了！』不，以我的生命起誓，親愛的媽媽，不是這麼回事！不過是被你兒子的，你兒子的……讓所有的女謀殺犯受到應得的懲罰吧！」

　　說罷，約布賴特離開了小屋走了。他的眼珠一動不動，一片茫然，隱隱可見閃現出一絲寒光；他的嘴唇嚅動著，多少讓人覺得就像扮演俄狄浦斯【註：希臘神話中底比斯國王和王后的親生子，因不知底細而殺死親父，又婚娶親母，發覺後無地自容，自己刺瞎雙目，流浪而死。】的演員在說他的臺詞。以他的心境很有可能做出最古怪的行為。但是以他現時的情形，卻又無法採取這些行為。在他面前出現的並不是尤斯塔西雅那張蒼白的臉，還有那張未知的男人的臉，他面前只有這一片飽經世紀創傷而無動於衷的冷峻的荒原，在它那張滿是皺摺和古

　　老的地容地貌面前，這個孤獨男人的狂亂騷動簡直是無足輕重的了。

第三章　一個陰霾的早晨尤斯塔西雅穿戴齊整

　　約布賴特氣急敗壞、心情躁亂地向愛爾德沃思走去，即便在這時，他還是強烈地意識到，他四周這片廣漠的荒原是那麼的冷峻、無動於衷。從前有一回，他也曾有過強烈的情感被沉靜冷峻的荒原壓抑下去的感受；不過那次所要壓抑的情感卻比現時控制住他的這種情感更溫柔甜蜜得多。那就是那次他站在山丘前那片靜謐潮溼的平地上，跟尤斯塔西雅分手時的情感。

　　然而他摒棄了所有這一切，向家裡走去，來到了自家的屋前。尤斯塔西雅臥室裡所有的窗簾依然還放下著，因為她不是個早起者。眼前能見的生命活動，僅是一隻孤獨的歌鶇在門檻石上用嘴啄擊著一隻小蝸牛，吃著自己的這頓早餐，在籠罩一切的這片靜謐中，它發出的啄擊聲似乎是一陣巨大的聲響；不過在向門口走去的時候，克萊姆發現門沒關緊，服侍尤斯塔西雅的小姑娘住在屋子後面，她已經起床了。約布賴特進了屋，徑直向妻子的房間走去。

　　他到家後發出的聲響想必驚醒了她，因為當他打開她的臥室門時，她穿著一身睡衣正站在梳妝鏡前，她一手握著頭髮的末端，在把全部頭髮盤到頭上去，很顯然她這是在開始梳妝打扮。她並不是那種跟人見面時會首先打招呼的女人，她聽任克萊姆一言不發地走過來，連頭都沒回過來。他走到她的身後，她在鏡子裡看見了他的臉。這張臉灰塵僕僕，形容枯槁，顯得十分可怕。儘管尤斯塔西雅是個矜持寡言的妻子，這事如果發生在幾天前──當時她內心沒有不可告人的祕密──見到他這副模樣後，她肯定會難受而驚慌萬分地向他轉過身去的，然而此時她卻依然紋絲不動，只是在鏡子裡瞧著他。在她這麼瞧著他時，因經過暖烘烘的酣睡而在她臉上和頸脖上留下的那片胭脂紅暈，在她的眼前一點點消退，而他臉上的那種似死人般的蒼白卻慢慢傳染給了她。他離得很近，把這一切看得很清楚，一下子就讓他激動地開了口。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聲音嗄啞地說，「我在你的臉上看見了。」

　　她的手從頭髮上鬆開了，垂落到了自己的身旁，一綹綹頭髮失去了支持，全都從頭上垂落下來，披落到了她的肩膀和白色的睡衣上。她沒有吭聲。

　　「跟我說。」約布賴特專橫地說。

　　她的臉繼續在一點點變白，這時連她的嘴唇也變得跟她的臉一樣白了。她向他轉過身，說道，「是的，克萊姆，我會對你說的。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是的，你要聽我說。看起來我妻子的情況不怎麼好，是嗎？」

　　「怎麼啦？」

　　「你的臉，我親愛的；你的臉。要不就是早晨慘白的亮光把你臉上的紅暈都帶走了？現在我要向你揭示一個祕密。哈哈！」

　　「噢，真太可怕了！」

　　「什麼？」

　　「你的笑聲。」

　　「這麼可怕是有原因的。尤斯塔西雅，你已經把我的幸福攥在了你的手掌心裡，可你就像一個惡鬼一樣把它給拋棄了！」

　　她一驚，離開了梳妝鏡，從他身邊走開了幾步，盯住了他的臉。

　　「啊！你想嚇倒我，」她說，發出了一陣輕輕的笑聲。「這值得嗎？我是孤立無助的。」

　　「多麼了不起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你對這一切一清二楚，不過時間有得是，我會告訴你的。我的意思是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能一個人待著這真是了不起。現在告訴我，八月三十一日下午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在哪兒？在床底下？在煙囪上？」

　　她全身戰抖了一下，連她那身輕薄的睡衣也顫動了。「我沒把日子記得那麼清楚，」她說，「我想不起除了你之外，還有什麼別的男人跟我在一起。」

　　「我說的是，」約布賴特說，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響，越來越粗嗄，「你把我母親關在門外，把她殺死的那一天。哦，這真是太……太壞了！」他在床架腳上靠了一會兒，背朝著她；然後又直起身：「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你聽見嗎？」他叫起來，朝她衝去，一把抓住了她睡衣袖子的鬆鬆的褶兒。

　　那些外表羞怯的人往往掩蓋著內心的桀驁不馴，這時這種表面的羞怯已經不見了，她又成了很有勇氣很有膽魄的女人。先前慘白的臉色又開始出現了紅暈。

　　「你想幹什麼？」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同時露出一絲驕傲的微笑盯著他。「你這麼抓著我是嚇不住我的；不過把我的衣袖拉破了倒是很可惜的。」

　　他不但沒鬆手，反而把她更拖近自己的身邊。「把我母親死的……細節都告訴我，」他用一種艱難而痛苦的低語聲說道：「要不……我……我要……」

　　「克萊姆，」她慢慢答道，「你以為你敢做出什麼我承受不了的事嗎？不過在打我之前你先聽著。你打我，哪怕這一下會殺了我──這是很有可能的──你從我這兒什麼也別想得到。不過或許你並不想讓我說──你所想的就是殺人吧？」

　　「殺你！你希望這樣嗎？」

　　「是的，我希望。」

　　「為什麼？」

　　「不管你對我發多大的火都抵消不了你先前為你母親而感到的悲傷。」

　　「呸──我才不會殺死你呢，」他輕蔑地說，似乎突然改變了主意。「我是這麼想過；但是……我不會這麼做。這反倒會讓你成為一個犧牲者，把你送到她去的地方；如果我能的話，我要讓你遠離開她，直到世界末日。」

　　「我真希望你會殺了我，」她用傷心悲哀的聲音說道。「我要讓你明白，對最近以來我在這人世上實際扮演的角色，我已沒了什麼興趣。你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大的幸福，我的丈夫。」

　　「你關緊大門──你從窗戶裡往外看著她──你讓屋裡有一個男人和你在一起──你把她送上了死路。這麼殘忍──這麼背棄──我不會來碰你──離我遠點──向我坦白一切！」

　　「絕不！即使我能親口洗清你所認為我的罪責的一半，我也會咬緊牙關什麼也不說，就像我並不害怕去死一樣。是的，我會這麼做的！一個有尊嚴的人在聽了這樣一番胡言亂語之後，還會費心想要清除掉蒙在一個發了瘋的男人心中的蜘蛛網嗎？不；隨他怎麼樣好了，去鑽牛角尖，進死胡同去吧。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這太過分了──不過我必須饒恕你。」

　　「可憐的慈悲心。」

　　「我以飽受折磨的靈魂起誓，你這是在刺激我，尤斯塔西雅！我可以堅持到底，還會拼命去幹到底。好了，夫人，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絕不，我是打定主意了。」

　　「他時常寫信給你嗎？他把信放在哪兒──他什麼時候同你見面？啊，他的信！你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我不。」

　　「那麼我會自己發現的。」他的眼光落在了旁邊的一張小書桌上，她習慣於在上面寫信。他走到書桌邊。書桌是鎖著的。

　　「把它打開！」

　　「你無權說這種話。那是我的書桌。」

　　他一句話不說，抓起書桌猛力朝地板上扔去。鉸鏈裂開了，一些信翻滾出來。

　　「別動！」尤斯塔西雅說，一步攔在他的面前，顯得比方才激動得多。

　　「去，去！站到一邊去！我一定要看看這些信。」

　　她瞧著躺在地上的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無動於衷地走到一邊；這時他撿起了那些信，開始檢查起它們來。

　　除了一些無謂的問候之類的話外，看不出這些信有絲毫別的意思。只有一封寫給她的信的信封，字跡是懷爾德夫的。約布賴特拿起這信封。尤斯塔西雅頑固地一聲不吭。

　　「你能給我唸唸嗎，夫人？看看這個信封吧。毫無疑問我們馬上還會找到更多的信，知道裡面寫了些什麼。我無疑會十分滿足的，因為我馬上會知道我的太太幹起某樁買賣實在是多麼漂亮，簡直到了駕輕就熟的地步。」

　　「你這是在說我……是嗎？」她大口喘著氣問道。

　　他又去找，但沒再發現什麼。「這封信裡寫了什麼？」他問。

　　「去問寫信的人吧。難道我是你的一條狗，你可以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嗎？」

　　「你這是在向我挑戰嗎？你是在回絕我嗎，夫人？說。別再用你那對眼睛這麼看著我，好像你還能迷住我！那樣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死的。你拒絕回答我嗎？」　　「即使我像天堂裡那個最可愛的嬰兒那樣純潔無辜，可經過這樣一來，我是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

　　「你可沒那麼純潔。」

　　「我當然並不是絕對純潔的，」她答道，「但我並沒有做出你所想像中的事；不過如果真要沒做過一絲一毫有害的事才算是無辜的話，我當然是無可饒恕的了。不過我並不指望你能恢復理智。」

　　「你可以頑固到底，再頑固下去！我想，如果你痛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把一切全都承認的話，我並無必要恨你，儘管我可以恨你，不過我為你悲哀，為你可憐。我絕不可能寬恕你。我並不想提到你的情人這一節──在這一點上我可以假定你是無辜的，因為這事僅僅影響到我個人。不過那另一方面我是斷難原諒你的：如果你差不多殺死了我，如果你很聰明地不讓我這雙半瞎的眼睛看見這些情景的話，我本來是會原諒你的。不過關於那件事要我原諒你，那實在太違背人的本性了！」

　　「別說了。我根本不需要你的憐憫。不過我情願你不要說出那些使你以後會後悔莫及的話來。」

　　「我現在要走了。我要離開你。」

　　「你不需要走，因為我自己要走。你可以待在這兒，一樣可以不要我留在你的身旁。」

　　「把她記在心裡──想想她吧──她身上有什麼優點；這一切全表現在她臉上的每一根線條裡！大多數女人，甚至只稍稍受了點騷擾，便會以嘴角的那麼一撇或是臉頰角的那麼一動，表現出一種罪孽的念頭；可是她呢，即使有最大的憤怒都不會現出一種怨毒的神色。她會很快發怒，但她隨時準備原諒人，在她驕傲的外表下面，具有的是一種孩子般的溫順。可結果怎麼樣啊？──你心中關注的究竟是什麼啊？就在她想要愛你時你卻恨她。哦！你就分不出什麼是對你最好的，卻非得做出那種殘酷的舉動，為我招來詛咒，為她招來痛苦，引來死亡！那個陪伴你左右，使你除了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之外，還殘酷地對待她的傢伙是誰？是不是懷爾德夫？是不是可憐的托馬茜的丈夫？天哪，多麼惡毒啊！你不會說話了，是嗎？被人察覺了那最高貴的把戲後，這樣做是很自然的……尤斯塔西雅，難道你懷著一絲柔情想到自己的母親時，都不會讓你對我心力交瘁的母親客氣一點嗎？在她轉身而去時，你心中難道就沒有一絲憐憫麼？想想吧，當時你失去了一個多麼好的機會，能讓你們開始彼此諒解、友好來往啊。你為什麼不一腳把他踢走，讓她進來，同時說一聲，就從這一時刻起，我要成為一個誠實的妻子和一個高尚的女人呢？如果我告訴你，要你永遠毀滅我們在這兒獲得最後一絲幸福的機會，你也不可能幹出比這更壞的事情的。好了，現在她已經長眠了；哪怕你有一百個風流倜儻的情人，不管是你還是他們都絲毫無損於她了。」

　　「你的誇大其詞實在太可怕了，」她用痛苦的聲音無力地說道，「不過我不可能為我自己辯護──不值得這樣去做。對我的將來來說，你已是無關緊要的了，而這件事過去的那部分或許還是別把它說出來的好。跟你在一起，我已失去了一切，可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你的愚蠢和不幸本來會成為你的一大遺憾，不過它們已使我跟著受了這麼多罪。自打我陷進這門婚姻的泥潭之後，所有高雅的人都離我而去。這是值得你慶賀的事嗎？──讓我住進這麼一幢破屋裡，讓我過著像一個鄉巴佬的老婆似的生活。你欺騙了我──不是用言語，而是用一套表面文章，這要比言語更難讓人看透。不過這個地方將像任何其他──就像某個經過的地方──地方一樣可以把我一直送入墳墓。」她的話在喉嚨裡哽住了，她的頭垂了下來。

　　「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造成你罪孽的過錯全在於我嗎？」（尤斯塔西雅的身子哆哆嗦嗦地朝他挪動了一下。）「什麼，你還能掉出眼淚，把你的手伸出來給我嗎？天啊！你能嗎？不，我不能。我不能犯下跟你握手這個罪。」（她伸出去的那隻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但是眼淚依然滾滾而下。）「唔，是了，哪怕為了先前我在沒弄明白有什麼可值得慶幸之前，就莫名所以地在這隻手上親吻一番的緣故，我姑且就接受它吧。我是受了多大的誘惑哪！一個讓所有人都說壞話的女人怎麼可能有一點長處呢？」

　　「噢，噢，噢！」她終於堅持不住，哭了起來；一陣哽咽使她渾身顫抖，雙膝一軟在地上跪了下來。「噢，你還有完沒有啊！噢！你太殘忍了──就是野蠻人的殘酷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已經忍了好久了──但你還是狠狠地擊倒了我。我懇求你的憐憫──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再這樣說下去實在是太不人道了！即使我親手……殺了你的……母親──我也不該受到殘酷到如此地步的這番折磨。噢，噢！願上帝可憐可憐一個不幸的女人吧！……在這場比賽裡你已經完全贏了我──我請求你發發慈悲放了我吧！……我承認……在她第一次敲門時我是故意不去開門的……但是……在她第二次敲門時──要不是我以為你自己已經起來去開門的話──我……我是一定會去開門的。等到我發覺你並沒有去開門時我就去開了門，但她已經走了。這就是我對她……所犯下的罪孽。有時，最善良的心地也會犯下最嚴重的過錯，不是嗎？──我想是會這樣的。行了，我要走了──永遠永遠離開你！」

　　「把一切全講出來，我會寬恕你的。跟你一起在屋裡的那個男人是懷爾德夫吧？」

　　「我不能講，」她一邊抽噎一邊毅然決然地說，「別再硬要我說了──我不能講。我要離開這個家了。我們兩人不可能一起待在這兒。」

　　「你不需要走，我會走的。你可以待在這兒。」

　　「不，我會穿戴整齊，然後我就會走的。」

　　「去哪兒？」

　　「去我要去的地方，或者是隨便什麼地方。」

　　她匆匆穿好衣服，在她打扮的時候，約布賴特陰沉著臉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最後她穿戴齊整。在她往頭上戴帽子時，她那雙纖細小手顫抖得實在太厲害，無法在臉頰上把帽帶紮緊，過了一會兒，她乾脆放棄了這個行動。見到這個情景他走上前，說道，「讓我幫你把帶子紮緊吧。」

　　她無言地同意了，抬起了自己的臉頰。至少在她的一生中，她這是第一次完全沒注意到自己這種姿勢所具有的那般魅力。但是對他來說卻無法忽略這一點，他將自己的眼睛移向一邊，好讓自己的心腸不要軟下來。

　　帽帶繫好了；她一轉身離開了他。「你還是要離開而不是讓我走嗎？」他追問了一次。

　　「我要走。」

　　「很好──那就這樣吧。等你講出那個男人的名字後我會原諒你的。」

　　她用頭巾裹住身子，走下樓去，留下他一個人站在房間當中。

　　尤斯塔西雅走了沒多久，臥室門外傳來了一下敲門聲；約布賴特問，「誰啊？」

　　「是小女僕，」她答道，「從懷爾德夫太太那兒來了一個人，他說要告訴你，太太和小孩都非常好，小孩的名字叫尤斯塔西雅．克萊門蒂娜。」說罷這姑娘便退了出去。

　　「多大的一個諷刺哪！」克萊姆說，「我這場如此不幸的婚姻竟然會在這個孩子的名字裡永遠保留下去！」

第四章　一個幾乎被忘卻的人的悉心照料

　　尤斯塔西雅一開始走出去時，毫無方向，就像隨風飄蕩的薊種冠毛。她實在不知道該去哪兒。她真希望此刻是晚上而不是白天，這樣她至少可以掩飾起一臉的愁苦不讓人看見。她在枯萎的蕨草和溼漉漉的白色蜘蛛網中，向前走了一英哩又一英哩，最後她抬步向外公家的方向走去。她發現前門緊閉還上了鎖。她機械地移動步子，繞過屋角來到了馬棚那兒，她朝馬棚裡一看，見到查利正站在裡面。

　　「維伊船長不在家？」她問。

　　「是的，夫人，」小夥子感情激動地說道：「他到氣象堡去了，要到晚上才會回來呢。僕人放假回家了。因此屋子給鎖上了。」

　　由於尤斯塔西雅站在門口處，背朝天，再加馬棚裡的光線不好，因此查利沒法看清她的臉；但是她舉動中的那種狂亂勁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轉過身，穿過院子向大門口走去，在土壩後消失了。

　　當她走開以後，查利的眼中流露出迷惘的神色，慢慢從馬棚門口走出來，走到了土壩的另一頭向外望去。尤斯塔西雅正倚在土壩外一邊，兩手捂著臉，她的頭抵緊了長在土壩上的滿是露水的歐石南。她的帽子、頭髮，還有全身的衣服都濡溼了，還被她頭下這個冰冷毛糙的「枕頭」的潮氣弄得亂七八糟的，可她看起來對這一切全然不加理會。很顯然，出了什麼事。

　　查利總是把尤斯塔西雅看得很高，就跟尤斯塔西雅第一次看見克萊姆時──把他當作一個富有浪漫氣息、完美的偶像一樣。她的高雅氣質和她高傲的言談總是把他拒之於千里之外，除了有一次那無限快活的時刻，當時她允許他握住她的手，他幾乎不是把她看作一個普通的女人：沒長翅膀，處於塵世，受到家庭生活和繁重家務的羈絆。他只能揣測她真正生活的內在細節。她一直是一個可愛的幻想者，註定地沿著一個軌道生活，而他自己只不過是這個軌道上的一個小點而已；見到她倚在土壩上這副模樣，就像一個無助的絕望的小動物正靠在一道潮溼的亂土壩上，這讓他充滿了一種驚愕的恐懼。他不能再在他的地方待下去了。他向前一躍，來到她的身旁，用一根手指碰碰她，溫柔地說，「你真可憐，夫人。我能為你做什麼？」

　　尤斯塔西雅一驚，說道，「啊，是查利──你跟著我。你根本想不到，我是在燦爛的夏季離開了家，卻又這麼一副模樣回到家裡！」

　　「我沒想到過，親愛的夫人。現在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恐怕不能。我希望我能進屋去。我感到有點頭暈──就這麼回事罷了。」

　　「靠住我的手臂，夫人，我們到門廊那兒去；我來想法把那扇門打開。」

　　他攙扶著她來到了門廊，然後把她安頓在一個坐的地方，自己則趕快來到屋後，借助一把梯子爬上一扇窗子，進入屋裡為她打開了大門。接著他扶著她進了屋，屋裡有一個跟驢車一樣大的老式馬鬃輪椅。她躺進了椅子裡，查利在門廳裡找到了一條斗篷，把它蓋在她的身上。

　　「要我為你搞點吃的或是喝的嗎？」他問。

　　「如果可以的話，查利。不過我想爐子沒點火吧？」

　　「我可以把火點起來，夫人。」

　　他抽身走了，她聽到一陣劈柴聲和拉風箱聲；不一會兒他回來了，說，「我在廚房裡點起了火，現在我可以把這兒的火點起來。」

　　他把火點著了，尤斯塔西雅坐在輪椅裡恍恍惚惚地看著他。等火苗躥起來後，他說，「要我把你推到火跟前嗎，夫人？早上的天氣很冷。」

　　「如果你樂意的話，行啊。」

　　「要我現在就去把吃的拿來嗎？」

　　「好的，去拿吧，」她無力地輕聲說道。

　　等他走了以後，她不時聽到廚房裡傳來他動作的沉悶的聲響，她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很費了一陣勁兒才想起這聲音是怎麼回事兒。過了一會兒，對思緒全然不在此處的她來說，這是很短暫的一刻，他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托盤裡是熱氣騰騰的茶和烤麵包片，儘管這已差不多是吃午飯時分了。

　　「把它放在桌上吧，」她說。「我很快就好了。」

　　他按她說的辦了，然後走到了門口；不過當他看到她一動沒動時，又轉身向前走了幾步。

　　「如果你不想起來的話，讓我把它給你端來吧，」查利說。他端起托盤來到輪椅前，他在椅子跟前跪下，接著說，「我會為你端著的。」

　　尤斯塔西雅坐起身，倒了一杯茶。「你對我太好了，查利。」她一邊小口啜著茶，一邊說。

　　「哦，這是我該做的，」他畏葸地說道，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的眼睛不去盯住她，儘管那兒是他的眼睛自然該看著的地方，因為尤斯塔西雅正好就在他的面前。「你一直對我很好。」

　　「我怎麼對你好了？」尤斯塔西雅問。

　　「你還在家當小姐時，讓我握過你的手。」「哦，是的。我為什麼那麼做啊？我全記不住了──一定是跟那次假面劇演出有關，是不？」

　　「是的，你想替代我的角色。」

　　「我記起來了。我確實記起來了──一切太清楚了。」

　　她重又變得那麼沮喪無力；查利看見她不再想吃什麼喝什麼了，便拿著托盤走了。

　　隨後他隔一會兒進來看一下火是否還燃著，問問她是否需要什麼，告訴她風向開始從南轉西了，問問她是否喜歡讓他為她去撿些黑莓來；對所有這些關切她或是回答不要或是不置可否。

　　她又在輪椅裡躺了一會兒，然後才起身上了樓。她原先住的那個房間依然基本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原樣，以往的一切，迫使她又一次想起了自己巨大的變化和日趨惡化的處境，使她的臉上露出了她剛到達這兒時那種手足無措、衣冠不整的淒慘景象。她探頭看了看外公的房間，從打開的窗戶裡吹進了秋日清新的空氣。她的眼光讓一個十分熟悉的景象給吸引住了，不過現在它帶給了她一個全新的意義。那是一對手槍，就掛在她外公的床頭上，他總是讓槍上著子彈，好像是專門為了對付可能來的盜賊似的，因為這幢房子的位置非常偏僻。尤斯塔西雅久久地盯著它們，似乎那兒是一頁書，她在上面讀到了一件新奇的事情。很快，就像一個對自己感到害怕的人一樣，她轉身下了樓，站在那兒，陷入了深思之中。

　　「要是我能那麼幹就好了！」她說，「對我和與我有關的一切來說，那樣做再好沒有了，不會傷害任何人。」

　　這個想法似乎讓她鼓足了力量，她保持著一個一動不動的姿勢，幾乎達十分鐘之久，她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現出一股毅然決然的神色，不見了原先那種不知所措的茫然神色。

　　她一轉身第二次上了樓──這次是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走上去的──進了外公的房間，她的眼睛立即向床頭掃去。手槍不見了。

　　它們的消失使她的希望頓成泡影，就像她的身體突然放進真空一樣，腦子也變得一片空白；她幾乎要暈了過去。是誰拿走了它們？除了她之外，屋裡沒有別的人。尤斯塔西雅不由自主地向那扇打開的窗戶轉過身，那窗戶俯視著花園，可以一直望到圍著院子的土壩那兒。就在土壩的最高處，站著查利，土壩的高度足以讓他一眼看清屋裡的情景。他那熱切而擔心的眼光筆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走下樓，來到門口，招手示意他過來。

　　「是你把它們拿走的嗎？」

　　「是的，夫人。」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看見你看了它們好長時間。」

　　「那跟它們又有什麼關係？」

　　「整個上午你一直肝腸欲斷，似乎你不想活了的樣子。」

　　「哦？」

　　「我受不了，我不能讓它們影響你。你看著它們的樣子是有含義的。」

　　「它們現在在哪兒？」

　　「鎖起來了。」

　　「鎖在哪兒？」

　　「在馬棚裡。」

　　「把它們給我。」

　　「不行，夫人。」

　　「你拒絕我？」

　　「是的。我太關心你了，我不能把它們給你。」

　　她轉過身，從這天一早起她臉上始終是冷若冰霜，可這時她的臉色開始變得緩和些了，她的嘴角也現出了一絲柔美的線條，而在她絕望時，是看不見這些線條的。最後她又朝他轉過身來。

　　「如果我想死的話，為什麼我不能這麼做啊？」她聲音顫抖地說，「我跟生命做了一筆很壞的交易，我已經厭倦了──厭倦透了。現在你來阻止我脫離它。噢，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查利！除了想到別人為你的死而悲痛外，還有什麼會使人覺得死是痛苦的呢？──而我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因為我死之後，連一聲嘆息都不會有的！」

　　「唉，正是有麻煩事才造成今天這般地步！我真打心眼裡希望造成這種情況的人自己去死，連屍體都爛掉，即使要遭流放我也要說！」

　　「查利，別再說了。對你所見到的這些，你又想怎麼辦呢？」

　　「如果你答應別再想到這麼去做的話，我就對此閉口不語。」

　　「你不必害怕。這時刻已經過去了，我答應。」說罷她就轉身進了屋子，躺下了。

　　幾近傍晚時分，她的外公才回來。他一張嘴就想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兒；但是瞧瞧她這副模樣兒，他又把話縮了回去。

　　「不錯，這事太糟了，還是不說的好，」她細聲慢氣地對他的眼光作了如是回答。「今晚我原來的房間能讓我睡一晚嗎，外公？我想還住在那兒。」

　　他沒有問這是怎麼回事兒，也沒問她為什麼離開丈夫，只是吩咐人去把她的房間整理好。

第五章　不經意地重複了一個老動作

　　查利對自己從前這位小姐的照料真是無微不至。他時刻在想著要減輕她的苦惱，因為這是對他自己煩惱的唯一安慰。他一小時又一小時地詢問她是否需要什麼；他帶著一絲感激的心情想到她能待在這兒，他一面對造成她不幸的人詛咒不已，另一方面又為此帶來的後果而暗自慶幸。他想，或許她會就此一直在這兒住下去，那樣一來他就會像以前一樣快樂。他最害怕的就是她會想到最好還是回愛爾德沃思去，懷著這種害怕，在她不注意的時候，他那深懷情意的探詢的眼光經常在她臉上搜尋，就好像他就此會看透一隻鴿子的小腦袋，想弄清它是否會振翅飛走。因為已經真正救過她一回，或許還會阻止她做出那種莽撞的舉動，所以他內心裡確信自己有一種責任，要保衛好她的利益。

　　出於這個原因，他不停地獻殷勤，提出種種令她高興的建議，把他在荒原裡找到的各種好玩的東西帶回家來給她，像白色的喇叭狀苔蘚、紅頭地衣、古老的埃頓人當箭頭使用的石頭，還有從火石洞找來的多面水晶石。他把這些東西擺在家裡她不經意間會看到的地方。

　　一個星期過去了，尤斯塔西雅足不出戶。後來她到院子裡走走，從外公的望遠鏡裡向外看看，就像她結婚前喜歡做的那樣。一天，她在穿過遠處山谷的一條路上看見一輛滿載的大車正轆轆前行。車上堆滿了家具。她看了又看，認出那是她自己的家具。到了晚上，外公回家時帶來了一個傳言，說那天約布賴特從愛爾德沃思搬回花落村的老家去了。

　　又有一次，她在這麼向外偵探時，看見兩個女人的身影正在山谷裡走著。這天天氣晴朗，天空澄澈；這兩個人離開這兒不超過半英哩，通過望遠鏡，她能看見她們的一舉一動。走在前面的女人胳臂裡抱著個白包袱，從包袱的一頭垂下一長綹白布；等兩個行路人轉了一個彎，太陽正好直接照射在她們的身上時，尤斯塔西雅便看清了，原來那個包袱是個嬰孩。她叫來了查利，問他是否知道她們是誰，儘管她心裡已經猜出來了。

　　「懷爾德夫太太和小保姆。」查利說。

　　「抱著嬰孩的是小保姆嗎？」尤斯塔西雅問。

　　「不，抱小孩的是懷爾德夫太太，」他答道，「走在後面的保姆什麼也沒拿。」

　　今天小夥子的精神特別好，因為十一月十五日這一天又到了，他已作好了又一個計劃，要讓她的注意力從沉思苦想中轉移開。因為接連兩年中，他的小姐似乎從在那條朝向山谷的土壩上點燃篝火中得到了很大的歡樂；但是今年，她顯然把這個日子和這天要做的習俗完全給丟在了腦後。他很小心在意地不去提醒她，顧自進行著不顯山露水的準備工作，以求得一個歡天喜地的驚喜，得到這份他去年沒得到、也沒能助上一臂之力的高興。他利用每一個空閒時刻，在附近的山坡上匆匆地收集著荊豆樁、棘刺樹樹根和其他耐燒的柴火，把它們小心藏好，不讓人無意間瞧見。

　　傍晚來臨，尤斯塔西雅似乎依然對這個一年一度的喜慶日子一無所知。在從望遠鏡裡看夠後，她進了屋，然後就再也沒露過面。等天一大黑，查利就開始堆起了篝火，地點就選在一年前尤斯塔西雅選擇點篝火的同一個地方。

　　等到所有的篝火都星星點點亮起來後，查利也點起了他的篝火，還把柴火堆得好好的，好使這堆篝火不必要時時去照料。然後他返身回到屋前，在門口和窗戶間不停地走來走去，好用什麼辦法讓她知道他所做的事，並能出去看看它。但是百葉窗緊閉著，大門也關著，看起來好像對他的行動一點都沒注意到。他不想去叫她，便回去再給篝火添上柴火，他這麼做了不止半個小時。可是當他準備的柴火大部分都已燒掉時，他又回到後門，叫人去請求約布賴特太太，是不是把百葉窗打開，看看外面的夜景。

　　尤斯塔西雅正無聊地坐在客廳裡，聽到這口信一驚，便起身把百葉窗打開了。土壩上的那堆篝火直映她的眼簾，並立即把它的紅光照進了她待的房間，把燭光完全壓倒了。

　　「真不錯，查利！」維伊船長從壁爐暖位那兒說道，「可我但願他燒的不是我的柴火才好……啊，去年就是這個時候，我碰見了那個叫維恩的，把托馬茜．約布賴特帶到家裡──準沒錯！呵，有誰會想到那個姑娘的麻煩最後竟有了這樣好的結局？你在這事上幹得有多傻啊，尤斯塔西雅！你丈夫給你寫信了沒有？」

　　「沒有，」尤斯塔西雅答道，兩眼茫然地望著窗外的那堆篝火，這堆篝火一下占據了她的內心，使她根本沒顧得上去怨恨外公率直的指責。她能看見土壩上查利的身影，他正在給篝火添柴，讓它燒得旺旺的；她眼前似乎出現了這堆篝火會召喚來的另一個身影。

　　她離開了房間，戴上她出門的帽子，穿上斗篷，走出門去。來到土壩後，她懷著莫大的好奇和擔憂望下去，這時查利滿懷著一己的喜悅心情對她說，「我是特意為你點燃的，夫人。」

　　「謝謝你，」她聲音喑啞地說道。「不過我希望你現在就把它給熄了。」

　　「它很快就會燒完的，」查利有點失望地說。「把它踩熄不是太可惜了嗎？」

　　「我不知道。」她若有所思地答道。

　　他們默默無言地站著，只有火焰的噼啪聲打破這陣沉默，後來查利眼見得她不想跟自己說話，便很不情願地走開了。

　　尤斯塔西雅滯留在土壩上，看著那堆篝火，心裡想著要進屋去，可是依然在這兒流連忘返。如果不是因為現時的處境已經使她將一切為人世和天堂增光添彩的事情全都視作無物的話，她也許早就走開了。然而她現在的情形是那麼無望，她只能從這堆篝火中尋找樂趣。輸了就會讓人少些心煩，遠強過還在一味猜測或許還會贏；而現時的尤斯塔西雅，跟處於她同樣狀況的人一樣，可以從身外找到一個能站得住腳的支撐點，就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一樣來看自己，還會想到，對上天來說，這個叫尤斯塔西雅的女人是一個多麼可笑的玩物啊。

　　就在她這麼站著時，她聽到一個聲音。那是一塊石頭扔進水塘濺起的水聲。

　　如果這塊石頭直接落在尤斯塔西雅的心裡，她的心肯定也不會發出更為劇烈的怦動了。她想到了這樣一個可能性，那就是這個信號聲可能是查利在無意間造成的；但是她對這個聲音實在是毫無準備。懷爾德夫可真是太敏捷了！可是他怎麼會想到她可能是有意希望現在重新開始他們之間的聯絡呢？一種衝動是離開這兒，一種願望卻想留下，兩種心願在她內心展開了爭鬥；願望始終不消失。可也僅此而已，因為她強自按捺住了，甚至沒走上土壩向下看一眼。她待在那兒一動沒動，臉上聲色不露，甚至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因為如果她把臉轉向土壩，那堆篝火會照亮她的臉，懷爾德夫說不定就會看到的。

　　水塘裡又傳來了第二下水濺聲。

　　他為什麼在那兒待那麼久，卻又不走上前看一看呢？好奇心占了上風。她順著土壩的臺階向上走了一兩步，探頭向外望去。

　　懷爾德夫就站在她的面前。在扔了最後一塊卵石後他就向前走去，現在這堆篝火就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那道土壩上，火光照亮了他倆的臉。

　　「這火不是我點的！」尤斯塔西雅趕緊大聲說道，「我一點不知道這火點起了。別，別走近我！」

　　「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這兒，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你已經離開了你的家。恐怕這事多少得怪我吧？」

　　「我沒讓他的母親進屋；就是這麼回事兒！」

　　「你不該為此受到這般對待，尤斯塔西雅；你受了太大的苦；我在你的眼中，在你的嘴上，在你的全身看到了這一切。我可憐的，可憐的姑娘！」他跨上了土壩。「你是那麼的不愉快！」

　　「不，不；不完全是……」

　　「這事實在太過分了──它會殺了你的：我確實這麼想！」

　　隨著他的這些話，她通常很平靜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我……我……」她張口欲言，接著渾身顫抖，爆發出一陣抽泣，這發自肺腑的憐憫之聲是她根本沒有想到的，令她大為感動──這片對她的一往情深幾乎已被她忘卻了。

　　這陣突如其來的抽泣，令尤斯塔西雅自己也出乎意外，也不是她所能控制得了的，她帶點羞怯地轉身從他身邊走開，不過一切都沒漏過他的眼。她絕望地抽泣著；然後感情的發洩減少了些，她變得稍為平靜了些。懷爾德夫抑制住想抱住她的衝動，站在那兒一聲沒吭。

　　「你不會覺得我夠難為情的吧？我向來不是個愛哭的人，」她一邊擦乾眼睛，一邊用一種低微的聲音喃喃問道。「你為什麼不走啊？我真希望你一點沒看到這些；這一來差不多讓你全都知道了。」

　　「你該有這樣的希望，因為它讓我跟你一樣感到悲哀，」他恭敬而動情地說，「至於說到讓我知道──在我倆之間用不著說這個。」

　　「我沒有叫人去請過你──別忘了這一點，達蒙；我很痛苦，但是我沒叫人去請過你！至少，作為人妻，我一直是光明磊落的。」

　　「別在意──我自己來的。噢，尤斯塔西雅，過去的兩年裡我給你造成了傷害，請你原諒我！我越來越看清了，是我毀了你。」

　　「不是你。是我住的這個地方。」

　　「啊，你的寬宏或許很自然地使你這麼說。但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本來要麼做得更多些，要麼就什麼也別幹。」

　　「這話怎講？」

　　「我本來就不應該追你；要不乾脆就把你追到手，我本該堅持留住你。但是當然，現在我已經沒有權利說這些話了。我只想問你一句：我能為你做什麼嗎？在這個人世間，到底能讓一個男子做什麼，來使你比現在更快活些？如果有，我一定會去做的。你可以命令我，尤斯塔西雅，只要是我的影響力能做到的；別忘了，現在我很有錢。肯定能做些什麼，使你擺脫目前的處境！在這麼一個荒蠻的地方竟長出這麼一株罕見的植物，真讓我看了悲哀不已。你想買什麼嗎？你想到哪兒去嗎？你想同我一起脫離這地方嗎？只要你開一聲口，我會去做一切，來永遠擦去這些眼淚，這是我再也不想見到的了。」

　　「我們都同另一個人結了婚，」她軟弱無力地說道，「從你那兒得到幫助會成為一個罪孽的詞兒──畢竟……畢竟……」

　　「算了，隨便什麼時候，是無法阻止人們的流言蜚語的；但是你不用害怕。不管我有怎樣的感覺，我以人格擔保，絕不跟你提起──或是做出──除非得到你的同意。我完全知道我對托馬茜的責任，我同樣明白我對一個受到不公正對待的女人所承擔的責任。我該怎麼幫你？」

　　「幫我離開這兒。」

　　「你想去哪兒？」

　　「我心中有個地方。如果你能幫我到達蓓蕾口，其餘的一切我能解決。有輪船從那兒駛越海峽，這樣我就能到我一直想望的巴黎去了。是的，」她懇摯地請求道，「幫我到蓓蕾口的碼頭吧，別讓我的外公和我丈夫知道，別的一切就不用你操心了。」

　　「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兒安全嗎？」

　　「是的，是的。我對蓓蕾口的一切都很熟悉。」

　　「要我跟你一起去嗎？我現在有錢了。」

　　她沒吱聲。

　　「說好的，寶貝！」

　　她依然沒吱聲。

　　「好吧，告訴我你打算什麼時候走。我們在十二月前不會離開自己的家的；在那以後我們要搬到卡斯特橋鎮去。到那時隨便命令我做什麼吧。」

　　「我要考慮一下，」她匆匆說道，「我是否能坦誠地把你當作一個朋友來要求你，還是把你當作一個情人一樣親密無間──這是我必須要自己來回答的。如果我希望走並決定讓你同行，我會在某個晚上八時正發信號給你，這就意味著你要在當天晚上十二點正準備好一匹馬和一輛馬車，及時把我帶到蓓蕾口碼頭，好讓我趕上上午的輪船。」

　　「我會在每天晚上八點鐘注意瞭望的，我不會放過每一個信號的。」

　　「好了，現在請走吧。如果我決定這樣出走，我只能再見你一次，除非……我非得跟你一起走不可。走吧──我再也受不了了。走……走啊！」

　　懷爾德夫慢慢地一步步走下土階，消失在土壩外面的夜幕裡；在他走開時，他扭頭回望，直到土壩擋住了她的身影，使他無法再見到為止。

第六章　托馬茜跟堂兄發生爭執，他寫了一封信

　　此刻，約布賴特正在花落村，滿心以為尤斯塔西雅會回到自己的身邊。儘管克萊姆已經在那幢老屋裡住了一個多星期，可直到那天，家具才算完全搬運過來。他一直在為整理這幢住宅而忙活著，把院子裡小徑上的樹葉掃掉，把花圃裡花叢的枯枝剪去，把被秋風吹落的爬藤在牆上釘好。做這些活計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樂趣，不過它們讓他暫時擺脫了自己的絕望心境。不僅如此，幹這些活時他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他要將從他母親手中傳到他手裡的這一切完好無損地保存下去。

　　一邊幹活，他一邊不斷地盼望著尤斯塔西雅歸來。為了做到萬無一失，他叫人在愛爾德沃思家的院子大門上釘了一塊留言牌，上面用白字寫明他搬到哪裡去了，好讓尤斯塔西雅知道該到哪兒去找他。當一張樹葉飄飄悠悠落到地上時，他都會轉過頭，以為是她的腳步聲。一隻鳥在花圃的鬆土裡翻尋蟲子發出的聲響，在他聽來就像她的手搭在大門的門閂上；薄暮時分，從土裡的小洞，空心的橘梗，捲曲的枯葉和其他藏有小虻蟲、蚯蚓和各類小昆蟲的縫隙中，隨意間所發出的種種輕柔而奇怪的聲音，都會讓他覺得，那是尤斯塔西雅發出的聲音，她就站在外面，輕聲說出重修舊好的願望。

　　時至今日，他一直堅持住不去請她回來。與此同時，他對她的那番嚴厲譴責，已經減輕了他為母親的死而感到的刻骨銘心的刺痛，也喚醒了他對取代他母親的那個女人的一些舊情的牽掛。嚴酷的感情造成了嚴酷的行動，反過來又抑制了當時那種嚴酷的感情。他越反思越是心軟。儘管他也反問自己，是否已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在那個陰鬱的早晨，他的行事是不是不該那麼突兀──然而在這種沮喪的心境中，要他把妻子看作是無辜的，也不可能。

　　既然第一陣憤怒已經減弱，他便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認為她與懷爾德夫之間並不存在一種輕率的友情，因為在她的言行舉止中看不出任何不名譽的表現。一旦承認這一點，他就不再堅持認為她對自己母親的行動是完全無情的了。

　　到了十一月五日那天晚上，他變得越發思念尤斯塔西雅了。整整一天中，從前他們互吐衷情的甜言蜜語就像數英哩之外海岸邊傳來的低沉濤聲一樣，不斷在他的頭腦中迴響。「沒錯，」他說，「先前，她本來有可能主動開口，把懷爾德夫如何對待她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我的。」

　　那晚，他沒有再待在家裡，而是決定去看看托馬茜和她的丈夫。如果有機會，他就會把尤斯塔西雅和他分手的原因向他們作一暗示，不過，他不會提起在他母親轉身離開他家時，家裡確實有第三個人這一事實。如果事情證明懷爾德夫是無辜的，那麼毫無疑問，懷爾德夫會把這事公開講出來。如果懷爾德夫在去那兒時確實懷有不正當的目的，作為一個反應敏捷的男人，他或許會說出什麼，從中暴露出尤斯塔西雅跟這事牽連到什麼程度。

　　可是等到達堂妹家時，他發現只有托馬茜一個人在家，懷爾德夫此刻正在前往迷霧岡的路上，去看被查利無心點燃的那堆篝火。跟往常一樣，托馬茜見到克萊姆非常高興，帶著他去看熟睡中的小娃娃，一邊用手小心翼翼地擋住燭光，不讓它照射到娃娃的眼睛上。

　　「托馬茜，尤斯塔西雅現在沒跟我住在一起了，這事你聽說了嗎？」等他們坐下後，他問道。

　　「沒有啊。」托馬茜驚訝地說。

　　「也沒聽說我已經離開了愛爾德沃思的事嗎？」

　　「沒有。除了你給我說起愛爾德沃思的事外，我從來就聽不到有關那兒的一切消息。出什麼事了？」

　　克萊姆用一種不安的聲音把他去看望蘇珊．納薩奇的男孩，他從那兒聽說的一切，以及他由此對尤斯塔西雅嚴加指責，並無情地做出了那種決絕行動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她。不過他克制住自己，一點沒提及懷爾德夫跟她在一起的情況。

　　「真是的，我一點不知道！」托馬茜以一種驚愕的聲調囁嚅道。「太可怕了！是什麼使得她──喔，尤斯塔西雅！你知道這些事情後就對她大光其火了？你這不太殘酷了？──難道說她真的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壞嗎？」

　　「一個男人對他母親的仇敵採取的行動，能稱得上是太殘酷嗎？」

　　「恐怕是這樣。」

　　「很好，那麼──我承認他是那樣。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

　　「重新加以彌補──如果說一場如此嚴重的爭執能夠彌補的話。我真希望你沒把這事告訴我。不過盡最大努力去和好吧。畢竟說來，只要你們兩人都希望和好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我不知道我們兩人是不是都確實希望這樣，」克萊姆說，「如果她有這個願望，到這時她還會不叫人給我捎信來嗎？」

　　「看來你希望和好，然而你也沒派人給她送信去啊。」

　　「說得也是；可是我翻來覆去在想，經過了這麼一場厲害的衝突以後，我是不是該這樣去做。看看我現在這樣子，托馬茜，你對我做過的一切也沒了主意了吧；這些天我陷得有多深啊。噢，就這樣把我母親拒之於門外，實在讓人覺得太羞恥了！難道我能忘卻它，甚至同意再見她嗎？」

　　「她或許根本不知道這事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或許她根本不想把姑媽關在門外。」

　　「她說了她並不想這麼做。但是事實擺在這兒，她是把她關在了門外。」

　　「相信她是後悔了，派人去叫她吧。」

　　「如果她不願回來怎麼辦？」

　　「那就會表明她是慣於以敵意待人，也可以證明她是有罪的。但我一刻也不願這麼想。」

　　「我就這麼辦吧。我會再等上一兩天──一定不會超過兩天；如果到那時她還不派人來叫我，我一定會寫信給她。我原以為今晚會在這裡見到懷爾德夫。他出門了嗎？」

　　托馬茜的臉微微一紅。「沒有，」她說，「他只是出去散散步。」

　　「他為什麼不帶你一起去？今晚的天氣好極了。你跟他一樣也需要新鮮空氣。」

　　「哦，我哪兒也不想去；再說，還有我的小寶寶呢。」

　　「是啊，不錯。唔，我一直在想我是否也該跟你丈夫談談這事。」克萊姆沉凝地說。

　　「我想，換了我，是不會的，」她趕快答道，「這樣做沒好處。」

　　她的堂兄看著她的臉。毫無疑問，托馬茜一點不知道她的丈夫跟那個下午發生的悲劇有什麼干係；但是從她的臉色看來，她似乎隱瞞了某種懷疑，或是想到了懷爾德夫和尤斯塔西雅以前的那種曖昧關係。

　　不過，克萊姆從中看不出什麼，於是他起身告別，心中的疑問卻比來時有增無減。

　　「這一兩天你會寫信給她嗎？」年輕的女人誠懇地說。「我真心希望這場可怕的分離可以就此結束。」

　　「我會的，」克萊姆說，「現在的情景一點也不令我快活。」

　　他離開了她，爬上了通向花落村的山岡。在上床之前，他坐下來，寫了下面這封信：我親愛的尤斯塔西雅，──我必須順從我的心而不去向我的理智細加討教。你會回到我身邊嗎？回來吧，過去的一切絕不會再提起。我太嚴厲了；但是，哦，尤斯塔西雅，這事真是讓人太難受了！你不知道，你絕不會知道，你招致我對你吐出的那些憤怒的言語，令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對於那一切，作為一個誠實的男子漢可以答應你的，我現在都答應你，你絕不會為那件事再遭受到任何痛苦。我們彼此間發過了那些誓言，尤斯塔西雅，我想我們最好應盡力信守這些誓言，來度過我們的餘生。那麼，回到我的身邊來吧，即使你想狠狠責備我。我已經想到了那天早晨我們分開時，你內心的痛苦；我知道它們是發自心底的痛苦，這些是你該忍受的最大的痛苦。我們的愛必須繼續下去。像我們這樣的兩顆心，除了應讓我倆彼此心心相印外，不該再讓我們有什麼別的感受。一開始，我沒法要求你回來，尤斯塔西雅，因為我不能勸說自己相信，那個跟你在一起的男人不是你的情人。不過，如果你肯回來，把這些看來令人十分困惑的現象跟我作一個解釋的話，我毫不懷疑，你會讓我看到你是多麼的坦誠。你先前為什麼不來呢？你認為我什麼也不會聽你說的嗎？當然不是這樣，只要想想我們在夏日月光下的熱吻和我們的海誓山盟。回來吧，你會受到熱烈的歡迎。我想到你時再也不會對你滿懷偏見了──我一心只想要公正對待你。──你一如既往的丈夫。

　　　　　克萊姆

　　他把信放在書桌上，說道，「行了，做了一件該做的事。如果她在明天晚上以前還不回來，我會叫人把這封信送去給她的。」

　　與此同時，在他離開的那幢房子裡，托馬茜正坐在那兒不安地長吁短嘆。儘管她懷疑懷爾德夫在結婚後並沒有結束他對尤斯塔西雅的感情，不過在這天晚上，出於對自己丈夫的一片忠心，她對此完全加以隱瞞。但是她沒法了解確鑿的事實；儘管克萊姆是她真心喜歡的堂兄，但還有一個跟她關係更親近的人。

　　過了一會兒，懷爾德夫從迷霧岡回來了，托馬茜說，「達蒙，你到哪兒去了？我真是怕極了，我以為你掉進河裡去了。我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這屋裡。」

　　「怕極了？」他說，碰碰她的臉，就好像她是一隻家養的小動物。「怎麼，我還以為沒什麼能嚇得了你呢。我能肯定，打從我們得到了那份產業後，你就一點點變得驕慢起來，不喜歡生活在這兒了。哼，這真是件煩人的事兒，去弄一幢新房子；但是我無法馬上去做這件事，除非我們得到的那一萬鎊已經變成了十萬鎊，那時我們就無所顧忌，買得起了。」

　　「不──我不在乎等待──我倒寧願再在這兒待一年，免得帶小寶寶去冒什麼風險。但是我不喜歡你在晚上這樣出去。你心中有事──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達蒙。你臉色這樣陰沉地出去，看著荒原，就好像那不是個很好的可以漫步的荒原，而是關什麼人的牢獄似的。」

　　他以一種帶有憐憫的驚訝神情看著她。「什麼，難道你喜歡埃頓荒原？」他問。

　　「我喜歡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喜歡它蒼老嚴峻的臉龐。」

　　「呸，我親愛的。你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我完全清楚我喜歡什麼。埃頓只有一樣東西令人不愉快。」

　　「是什麼啊？」

　　「你外出散步時從不帶我一起去。如果你不喜歡這兒的話，那你為什麼老是在荒原上逛來逛去？」

　　這個問題，儘管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卻一針見血令人難堪，他先坐了下來，然後才回答道，「我想你並沒有老是看到我去那兒。舉個例子吧。」

　　「我會的，」她很得意地回答道。「今晚你出去時，我就想過，反正寶寶睡著了，我就要去看看，你不告訴我一聲這麼神祕兮兮地究竟要去哪兒。因此我就出去跟在你後面。你在分岔路口停了下來，看著那堆篝火，然後說，『他媽的，我就要去看看！』說罷你就很快地沿左邊那條路走過去了。那時我就站在那兒看著你。」

　　懷爾德夫皺緊眉頭，然後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哼，你得到了什麼樣了不起的發現啊？」

　　「嗯──你現在惱火了，那我們就別再談下去了。」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坐到了一把腳凳上，抬頭看住他的臉。

　　「廢話！」他說：「你老是就這樣把話縮回去。既然已經談開了，我們現在就把這事繼續談下去。接下來你又看見了什麼？我倒特別想知道。」

　　「別這樣，達蒙！」她小聲說道，「我什麼也沒看見。你走出了我的視線，後來我就看看四周的篝火，又進了屋。」

　　「說不定這不是你第一次跟蹤我了。你想找我的什麼岔子啊？」

　　「根本沒有！我以前從沒幹過這種事兒，如果不是現在有時會傳出些關於你的那種閒言碎語，我根本就不會去做這樣的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不耐煩地問道。

　　「人們說……人們說你老是在晚上到愛爾德沃思去，這使我想到我聽到過人們說……」

　　懷爾德夫憤怒地轉過身，猛然站到她面前。「好，」他說著，用手在空中揮舞著，「把那些全說出來吧，夫人！我倒要知道你到底聽到了些什麼。」

　　「喔，我聽人說你過去非常喜歡尤斯塔西雅──就這些了，儘管這些話是別人一點一點說出來的。你根本就不該發這麼大的火！」

　　他注意到她的兩眼噙滿了淚水。「好吧，」他說，「這都是些老話了，我當然不想對你這麼粗暴，你也不需要哭哭啼啼的。好了，我們別再談這個話題了。」

　　話就到此為止，托馬茜十分高興，這樣，她就不必再提起晚上克萊姆來訪，以及他所談起的事了。

第七章　十一月六日晚上

　　決定了出走以後，尤斯塔西雅有時顯得相當焦急，生怕會發生什麼事阻止她去實現她的計劃。唯一能真正改變她處境的便是克萊姆的出現。作為她意中人而籠罩在他身上的那道光環現在已經消失了；不過有時，他身上的某種良好的品行會在她腦中出現，一時會激起一種希望，但願他會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但是平靜下來一想，像目前兩人這樣分裂的情況似乎不會就此結束：她將不得不像一個滿懷痛苦的人，過著孤獨寂寞、完全不合時宜的生活。她一直認為這荒原是個討厭的地方，沒法生活；現在她感到整個世界都成了這個樣子。

　　到了六日傍晚，她要出走的決心又復活了。到了大約四點鐘，她重新打點了她從愛爾德沃思出走時隨身攜帶的幾樣簡單的東西，還有幾樣原先留在外公家的東西；所有這些東西打成的包並不大，足以讓她不費勁地帶著走上一兩英哩。天色還沒變得很黑，天空中沉沉的烏雲壓下來，就好像一張巨大的帆布床橫吊在天空中，隨著夜色漸濃，刮起了一陣暴風；不過雨還沒下。

　　尤斯塔西雅沒法待在屋裡，又沒有什麼事可幹，於是她在小山上來回走著，這小山離她就要離開的這幢房子不遠。就在她這樣漫無目的地閒走時，她經過了蘇珊．納薩奇的小屋，這幢小屋就在離她外公家下去不遠。小屋的門半開著，一束明亮的火光落在屋外的地上。就在尤斯塔西雅走過這道光束時，她的身影就像幻景中的一個形象一樣十分清晰──就像黑暗包圍之中的一個發光的人形；這一刻一下就過去了，她又重新被黑夜吞沒。

　　一個正坐在小屋裡的婦人就在這短暫的亮光忽閃間看見了她，並且認出了她是誰。這婦人就是蘇珊本人，她正在為她經常生病的小男孩調製一份牛奶甜酒，因為他眼下正病得厲害。蘇珊放下了調羹，朝消失的人影揮了一下拳頭，然後又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做起自己的事來。

　　到了八點鐘，也就是尤斯塔西雅答應過懷爾德夫，如果她最終決定要發信號的話，就會在這一個時刻發出。她朝房子四周看了一下，看清那兒沒人，便走到柴堆前，從裡面抽出了一長根木柴。她把木柴帶到了土壩角，看看身後的窗戶是否都關緊了，然後她劃著了一根火柴，把這根荊柴點著了。等它充分閃發出亮亮的火光後，尤斯塔西雅拿著柴桿，舉過頭頂，朝空中揮動著，直到這根荊柴完全燒完為止。

　　過了一兩分鐘，她看見懷爾德夫住宅那兒出現了一道同樣的火光，她覺得很慶幸（如果在這樣一種心境下還會覺得慶幸的話）。他已經答應每天晚上的這個時候注意看望，隨時準備她會提出幫助，這立時出現的反應，證明了他是多麼信守自己的諾言。打從現時起再過四個小時，也就是說，到了午夜，他就會按原先講好的，準備趕車送她去蓓蕾口。

　　尤斯塔西雅回到了屋裡。吃過晚飯後，她比往常早一些回到臥室，她坐在臥室裡，等待離去時刻的到來。夜色一片漆黑，有點嚇人，在這樣長長的秋夜裡，維伊船長沒像往常那樣，有時漫步走到哪家的小屋去，跟人閒聊，或是走訪一下小酒館；他獨自一人坐在樓下，小口小口地喝著格羅格酒。到了大約十點鐘，外面傳來了一下敲門聲。當僕人前去把門打開後，燭光中照出了費厄韋的身形。

　　「我不得不在今晚到下迷霧岡去，」他說：「約布賴特先生囑咐我在經過這兒時把這信留下；不過，說老實話，我把這信放在了帽子內層裡，等我回家後，正想扣上屋門去睡覺時，才想起了這事。於是我立刻帶著它跑回來了。」

　　他送上了信，然後轉身走了。女僕把信拿給了船長，船長發覺那是寫給尤斯塔西雅的。他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又看，猜想這字跡是她丈夫的，儘管他還不能完全肯定。不過，他決定可能的話，還是馬上把信給她的好，因此他就拿著信上了樓；可等他走到她房門口，從鑰匙孔往裡窺看時，他發覺裡面一點亮光也沒有，事實是尤斯塔西雅正和衣躺在床上休息，為即將到來的遠行養精蓄銳。而她的外公根據自己看見的情況，以為自己不該去打擾她；他又返身下樓，回到了客廳裡，把信放在壁爐架上，準備到早晨再給她。

　　到了十一點，他便去睡覺了，他在臥室裡吸了好一會兒煙，直到十一點半才熄了燈，然後他按自己那一成不變的老習慣，在睡覺前把百葉窗全部拉了起來，這樣他在早晨一醒來時便可看清刮的什麼風，從他的臥室窗口望出去，便可看到那根旗杆和風向標。就在他躺下時，他非常驚訝地看到，那根白色的旗杆就像啟明星一樣，在外面漆黑的夜幕中劃出一道白光。對此只能作出一種解釋──從屋子的方向有一束光亮突然向外照射到了那根旗杆上。就跟每一個已經躺下的人一樣，老人覺得有必要下床，他輕輕打開窗戶，向左右看看。尤斯塔西雅臥室的燈亮了，是她窗裡透出的亮光把旗杆照亮了。他猶豫不決地站在窗前，鬧不清她為什麼又起了床，一邊想著是否要把那封信從她的門底下塞進去，就在這時，他聽到他的臥室門外的走道那兒傳來了輕輕的衣服的窸窣聲。

　　船長心想，這準是尤斯塔西雅睡不著，起來找一本書看，要不是他清晰地聽到了她走過時發出的哭泣聲，他準會把她起來這件事看作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了。　　「她是在想她丈夫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唉，這個小傻瓜！她真是沒來由去同他結婚。我真懷疑這封信是不是他的？」

　　他起了床，披上了他的船用大衣，打開了房門，說道，「尤斯塔西雅！」沒人回答。「尤斯塔西雅！」他提高嗓門又叫了一聲，「壁爐架上有你的一封信。」

　　但是沒人回答他的問話，除了風聲帶來一種想像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啃咬著房子角落的聲音，以及幾滴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他走到樓梯過道上，在那兒差不多等了足足五分鐘。她還是沒回來。他走回房裡點起一盞燈，準備出去找找她；不過他先到她的臥室裡看了看。被褥外面留下了她躺過的身形，表明被子根本沒打開過；更清楚的是她沒有拿著燭臺下樓。這時他才真正吃了一驚；匆匆披上衣服，下樓來到前門口，那扇門先前是他親手閂上並上了鎖的。可現在門閂拉開了。不用再懷疑了，尤斯塔西雅竟在這午夜時分離開了這幢房子；她能去哪兒呢？要跟上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了。如果這幢房子坐落在一條平常的路上，派兩個人出去，順路的兩頭去尋找，那倒極有可能追上她；可是在這深更半夜裡，要想到這片荒原上去找一個人，幾乎等於在做一件無望的事，實際上從任何方向都可以走過荒原，就好像從極點可以有無數根經線穿過一樣。他一時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是看著客廳，很煩惱地看見那封信還在那兒動都沒動過。

　　　在十一點半時，尤斯塔西雅發現整幢房子靜悄悄的，於是她便點亮了她的蠟燭，往身上穿了幾件暖和的外衣，拿起包袱，然後又吹熄了蠟燭，下了樓。一到外面，她就發現開始在下雨了，當她停留在門口時，雨下得更密了，預示著更大的雨就要降臨。但是她已經採取了這個行動，天氣再惡劣也沒有退路了。現在即使是得到了克萊姆的信也無法阻止她了。陰沉的夜晚就好像是在舉行葬禮，大自然的一切似乎都披上了黑紗。屋後那一棵棵冷杉樹的尖頂直刺天空，好像一座寺院的大廈和尖頂。除了蘇珊．納薩奇家的小屋還有一道火光外，天地之間渾然一片漆黑。

　　尤斯塔西雅打開傘，從院子裡走出來，順著土階一步步越過了土壩，這以後，她就一點不用擔心會被人看見了。她繞過水塘，順著通向雨塚的小路向前走去，不時會被盤根錯節的荊樹根、簇簇叢生的燈心草，抑或是漫山遍野都是的厚實的真菌絆一個踉蹌（在這個季節裡，它們就像某種巨獸的腐爛內臟，在荒原上遍地都是）。烏雲和大雨把月亮和星星全掩沒了，不見有紋絲光亮透出。這樣的夜晚，立時會使旅人本能地想起了在世界編年史上記載的和各種傳說中所流傳的那些悲劇發生的情景，那都是發生在可怕的黑夜之中──像埃及最後的大災難【註：據《聖經．出埃及記》所述，耶和華在要求摩西帶猶太人出走之夜，把埃及地所有的長子……全都殺了。】，辛那赫里布的軍隊的毀滅【註：亞述國王，他派大軍攻打猶太人各城。據《聖經．舊約．列王紀（下）》所述，「當夜耶和華的使者出去，在亞述營中殺了一百八十五萬人。」】，以及在客西馬尼發生的那場大苦難【註：耶路撒冷附近的一個花園，《聖經．馬太福音》中所說耶穌在晚上遭捉而蒙難的地方。】。尤斯塔西雅終於到了雨塚，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思索著。她內心思潮翻滾之激烈程度完全跟眼前這片風雨欲來的世界沒什麼不同。此時，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沒有足夠的錢去作一次長途旅行。白天她心神不定，再加上她毫無實際生活的經驗，因此根本沒想到有必要在這方面作好充分準備，眼下，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她痛楚地嘆了口氣，沒法再直直地站著了，她慢慢地在傘下蹲下身子，就好像地下伸出了一隻手，將她一點點向雨塚的地底下拉去。難道說她依然沒法成為個自由人嗎？錢，以前她從沒感到過它的價值。即使要讓她自己從這片荒村野嶺中消失，金錢也是少不了的。而向懷爾德夫開口，求得他的經濟資助卻不讓他成為自己的同伴，這對她這樣一個還留有驕傲痕跡的女人也是做不到的；作為他的情人一起逃走──儘管她知道他愛著她──是大失臉面的。

　　現在這個時候，任何一個站在她身旁的人都會可憐她，並不僅僅因為見到她遭受著惡劣天氣的肆虐，除了座座墳塋裡的朽骨陪伴外，她已遭到了一切人的遺棄；而且還因為見到她的痛楚在她身上造成了另一種可憐可悲的模樣：她全身發出了輕微的不停的顫抖。從她身上可以看見極度悲傷給她造成的重負。在雨滴從她的傘上滴落到她的斗篷，從她的斗篷滴到石南，又從石南滴到地裡的聲音中，還能聽到從她的嘴唇中發出的很相似的聲音；她臉上涕淚橫流的情景簡直就是外部世界情景的翻版。她身旁所有這一切殘酷無情的阻撓，已完全折斷了她心靈的翅膀；即使她已經見到她在充滿前途的前往蓓蕾口的途中，上了一條輪船，駛向彼岸的某個港口，她也打不起多少精神來，因為其餘的一切都那麼邪惡，令人害怕。她大聲叫喚起來。一個女人，只要她不是老人、聾子、瘋子，也不是突發奇想，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竟會這樣一邊大聲抽泣，一邊自言自語，那麼這總是件十分痛苦的事。

　　「我能去嗎？我能去嗎？」她呻吟著，「他沒那麼偉大，足以讓我委身──他滿足不了我的要求！……他又不是掃羅，也不是一個拿破崙式的人物──啊！但是要為了他而違背了我的結婚誓言──這可是一種太可憐的奢侈了！……可我身無分文，不能夠獨人成行！即使我能那麼做，我又能得到什麼寬慰呢？我必須挨過下一年，就像我已經挨過今年，像以前那樣再挨過後年。我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盡力想成為一個輝煌的女性，可命運卻一再反對我哪！……命運對我真是太不公了！」她用一種痛楚的反叛聲調瘋狂地叫喚著。「噢，讓我置身於這樣一個充滿欺騙的世界真是太殘酷了！我本來有能力做好多事情；但我一直受到非我所能決定的事情的傷害、折磨和摧殘！噢，老天竟弄出這樣的酷刑來折磨我，可我根本沒做出半點對不起老天的事啊！」

　　尤斯塔西雅在離家出走時，正如她所猜測的，她不經意間看見的遠處亮光，正是從蘇珊．納薩奇那幢小屋的窗戶裡透出的。但是尤斯塔西雅沒有想到的是，此刻屋裡的那個女人正在幹些什麼。就在蘇珊在晚上早些時候看見她的身影經過後沒過五分鐘，她生病的小男孩便叫了起來，「媽，我難受死了！」孩子的叫聲使這位母親想到，肯定是尤斯塔西雅的經過產生了一種邪惡的影響力。

　　正因為如此，蘇珊便沒有像往常那樣，幹完晚上該幹的活兒便上床睡覺。為了抵消她想像中可憐的尤斯塔西雅正在施行的可惡魔法，男孩的母親忙不迭地搞起了一種可怖的迷信活動，這種法術不管弄在誰的身上，都會使這個對象渾身乏力、萎縮，並讓他徹底滅亡。在當時的年代裡，這種做法在埃頓荒原上很盛行，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失。

　　她手執蠟燭進了裡屋，在那間屋裡的其他各種器皿中，有兩個很大的褐色平底鍋，裡面裝了或許有約一英擔【註：英國的重量單位，一英擔約合五十點八公斤。】的蜂蜜，是在上一個夏天裡蜜蜂的勞動成果。在平底鍋上面的架子上，有一大團半圓形的光滑的黃色固體，那是同樣從蜂巢中提取的蜂蠟。蘇珊取下了這塊蜂蠟，切下了幾片，把它們堆放在一把鐵勺子裡，然後她拿著鐵勺回到客廳裡，把鐵勺放在火爐裡滾燙的爐灰上。等蜂蠟變軟，成為帶黏性的一團時，她把這幾片蜂蠟捏在一起。這時她的臉色變得更為專注。她開始把這團蠟捏成某種形狀；從她熟稔的動作中，顯見得她正在努力把它捏成一個預先想定的形狀。這個形狀是個人形。

　　在大約一刻鐘裡，她把蜂蠟加熱、捏弄、切割和旋動撚搓，把這個雛形人形切分開、捏合攏，最後捏成的人形一眼就可看出是個約有六英吋高的女人形體。她把這個人形放在桌上讓它變冷變硬。與此同時，她拿起蠟燭上了樓，來到小男孩的床前。

　　「你注意到沒有，寶貝，今天下午尤斯塔西雅太太除了那件黑衣服外還穿了什麼？」

　　「她的頭頸裡圍了一條紅緞帶。」

　　「還有別的嗎？」

　　「沒了──除了那雙淺幫鞋。」

　　「一條紅緞帶和一雙淺幫鞋。」她自言自語道。

　　納薩奇太太走到外面尋找起來，最後她找到了一段最窄的紅緞帶，她把紅緞帶拿到樓下，繫在蠟人的脖頸裡。然後她從窗邊那隻搖搖晃晃的寫字檯裡取出墨水和一支羽毛筆，把蠟人的腳塗黑，就像是腳上穿著鞋；還在每隻腳的足背畫上了交叉線條，就跟那些日子裡淺幫鞋的帶子一樣。最後她在蠟人的腦袋上部綁了一點黑線，簡單表明頭上戴了一個罩住頭髮的髮網。

　　蘇珊把人像握在手裡，伸直胳臂，滿意地注視著它，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對任何熟悉埃頓荒原上居民的人來說，都可以認出這個蠟人就是尤斯塔西雅．約布賴特。

　　這個婦人從窗臺座的針線筐裡拿出一張別滿大頭針的紙，這種又長又黃的大頭針的針頭在第一次使用時就會掉落下來。她開始把這些針插在蠟人的全身各處，看得出她是咬牙切齒地在做的。或許插了大約有五十根針，有的插在蠟人的頭部，有的插在肩部，有的插在身體上，有的是從腳底直刺向上，直到這個蠟像全身都插滿了針。

　　她向火爐轉過身。爐裡燒的是泥煤；儘管燒過的泥煤留下了堆得高高的灰燼，灰燼的外部已有些變黑熄滅，但用鐵鏟扒去外面，裡面的泥煤還顯出一道紅紅的火光。她從煙囪角落處拿了幾塊新鮮的泥煤，把它們堆在爐火上，火開始躥起來。她用火鉗夾住這個蠟做的尤斯塔西雅，把它放進火裡，看著它一點點開始融化。她一邊這麼做著，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地嘀咕著。

　　這是些古裡古怪的言語──倒背主禱文──通常是為了對付一個敵人而用，為了獲得一種邪惡之力的支持。蘇珊用緩慢的裝出來的悲哀語調把這些話語唸了三遍，等唸完後，蠟像差不多融化了。當蜂蠟掉入火裡時，一道長長的火苗躥了起來，火苗進一步吞噬著人形。不時有一根針隨著蠟掉下來，在爐火的餘燼裡燒得通紅。

第八章　大雨滂沱，一片漆黑，焦慮的徘徊者

　　就在尤斯塔西雅的模擬像消融殆盡時，這位漂亮的女人本人正站在雨塚上，她的心靈處於一種深不可測的悲哀之中，年輕的女人一般是不會產生這種心境的，而約布賴特也正孤寂地坐在花落村的家裡。他已經實踐了他對托馬茜說過的話，派費厄韋送去了給妻子的信，眼下正以越益焦慮的心情等著關於妻子返回的話或是任何訊息。如果尤斯塔西雅還在迷霧岡，今晚他最起碼期待的便是會收到同一個送信人捎來的回答；不過為了能讓她隨意行事，他已經關照過費厄韋別跟她要回信。當晚如果有信，他就要馬上把信帶回來；如果沒有，他就可以直接回家，而不必再費事回花落村了。

　　不過克萊姆在心底裡暗暗抱有一個更為樂觀的希望。尤斯塔西雅說不定不會動筆──她寧願悄悄地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只想突然出現在他的門口給他一個驚喜。他根本不知道她已下定決心，一心只想去做另外的事。

　　讓克萊姆感到遺憾的是，臨近傍晚，外面開始下起大雨，風聲大作。大風吹在房子的四角發出刺耳的呼嘯聲，雨點打在屋簷上發出的聲音，就像豌豆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他來回不停地在幾間無人居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把小木片塞進玻璃窗縫和其他裂縫中，不讓門窗發出奇怪的吱嘎聲，還把已經變鬆的方形玻璃窗的鉛架框壓緊。正是在這樣的夜晚，老教堂牆上的裂縫會不斷擴大，傾圮的莊園大廈內天花板上經年陳舊的汙跡會重新顯現，一個手掌那麼大的一片會變成有好幾英呎那麼大的一片。在他住處前的柵欄上的那扇小門一直不停地打開又關上，可是等他急切地向外望去時，卻不見一個人的蹤影；那就好像是無形的死人亡靈正穿過那兒前來拜訪他。

　　到了十點至十一點間，他見費厄韋還沒來，也沒有任何其他人來，便去睡覺了，儘管內心十分焦急，但他很快便睡著了。不過由於心裡老是有著牽掛，他睡得並不是很踏實，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門上傳來的一下敲門聲即刻便把他驚醒了。克萊姆起身，從窗口向外望去。雨依然下得挺大，在滂沱大雨的打擊下，眼前這片廣漠的荒原發出抑鬱的嘶嘶聲。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誰在那兒？」他大聲問道。

　　輕輕的腳步聲是從門廊前傳來的，是一個女人痛苦悲哀的聲音，他只能聽出在說，「噢，克萊姆，快下來讓我進去！」

　　他激動得渾身發熱。「一定是尤斯塔西雅！」他喃喃道。如果是她，她一定是在不讓他知道的情況下回到他這兒來了。他忙不迭地點亮了一盞燈，穿好衣服，下了樓。他一下打開大門，蠟燭光照亮了一個全身包得緊緊的女人，她立刻就走了進來。

　　「托馬茜！」他以一種無法形容的失望聲調叫了起來。「原來是托馬茜，你竟在這樣的夜晚跑了出來！噢，尤斯塔西雅在哪兒？」

　　真是托馬茜，渾身透溼，驚恐萬狀，氣喘吁吁。

　　「尤斯塔西雅？我不知道啊，克萊姆；不過我能想像得出來，」她心緒極其不安地說。「先讓我進來歇一下──我會跟你解釋的。出大麻煩了──是我丈夫和尤斯塔西雅！」

　　「什麼，什麼？」

　　「我想我丈夫打算棄我而去，或是要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克萊姆，你會去看看麼？除了你沒一個人會幫我！尤斯塔西雅還沒回家來嗎？」

　　「沒有。」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繼續往下說：「那麼他們是準備一起出走了！今晚他在大約八點鐘時進的家門，用一種毫不經意的樣子說，『坦茜，我剛才發現我得外出一趟。』『什麼時候？』我問。『今晚，』他說。『去哪兒啊？』我問他。『眼下我不能告訴你，』他說；『我明天就會回來。』說罷他就走去忙著打點東西，根本就一點沒再把我放在眼裡。我想為他送行，可是他不讓我去，等到了十點鐘左右，這時他說，『你最好去睡覺吧。』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就上床去了。我相信他以為我睡著了，因為過半小時以後他上了樓，打開了我們放錢的那隻橡木櫃子──平時我們有較多的錢時就把錢放在那裡面──拿出了一捲東西，我相信那是一捲鈔票，儘管我並不知道他在櫃子裡放了錢。那一定是他前幾天去銀行取出來的。假如他只出去一天的話，他要帶那麼多錢幹什麼？等他下樓後，我便想到了尤斯塔西雅，以及他是怎樣在前幾天晚上跟她碰面的──我知道他確實跟尤斯塔西雅見過面，克萊姆，因為我跟了他一半路；不過在你到我家時，我不想把這事告訴你，免得你對他產生不好的看法，因為我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樣嚴重。於是我再也沒法在床上躺下去了；我起了身，穿好衣服，等我一聽到他開門走到馬廄去時，我想我該來把這事告訴你。我不出一點聲音地下了樓，悄悄跑了出來。」

　　「這麼說來，你離開時他肯定還沒走？」

　　「是的。親愛的克萊姆，你能不能去設法勸勸他，叫他別走嗎？他對我說的話一點聽不進去，總編出他要外出的話來搪塞我，還說明天就會回來什麼什麼的；可我不相信他說的這些。我想你會說動他的。」

　　「我這就去，」克萊姆說。「噢，尤斯塔西雅啊！」

　　托馬茜手裡拿了一個大包袱；直到這時她才坐下，開始打開包得緊緊的包袱，就像從一個胡桃殼裡剝出一顆仁，包袱裡露出了一個嬰孩──全身都很乾，包得暖暖的，走了這麼多路，天氣又這麼惡劣，可絲毫沒有驚動她。托馬茜輕輕吻吻孩子，這才覺得有時間哭泣，一邊哭一邊說，「我把這孩子一起帶上了，因為我擔心她會出什麼事。我想弄得不好會讓她送命，但是我不能把她丟給拉奇爾！」

　　克萊姆匆忙在壁爐裡架起木柴，攏起外面幾乎沒了什麼火星的餘燼，用力吹起了一道火苗。

　　「把你自己烤烤乾，」他說，「我再去拿些木柴來。」

　　「別，別──別再費神去做這些事了。我會把火弄旺的。你能立即就去嗎──求你了，行不？」

　　約布賴特奔上樓，穿好先前沒完全穿好的衣服。他上樓後，門外又傳來了一陣叩門聲。這回再不會把它錯當成是尤斯塔西雅來了：因為剛才過來的腳步聲既沉重又遲緩。約布賴特心想，這很有可能是費厄韋帶著回信來了，於是再次下樓打開了大門。

　　「維伊船長？」他對一個渾身不斷淌水的人說。

　　「我的外孫女在這兒嗎？」船長問。

　　「沒有。」

　　「那她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

　　「可你該知道──你是她的丈夫啊。」

　　「只是名義上的而已，」克萊姆開始上了火氣，「我相信她打算今晚同懷爾德夫一起出走。我正打算去瞧個究竟呢。」

　　「唉，她離開了我的家；她大約在半個小時前走的。誰坐在那兒？」

　　「我堂妹托馬茜。」船長心事重重地向她行了個禮。「我只希望事情別弄到比出走更壞的地步。」他說。「更壞？一個當妻子的還能做出比這更壞的事？」

　　「嗯，我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在我開始去尋找她之前，我去找了查利，我的養馬夫。我在前幾天掉了手槍。」

　　「手槍？」

　　「那時他說是他把它們拿去擦的。現在他承認，他拿走手槍是因為他看見尤斯塔西雅用古怪的眼光看著它們；後來她向他承認，說她一直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她逼著他要為她保守祕密，同時還答應自己絕不會再去想這樣的事了。我倒不會認為她竟會蠻幹到如此地步，竟敢去用一支槍做出什麼事來；不過這表明她心裡老轉著什麼念頭；每個人只要想過一次這種事，就還會去想到它。」

　　「那兩支手槍在哪兒？」

　　「很穩當地鎖起來了。噢，不，她再也不會碰到槍了。可是真要結束生命，還有比用槍多得多的辦法呢。你到底跟她吵了些什麼，吵到如此嚴重的程度，竟會把她逼到這步田地？你一定虐待了她。唉，我一向就不贊成這門婚事，我沒有錯。」

　　「你準備跟我一起去嗎？」約布賴特說，根本就沒去注意老船長最後的那句話。「如果去的話，一路上我可以把我們到底爭吵些什麼告訴你。」

　　「去哪兒？」

　　「去懷爾德夫家──那是她的目的地，她想投靠的地方。」

　　這時托馬茜哭泣著插了進來：「他只是說有一件急事要外出一下；不過如果真是那樣，他為什麼要帶那麼多錢呢？哦，克萊姆，你覺得會出什麼事啊？我真害怕，我可憐的寶貝，你很快就會沒了父親哪！」

　　「我要走了，」約布賴特說著，走到了門口。

　　「我倒很想跟你一起去，」老人遲疑地說，「不過我很擔心我這兩條腿在這樣的夜晚，這種天氣裡，恐怕走不到那兒。我現在不像當年那樣年輕了。如果在出走時受到阻攔，她肯定會回到我身邊來的，我應當在家裡等她。不過事情真到了那步田地，我也沒法走到淑女店，這事只能到此為止。我要直接回家去了。」

　　「或許這樣最好，」克萊姆說，「托馬茜，你把自己烤烤乾，盡量放鬆隨便點。」

　　說罷他當著她的面把大門關上，跟維伊船長一起離開了家，後者在院門口跟他分了手，順著中間那條通向迷霧岡的小路走了。克萊姆則順右手那條小路向小客店走去。

　　獨自留下的托馬茜脫去了幾件溼透了的衣服，抱著嬰兒上了樓，讓她睡在克萊姆的床上，然後自己又下樓來到客廳裡，她把火燒得更旺，然後開始烤起火來。爐火很快躥上了煙囪，跟外面嘩嘩下個不停的暴風雨相比，明顯地給房間增添了一種加倍舒服的氣氛，雨點噼噼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風呼嘯著吹進煙囪，發出了一種奇怪的低沉的聲音，似乎奏出了一場悲劇的前奏曲。

　　但是托馬茜只有一小部分心思留在屋裡，雖然小女孩在樓上安然睡著，她的心情有了寬慰，然而她的內心卻已隨著克萊姆一起走了。她沉溺在想像中的這段行程中，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使她越來越覺得時間過得太慢，煎熬難耐。然而她還是那樣坐著。最後她覺得實在無法坐下去了；這就好像在嘲諷她竟然這麼沒有耐心，心心記掛著克萊姆，可他這時幾乎還沒到小客店呢。最後她來到了嬰兒的床邊。孩子正睡得那麼香甜；可是她想像到在她家裡可能發生的災難性事件，內心裡對不在眼前的那一切的擔心占了上風，令她焦躁不安，難以忍受。她無法控制地下樓，打開了大門。雨還在下，燭光照得最近處的條條雨絲閃閃發亮，就像是支支閃亮的飛鏢，它們落下時，看不見後面落下的雨點。衝進那裡去，無疑是投身進一片被空氣稍加稀釋的大水之中。然而想在這種時候回到自己家中的種種難處，反倒更激起了她想這麼做的欲望：無論如何也要比坐著乾等要好。「我安然無恙地來到了這兒，」她說，「為什麼我就不能回去呢？我離開家裡真是失策。」

　　她匆匆抱下了孩子，把她包好，像來時那樣給自己披上了斗篷，鏟起爐灰蓋住爐火，以免發生意外事件，然後便走到外面。她先把大門鑰匙放到百葉窗後的老地方，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朝向柵欄外那片茫茫的蒼穹，邁步走進了一片黑暗之中。不過托馬茜的想像是如此活躍，占據了她的全身心，因此對她來說，這片黑夜和這惡劣的天氣雖然令人不舒服，走起來有困難，但並不讓她感到害怕。

　　沒過多久她就走上了花落村的山谷，越過起伏的山地來到了山丘的另一邊。吹過荒原的風聲是那麼尖利，就好像它為找到了一個如此合口味的夜晚，能盡情發洩而打起了快樂的呼哨。有時，小路帶著她走到了高高的、不停淌著水滴的歐洲蕨叢間的空窪地，這些蕨叢雖然都死了，但沒有倒下，就像一個池塘樣包圍著她。在碰到比通常高得多的蕨叢時，她就把嬰孩舉過頭頂，免得讓溼漉漉的蕨葉碰到孩子。在高些的地方，風刮得更強烈持久，雨橫打過來，一點不讓人覺得雨是從天而落，這樣一來怎麼也不會讓人想到它是從遙遠高空的雲底飛落而下。到了這時，想要遮蔽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的，一滴滴雨點打在她身上，就像一支支射在聖塞巴斯蒂安身上的亂箭【註：羅馬軍官，早期基督教徒，引導許多士兵信奉基督教，事發後皇帝命令以亂箭射之，僥倖不死，後被亂棒打死。】。一個個水坑現出一種灰濛濛的顏色，表明了它們的所在，使她不至於踩進去，儘管跟荒原上的一切相比而言它們沒那麼黑暗，可它們本身也是黑沉沉的。

　　儘管如此，托馬茜並不後悔自己的行動。她並不像尤斯塔西雅那樣，認為天空中有什麼魔鬼，每一叢灌木和樹枝都藏著惡意。抽打在她臉上的雨點不像毒蠍，只不過是乏味的雨點而已；一片混沌中的埃頓根本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只不過是一片冷漠的空曠地而已。她對這個地方的恐懼是合乎情理的，她對它惡劣性情的不喜歡是有道理的。此刻在她的眼裡，這兒是一個刮著風、溼漉漉的地方，一個人在這兒或許會有許多不好受的感覺，一不留神就會迷路，還有可能會著涼。

　　如果對這條小路十分熟悉，那麼在這樣的時候，憑藉踩在路上的那種熟悉感覺，走過這條小路的困難倒也不見得會很大；不過一旦迷路就

　　無法再走上正路了。由於懷中抱著的嬰兒多少有點妨礙托馬茜的視線，有時還會讓她分心，最後她真的迷了路。當她下坡來到一個空曠的斜坡地時，這個不幸的事件終於發生了，這時她在回家的路上大約走了三分之二的路。她沒有試圖往別的方向亂走，因為再想找到這條小路簡直是件毫無希望的事，而是一直往前走去，把希望全寄託在自己對這一帶地形的了解上，這種了解幾乎是克萊姆或是荒原野馬所無法企及的。

　　最後，托馬茜走到了一片空地上，透過雨幕她開始看見有一塊微弱的光斑點，顯出一道打開的門的形狀。她知道這一帶並沒有房子，不過沒過多久，她便從門離地的高度，明白了這扇門是怎麼回事兒。

　　「哎呀，這一定是迪格雷．維恩的馬車！」她說。

　　她知道，維恩每當逗留在這一帶時，時常會選擇靠近雨塚的一個隱蔽處所作為停車的地方，她一下就猜想到了，自己七走八闖已經來到了這個神祕的隱身之地。她心頭立時就浮現出這麼一個問題：她該不該請他帶她回到正路上去。出於只想快些回到家裡的急切心情，她決定開口請求他，儘管在這個地方，這種天氣出現在他的眼前會顯得十分突兀奇怪。不過既然決心已下，托馬茜便走到了馬車前，朝車裡看去，卻發現車裡並沒有人；儘管毫無疑問這就是維恩的那輛車。爐子裡的火在燃燒，馬燈掛在釘子上。靠近車門口的地板上剛被雨濡溼，還未滲進地板裡，這就告訴她，門打開並不久。

　　就在托馬茜舉棋不定地瞧著車廂裡時，她聽到身後黑暗中有一陣腳步聲向她走來；一轉身，在透過雨點組成的雨幕的馬燈光亮中，她看見一個身穿燈心絨衣服、從頭到腳一身通紅的熟悉的身形。

　　「我想到是你走下了那個山坡，」他說道，一點沒去注意她的臉色，「你怎麼又回到這兒來了？」

　　「迪格雷？」托馬茜輕聲說。

　　「你是誰？」維恩問，他還是沒認出她來。「剛才你為什麼那麼哭來著？」

　　「噢，迪格雷！你不認得我啦？」她說，「不過我全身裹成這副模樣你當然認不出來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並沒在這兒哭過哪，我先前也沒到這兒來過。」

　　這時維恩走近來，直到他能看清她被燈光照亮的身影。

　　「懷爾德夫太太！」他吃了一驚，大聲說。「我們竟然會在這種時候見面！還有這個小寶貝！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竟讓你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跑了出來？」

　　她沒法立時作出回答；而他並沒開口徵得她的同意，便拉著她的一隻手臂，一弓身進了車子，把她從身後也拉了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一進了車子，他便問道。

　　「我從花落村出來，在這兒迷了路，我有急事要趕回家去。請你盡快為我指明道路！我真是太笨了，對埃頓還這麼不熟悉，我真不明白我是怎麼會迷路的。迪格雷，求你了，快給我指指路。」

　　「行，當然。我會跟你一起走的。不過，你在此之前到我這兒來過嗎，懷爾德夫太太？」

　　「我剛才才來。」

　　「這就怪了。大約五分鐘前我躺在這兒睡著了，門關得緊緊的，免得雨打進來，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女人衣服在灌木叢中擦過的聲音，把我弄醒了（因為我並沒有睡得很死），與此同時，我又聽到了這個女人發出了一陣抽泣聲或是哭聲。我打開門，拿馬燈去照，就在馬燈光要照見她時，我看見了一個女人：燈光落在她身上時，她轉過頭，急急往山下跑去。我掛上馬燈，十分奇怪，便穿上衣服，向她追了幾步，但我再也沒法看見她的影子。這就是你到這兒時我不在的原因；我看見你時，我還以為你就是那個女人。」

　　「說不定這是荒原上哪個女人趕回家去？」

　　「不，不可能。這麼晚了。她衣服擦過灌木叢發出的聲音不是別的，一準是綢衣服發出的聲音。」

　　「那就不是我的。我的衣服不是綢的，你瞧見了……我們這是處在迷霧岡和小客店之間的什麼地方嗎？」

　　「唔，不錯；並不太遠。」

　　「啊，我在想會不會是她！迪格雷，我馬上得走！」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她一下就從車上跳了下來，維恩趕快從釘子上取下馬燈，跟在她身後跳了下來。「我來抱著孩子，太太，」他說。「你一定抱得很累了。」

　　托馬茜遲疑了一下，然後把孩子遞到維恩手裡。「別把她抱得太緊，迪格雷，」她說，「要不會弄傷了她的嫩胳臂；就這樣用斗篷遮住她，這樣雨就不會掉在她的臉上了。」

　　「我會的，」維恩熱切地說，「就好像我會弄壞你的什麼東西似的！」

　　「我只是怕有個萬一。」托馬茜說。

　　就在紅土販子關上車門，用掛鎖把門鎖上時，他注意到她掛斗篷處的那塊地板上有一攤水。於是他說道，「這孩子身上倒是夠乾的，可你全身都溼透了。」他在前面或左或右走著，以避開一蓬蓬較大的灌木叢，托馬茜在後面跟著。他有時停下，遮著馬燈，扭頭看清他們上面的雨塚的確切位置，必須讓它一直保持在他們的背後，以保持正確的前進方向。

　　「你能肯定雨沒打在我孩子身上嗎？」

　　「絕對沒問題。我能問一下他有多大了嗎，太太？」

　　「他！」托馬茜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隨便哪個人一眼就能看清。她差不多有兩個月大了。現在這兒離小客店有多遠？」

　　「四分之一英哩稍多一點。」

　　「你能稍微走快一點嗎？」

　　「我擔心你跟不上。」

　　「我急於要趕到那兒去。啊，窗戶裡有燈光！」

　　「那不是窗戶裡透出的燈光。我完全相信那是一盞輕便兩輪馬車的車燈。」

　　「噢！」托馬茜絕望地說。「但願我快些趕到那兒才是──把孩子給我，迪格雷──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我得陪你走到底，」維恩說，「在我們和那盞燈之間有一片沼澤地，不讓我帶你繞過去的話，你會走進去，一直淹到你的脖頸的。」

　　「可是小客店裡有燈，它前面沒有沼澤地。」

　　「不對，那盞燈在小客店下面兩三百碼處。」

　　「沒關係，」托馬茜急急地說道。「就朝那盞燈走，而別朝小客店走就行。」

　　「是的，」維恩順從地轉了口；停頓一下，他又說，「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大麻煩。我想你已經得出證明，我是可以依賴的。」

　　「有些事，不能……不能告訴人……」說到這裡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嚨口，她沒法再說下去了。

第九章　情景和聲音把行走之人全引向一處

　　八點鐘時，懷爾德夫看見了尤斯塔西雅從山上發出的信號，他立即開始準備幫助她出走，而且像他所希望的，打算陪著她一起出走。他多少有點心神不寧，他告訴托馬茜說他要外出的樣子本身，就足以引起她的懷疑。等她去睡覺後，他收拾起幾件必須要帶的東西，然後來到樓上放錢的箱子前，從裡面取出了為數不少的一筆錢，那原本是他以很快就會到手的那筆遺產作抵押借來的一筆款子，準備用來支付搬家所需要的額外費用。

　　然後，他來到馬廄和馬車房，看清了馬、雙輪輕便馬車，以及一應馬具都完好無虞，足以應付長途旅行。做這些事花了他將近半個小時，再回到屋裡後，懷爾德夫滿心以為托馬茜一準在床上。他原先已經關照馬夫別留下，讓那個小夥子明白他要到凌晨三、四點鐘再走；儘管這個時刻有點特別，不過跟午夜出發相比，還顯得合情些，午夜這個時刻才是他們真正選擇的，因為從蓓蕾口出發的郵輪在一點到兩點啟航。

　　終於四周一片靜寂，他除了耐心等待外也沒有什麼事可做了。無論他怎樣努力，也無法擺脫打從他上次與尤斯塔西雅會面以來精神上的那種壓抑感，不過他希望，錢能幫助他改變目前的處境。他已經說服自己，把自己所得遺產的一半留給溫順的妻子，這就算得上是一個十分慷慨的舉動了，這樣一來，自己就有可能同另一個更美貌的女子共命運，向她表現自己的騎士風度了。雖然他想不折不扣地照尤斯塔西雅的話去做，把她送到她想去的地方，然後離開她，如果這是她的意願的話，然而她對他的不可思議的魅力，產生了更有力的影響，而且這樣的命令在她臉上流露出的神情，在他看來，表達的卻是他所預期的不必照辦的意思，交織著但願他們應該同風險共患難的願望，這使他的心怦然大動。

　　他不會允許自己老是去作這種種猜測、行動準則和希望了，到了十二點差二十分時，他又輕手輕腳地來到馬廄，備好馬，點亮馬燈；然後他牽住馬頭，讓它拉著加了車篷的馬車出了院子，來到了離小客店大約有四分之一英哩的路邊。

　　懷爾德夫就在這兒等著，他站在一道高聳在路邊的土壩下，好稍稍避一避瓢潑大雨。馬燈照亮的這段路上，只見鬆散的卵石和很小的石塊在大風的吹刮下互相磕磕碰碰，風把它們刮成了一堆堆後，便投向荒原，擊打著灌木，發出啪啪聲響一直飛進無邊的黑暗之中。只有一個聲音蓋過了這狂風暴雨的喧囂聲，那就是南邊草地裡那條河上的有著十道水閘的攔河壩所傳來的咆哮聲，那片草地則是荒原在南邊的邊界。

　　他十分平靜地等著，直到他開始覺得午夜的鐘聲一定已經敲過了。他心中產生了一個強烈的疑問，那就是尤斯塔西雅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會不會冒險下山來；不過出於對她性格的了解，他感到她會來的。「可憐的人！這事真像她倒霉的命運，」他喃喃說道。

　　最後，他轉過身，對著馬燈看看自己的手錶。他發現差不多已是午夜十二點過一刻了，不禁大吃一驚。此時他真希望自己早該把車子趕過這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來到迷霧岡，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這條路要比空曠的山坡下的小路長多了，而這樣做的結果必然會增加馬兒的疲累程度。

　　就在這時，有一陣腳步聲走近了；不過由於馬燈放在另一邊，因此來人是誰沒法看清。腳步聲停下了，然後又走過來。

　　「尤斯塔西雅麼？」懷爾德夫說。

　　對方走上前來，燈光下現出那人是克萊姆，渾身溼透了，懷爾德夫立時就認出他來；不過由於懷爾德夫站在燈後，約布賴特一下沒看出是他。

　　他站在那兒，似乎在懷疑停在這兒的這輛馬車是否跟他妻子的出走有什麼關係。一見到約布賴特，懷爾德夫的頭腦立時失去了冷靜，他已經把他看作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他得不顧任何風險讓尤斯塔西雅離開這個人。因為眼前的情景，懷爾德夫一聲沒吭，希望克萊姆不再問什麼就會走開。

　　就在兩人這樣遲疑不決地站在那兒時，一個沉悶的聲音蓋過了風暴聲傳進了他們的耳畔。這個聲音是那麼清楚──那是一個人落進了那條毗連草地的河裡的聲音，而且很明顯，就在靠近那條水壩的地方。

　　兩個人都大吃一驚。「天哪！那會是她嗎？」克萊姆說。

　　「為什麼該是她？」懷爾德夫說，驚慌之中忘記了至今為止他還一直沒露臉。

　　「啊！──是你，你這個背信棄義的人，是你嗎？」約布賴特叫了起來，「為什麼該是她？如果那樣的話，上個禮拜她已經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本該是一直好好看著她的！取下一盞燈跟我來。」

　　約布賴特取下靠近他身邊的一盞燈，急急奔去；懷爾德夫不等取下另一盞燈便立即跟在他身後，順著通向水壩的草地小路向前走去，稍稍跟在克萊姆身後一點兒。

　　謝德沃特水壩壩腳處是一個大水塘，直徑有五十英呎，河水通過十個大閘門直洩其中，平常日子裡，閘門由一個絞車和齒輪拉起或放下。水塘四周全部用石塊築成，以防河水把河岸上的泥土沖走；不過在冬天，河水有時會在擋土牆下沖刷，並沖出一個大洞來。克萊姆奔到了閘門邊，急流的力量把閘門框架的底部都沖鬆了。底下水灣中除了波浪的泡沫外，什麼也看不見。他跑上了架在引水渠上的那道木板橋，抓住欄杆，這樣大風才不會把他刮下去，他一直走到了河的另一邊。然後他在擋土牆邊彎下身，放低了馬燈，但只看見回旋的急流中的一個個漩渦。

　　此時，懷爾德夫來到了河灣前段，約布賴特手中的馬燈中射出的光，只照出水閘河灣上一小塊狂躁不安的水面，在這位前工程師面前的是從上面閘門上翻滾而下的道道湍流。就在這面湧動起伏的狹長鏡面上，有一個黑黝黝的人形，在一股回捲的急流中慢慢起伏。

　　「哦，我親愛的！」懷爾德夫用一種極度痛苦的聲音叫了起來；他根本沒去多想，甚至連外衣也來不及脫，便一頭扎進了這口水波翻滾的大鍋中去了。

　　這時，約布賴特也看見了這個在水裡翻騰的人影，儘管看得不很清楚；懷爾德夫跳進水裡後，他便想到那兒是個人，要去搶救，於是他也打算跟在後面跳進水裡。他先想好了一個較好的計劃，於是他把馬燈靠在一根樁子上使它不至於倒下，然後繞到水灣下部，那兒沒有擋水牆，他跳進水裡，大膽地涉水走到較深的地方。到了兩腳碰不著地的地方，他便游起來，被水帶到了水灣的中心，他看見懷爾德夫在那兒掙扎著。

　　他們在這兒緊張行動的當口，維恩和托馬茜正艱辛地在荒原下角朝燈光方向行走。他們離這條河太遠，聽不見跳河的聲音，但是他們卻瞧見了馬燈的移動，並且看見這盞燈一直進入了草地裡。等他們來到馬車邊時，維恩便猜測剛剛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兒發生了，他忙不迭地朝燈光移動的方向趕去。維恩走得比托馬茜要快，一個人趕到了水壩邊。

　　克萊姆放在樁子邊的那盞燈還照著河面，紅土販子瞧見有一樣東西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由於他手中有那個嬰兒拖累，他奔回去迎上了托馬茜。

　　「對不起，懷爾德夫太太，請抱著這孩子，」他急匆匆地說，「抱著她趕快回家去，把馬夫叫起來，然後要他趕快把住在這兒最近處的人叫來幫我。有人掉進水壩裡去了。」

　　托馬茜抱過孩子跑了。當她跑到加篷的馬車跟前時，儘管馬從馬廄裡牽出來不久，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似乎意識到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她第一次看清這是誰的馬。她幾乎昏了過去，要不是她的神經始終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一心不想讓她的小寶貝受到傷害，因而使她具有一種驚人的自制力的話，她是根本沒法抬起腳來再走一步的。她就這麼焦急萬分地進了屋，把孩子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叫醒了馬夫和女僕，然後又跑到最近的一家農舍報警去了。

　　迪格雷重又回到了水灣的陡岸邊，看見小閘門都抽上來了。他發現有一塊小閘門就放在草地上，便用一條胳臂夾起一塊，一手拿著馬燈，像克萊姆一樣來到了水灣下部。一到深水區，他便橫跨在小閘門上，這樣他可以隨意地在水面上浮動。空著的一隻手高舉著那盞馬燈。他用兩隻腳在水裡划動，不停地在水灣裡打圈圈，每次被一道回沖的水流帶到水灣上游，又回流到水流的中間。

　　起先他什麼也看不見。接著在閃爍的漩渦和白色的泡沫中，他分辨出了有一頂女人的帽子在漂浮。這時他開始在左邊的擋水牆下搜尋，一樣東西幾乎就在他身邊浮上了水面。這個人並不像他原先所想的是個女人，相反卻是個男人。紅土販子用牙咬住馬燈提環，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這個男子的衣領，然後用另一隻手抱緊小閘門，用力衝向最湍急的那股水流裡，於是這個失去知覺的男子、小閘門，還有他自己，都一起被這股水流帶到河下游去了。等到維恩的腳一觸到淺水區底下的卵石，他便站穩腳，向陡峭的岸邊走去。等到了水及腰部的地方，他便扔掉了小閘門，努力拖著這個男子向前走去。這是件相當費勁的事，他發現原來這是因為這個不幸的陌生男子的腳被另一個男人的兩條胳臂緊緊抱著，後者整個人此時依然還完全浸沒在水中。

　　此刻，他聽到有腳步聲向他跑來，他的心猛烈跳起來，接著有兩個被托馬茜喚醒的男子出現在上邊的陡岸上。他們向維恩所在的地方跑來，幫助他把兩個看上去被淹死的人抬起來，將兩人分開，然後把他們放上了草地。維恩拿起馬燈照著兩人的臉。先前在上面的那個人是約布賴特；而完全淹沒在水下的那個人卻是懷爾德夫。

　　「現在我們必須把整個水灣再搜尋一遍，」維恩說，「那裡有一個女人。拿一根篙竿來。」

　　一個男人跑到人行橋上，拆下了扶手。然後紅土販子和這兩個男人像先前一樣從下游入了水，聯手合力向水灣搜去，一直到了水灣向中心傾斜的地方。維恩沒算錯，先前任何一個沉入水中的人都會被水沖到這個地方來的，因為他們大約找了一半的地方，一樣東西阻礙了他們的前進。

　　「把它拉向前去，」維恩說，於是他們用那根木杆撥動著它，直到把它撥攏到他們的身邊。

　　維恩潛入河裡，抱上來一滿把溼衣服，衣服裡包著一個女人冰涼的身軀，這就是感覺自己已沒指望了的尤斯塔西雅的屍體。

　　他們回到岸邊，托馬茜就在那兒，她沉浸在極度的悲傷之中，俯身在兩個躺在那兒的失去知覺的男人身上。人們已經將馬兒和馬車趕到了最靠近這兒的路邊，把三個人抬進馬車裡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維恩牽著馬兒，用手扶著托馬茜，其他兩個人跟在後面，一路來到了小客店。

　　被托馬茜叫醒的女僕匆忙穿好衣服，升起火，其餘僕人還一點沒事地在屋後呼呼大睡。沒有知覺的尤斯塔西雅、克萊姆，以及懷爾德夫被抬了進來，放在爐前小地毯上，腳朝著爐火，立刻用上了這些個能想得出來的辦法，想使他們恢復知覺，同時，派馬夫前去請醫生。然而似乎見不到這三個人有絲毫生還的跡象。這陣忙亂反倒使因悲傷過度而神志恍惚的托馬茜冷靜了下來，她拿著一瓶氨水放到克萊姆的鼻子底下，這個辦法已在另兩個人身上試過了，但毫無用途。沒想到克萊姆竟嘆了一口氣。

　　「克萊姆活過來了！」她驚叫起來。

　　很快，他的呼吸就顯得十分有節奏了，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想用同樣的辦法來挽救自己丈夫的生命；但懷爾德夫毫無反應。有充分理由讓人認為他和尤斯塔西雅已經永遠感覺不到這種刺激的氣味了。但他們一直盡力進行搶救，直到醫生到來，然後，這三個毫無知覺的人被依次抬到樓上，放在溫暖的床上。

　　沒多久，維恩就發覺不需要自己再陪伴在一邊了，於是他便來到門邊。他幾乎沒法相信，這樣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悲劇竟然就此落在了這個他極其關注的家庭身上。毫無疑問，托馬茜一定會被這件突如其來、令人無法忍受的事件擊垮的。現在，堅毅而頭腦清醒的約布賴特太太已經不在了，無法支持這個溫柔女子度過這場打擊了；而且，一個旁觀者不管是多麼無動於衷，不管他會如何想像她失去了懷爾德夫這樣一個丈夫會有怎樣的感受，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就是，此刻這個打擊把她弄得魂不守舍，驚恐萬狀。至於他自己，並沒有權利去安慰她，他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在這兒再待下去了，因為他在這幢房子裡只是個陌生人而已。

　　他穿過荒原回到了自己的馬車裡。爐火還沒有熄滅，車廂裡的一切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原樣。直到這時，維恩才想到自己那身衣服，衣服全被水浸透了，穿在身上像鉛一樣沉重。他換下了衣服，把它們攤在爐前，然後一頭倒下睡覺了。然而他腦中浮現的是一幕幕活生生的景象，全是他離開的那幢房子裡的人們正在受到痛苦折磨的情景，這使他怎麼也無法入睡，於是他一邊責備自己就這麼一走了之，一邊起身穿上了另一套衣服，把門鎖上，又匆匆回到了小客店。他走進廚房時，大雨依然嘩嘩地下著。火爐裡火燒得正旺，兩個婦女正在忙著，其中一個是奧利．道頓。

　　「哎，現在情況怎麼樣了？」維恩小聲問道。

　　「約布賴特先生好多了；但是約布賴特夫人和懷爾德夫先生都死了，人也冰涼了。醫生說他們兩人在被救出水面前早已死了。」

　　「啊！在我把他們拖出來時，我就想到這一點了。那麼懷爾德夫太太呢？」

　　「她的情況跟想像的差不多，還行。醫生讓她蓋上被子睡下了，因為她幾乎跟那幾個掉進河裡的人一樣，全身都溼透了，可憐的年輕人。你看來身上也溼得夠厲害了，紅土販子。」

　　「噢，還可以。我已經換過衣服了。現在我身上只是在到這兒來時又讓雨打溼了一點。」

　　「快到火邊來。太太說了，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她聽說你走了，覺得很抱歉。」

　　維恩走到火爐邊，茫然地望了一會兒火苗。從他的裹腿上冒出的水汽隨同煙一起順煙囪向上升去，與此同時，他想到了那些待在樓上的人。兩個成了屍體，一個險險地從死神的魔爪裡逃脫，還有一個身體虛弱，成了寡婦。他上次待在那個火爐邊時，還是大夥兒在摸彩對獎；當時懷爾德夫還活得好好的；托馬茜則在隔壁房間裡一邊做事，一邊微笑著；約布賴特和尤斯塔西雅剛結為夫妻，而約布賴特太太住在花落村。當時的情景似乎表明這一切至少會安然地一直延續二十年呢。然而在所有這一圈人中，只有他一個人的情況絲毫沒有發生變化。

　　就在他這麼沉思時，一陣腳步聲從樓上下來。那是奶媽，手中拿著一捲溼透的紙捲。這個女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東西上，因此一點沒注意到維恩。她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些細線，把細線一根根直繃在爐火前，將細線的兩端分別結在先前特意放到爐火前的薪架上，然後攤開那些溼紙，開始把它們一張張別在細線上，就像在一根繩子上晾衣服一樣。

　　「那是什麼？」維恩問。

　　「是可憐的男主人的鈔票，」她答道，「給他脫衣服時，在他的口袋裡發現的。」

　　「這麼說來，他原來是準備過一段時間再回來了？」維恩說。

　　「我們可永遠不得而知了。」她說。

　　維恩實在不想離開，因為在這個世上，最讓他關心的人就住在這個屋頂底下。這晚，除了兩個永遠睡過去的人之外，這幢屋裡誰都沒睡，他沒有理由不留下來。因此他退進了火爐邊那個他通常坐的地方，他繼續注視著從晾著的兩排鈔票上冒出的水汽，水汽前後搖曳順煙囪而上，直到這些鬆軟的鈔票完全變得乾了為止。接著這個婦女走進來，把它們拿下來，捲在一起，拿著這一捲鈔票上了樓。這時，醫生從上面露了臉，一臉再沒什麼事可做，只能聽天由命的神色，然後，他戴上手套，走出了屋子，他的坐騎發出的得得聲很快就從路上消失了。

　　四點鐘時，門外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叩門聲。那是查利，他受維伊船長的差遣來打聽一下是否有尤斯塔西雅的消息。為他開門的女孩看著他的臉，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才是，於是她讓他進了屋，把他帶到了維恩待的地方，對紅土販子說，「對不起，請你告訴他好嗎？」

　　維恩講述了一切。查利能發出的只是一聲無力的輕弱的驚叫。他站在那兒呆住了；然後神經質地叫起來，「我可以再見她一次嗎？」

　　「我敢說你可以見她，」迪格雷悲傷地說，「可是你馬上去告訴維伊船長不是更好嗎？」

　　「是，是。只是我真的希望能再見上她一眼。」

　　「沒問題，」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兩人吃了一驚，一轉身，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見一個臉無血色，幾乎像幽靈似的纖細身形，全身裹在一條毯子裡，看上去就像從墳墓裡出來的拉撒路【註：耶穌的門徒與好友；《新約．約翰福音》中記載，經由耶穌，他在病死後奇蹟式的復活。】。

　　這是約布賴特。無論是維恩還是查利都沒接口，克萊姆接著說道：「你可以去看她。等天亮了還有充足的時間去把這事告訴老船長。你也想去看看她吧──是不，迪格雷？現在她看上去非常美。」

　　維恩站起身表示贊同，於是克萊姆在前，查利和維恩跟在他身後，走到了樓梯腳，維恩在那兒脫下了他的靴子；查利也跟著這麼做了。他們跟著約布賴特上樓來到了樓梯平臺，那兒點著一支蠟燭，約布賴特把蠟燭拿在手裡，用它引路走進了隔壁一間房間。他走到床邊，拉起了床單。

　　他們默默地站在那兒看著尤斯塔西雅，她已死去，靜靜地躺在那兒，她活著時的種種風采已黯然失色。蒼白並不能說明她的全部臉色，它似乎比一般的白色更白，幾乎是在發光。她那線條優美的嘴唇透出一種優雅，似乎出於一種尊嚴不想再說話了。永遠的僵硬攫住了這種表情，在短暫間完成了從熾熱到無奈的轉換。烏黑的頭髮比以前他們每一個人見過的都更鬆散，就像一片森林環繞住她的前額。這種莊嚴的表情在鄉村地區的人眼中，過去總是顯得過於富有特徵，直到此時，它才算最終找到了一種與之相稱的、富有藝術魅力的、幸福的背景。

　　沒人說話，最後克萊姆重新用床單蓋住她的臉，轉身走到一邊。「現在上這兒來吧。」他說。

　　他們走到同一個房間的壁龕處，那兒有一張較小的床，上面躺著另一個人──懷爾德夫。在他的臉上看不到像尤斯塔西雅那樣安詳的感情，不過臉上同樣煥發出一種年輕人的光彩，這時，最無同情心的旁觀者見到這張臉，也會感到這個人生來就是為了追求一種更高的目標。唯一表明他剛才掙扎求生的跡象是他的手指甲，在他臨死時掙扎著想在水壩牆上抓住什麼，將指甲都磨損磨破了。

　　約布賴特的舉止一直相當安靜，從他重新出現以後，他幾乎沒說過幾句話，維恩都以為他被這件事弄垮了。等他們一離開房間，站在樓梯平臺上時，他的真實內心才完全表露出來。他的頭朝向尤斯塔西雅躺在裡面的那個小房間，帶著一種狂野的笑容說，「她是我今年害死的第二個女人。我母親因我而死；我又成了她死的主要原因。」

　　「為什麼？」維恩說。

　　「我對她說了一些殘忍的話，她離開了我的家。我沒有去請她回來，等再想去請就太晚了。該淹死的是我。如果河水淹沒我而讓她生還，那對生者該是多大的幸事啊。但是我沒死。那些該活著的人卻死了；可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你不該用這樣的罪責來譴責自己，」維恩說，「你倒不如說一個殺人犯的禍因是因為他的父母生下了這個孩子，因為沒有父母，根本就不可能有這個孩子去做出這種事。」

　　「不錯，維恩，這話說得非常對；不過你不知道所有情況。如果上帝高興結束我的生命，那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不過我正在逐漸地習慣了我對自己生存所懷的恐懼。人們是這樣說的，當男人經受過長期痛苦的陪伴後，有朝一日他會對這些痛苦放聲大笑。毫無疑問，對我來說，這個時刻很快就會到來了！」

　　「你的目標一直很好，」維恩說，「你為什麼要說出這般沮喪的話呢？」

　　「不，這不是絕望的話。只不過是失去了希望；我最懊喪的是，為什麼沒有人或是沒有法律能對我所做的加以懲罰！」

第六卷　後來的事情　第一章　不可避免的過程

　　尤斯塔西雅和懷爾德夫死去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埃頓，經過好幾個星期和幾個月，傳到了更遠的地方。通過互相傳說的人的嘴，他們愛情的所有為人所知的事實被加以擴大，傳走了樣，被大肆誇張，潤色加工，到後來原先真實的一切已被竄改得所剩無幾了。然而，總的來說，不管是這個男人還是這位女人，都沒有因突然的死亡而失去自身的尊嚴。不幸使他們變得更體面，用一種悲劇的色彩抹去了他們的奇怪經歷，而沒有像許多人一樣，由於年月的消磨、疏忽和銷蝕，將每條生命降低到成了一種乏味的粗俗。

　　對大多數關心這件事結果的人來說，多少就有些不一樣了。陌生人已經聽說過許多這樣的事，現在只不過是又聽說了一件而已；但是在事先毫無估計，因而缺乏充分準備的情況下來了一陣打擊，它的影響就是相當直接的了。由於這件喪事來得太突然，使托馬茜的感覺都有些麻木了；不過儘管腦子十分渾渾噩噩，但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她失去的這位丈夫本該成為一個更好些的男人，想到這點，絲毫減輕不了她的悲痛。相反，這個事實一開始似乎使死去的丈夫在年輕妻子的眼中顯得更為突出，成了彩虹所無法缺少的雲彩。

　　不過對未來的恐懼已經過去。原先覺得自己將成為一個棄婦的模模糊糊的擔憂也不復存在。一度，令人膽戰心驚的猜測是個最壞的事情；現在它已成了理性的考慮，一件有限的壞事而已。小尤斯塔西雅依然是她主要的關心所在。她的悲傷中有著謙恭，她的態度是逆來順受；當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她的精神就開始會平靜下來。

　　假如我們能把托馬茜現時的滿腔悲傷和尤斯塔西雅生前的寧靜，都用平常的尺度來衡量一下，可以看出，她們兩人的態度幾乎都達到同樣的程度。不過托馬茜現時的態度，在陰沉的氣氛中可算是光明的，但跟她先前的開朗相比，卻是十分憂鬱的。

　　春天來了，令她平靜；夏天到了，令她寬慰；秋天光臨，她開始感到了欣慰，因為她的小女孩長得又強壯又活潑，每天不光長身體也日漸懂事。外界發生的一切都引不起托馬茜的絲毫奢望。懷爾德夫沒留下任何遺囑就死了，她和孩子成了他唯一的親屬。在有關遺產的必需手續都辦理過以後，所有的債務也清償完畢，她丈夫的叔叔所剩餘的遺產歸到了她的手中，這才發現將要歸於她和她的孩子的所有遺產離一萬鎊只差一點兒。

　　她該到哪兒去生活？擺明著的地方是花落村。那些實實在在的舊房間比一艘護航艦的甲板間高不了多少，在安放她從小客店裡帶來的那架新座鐘時，也需要把地面挖下一些，在地面未挖下前，還得把座鐘頂上那幾個漂亮的銅圓頭旋下來；不過，儘管房間條件並不好，但間數卻不少，它們勾起了她對早年的回憶，因而令她更感親切。克萊姆十分高興讓她成為這兒的房客，他自己則有後樓頂上的兩個房間作為住所就足夠了，他就在那兒靜靜地住著，他的房間與托馬茜和三個僕人住的地方分隔開（現在托馬茜是個有錢的夫人，她覺得應當請僕人）；他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著，思考著自己的問題。

　　悲傷讓他的外貌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更深刻的變化發生在他的內心。或許有人會說，他的內心飽受折磨。他沒有敵人，也沒有什麼人會反對他，這也成了他十分尖刻地責備自己的原因。

　　有時他也確實想到，命運不公正地利用了他，因而可以這麼說，把人生下來，就是把他放在一個讓人感覺得到的進退兩難的境地，人們生活的目標不是為了追求榮耀，相反，他們應當仔細考慮如何不失體面地從這種榮耀中抽身退出。然而，他倒並沒有老是覺得，上天一直在尖刻地毫無憐憫地玩弄著他和他的親人，在他們的靈魂中打上如此深刻的烙印。通常，除了最嚴酷的人，大多數人總是這樣想的。人類總是努力不去作出一個辱沒造世主的假設，總是猶豫著，不想去接受一個比他們的道德水準更低的主宰權力；甚至當他們坐在巴比倫的溪水邊哭泣時，也會想出理由，為引起他們傷心流淚的苦惱作辯解。

　　因此，儘管人們當著他的面徒然地說一些勸慰的話，他在一個人獨處時，還是能在自己的選擇中找到一些寬慰。依他的生活習慣，有了這幢房子，加上他從母親那兒繼承的每年一百二十鎊的遺產，足夠滿足他生活上的一切需要了。資財並不看它的總額有多少，而取決於開銷是否量入為出。

　　他經常獨自一人在荒原上散步，此時，過去便會用它幽靈般的手抓住他不放，讓他去聽它講述它的故事。他的想像便會讓這個地方，住上它在古老時代的居民：那被人遺忘的凱爾特部落，在他的周圍順著他們的路向前跋涉，此時他幾乎就生活在他們之中，看著他們的臉，看見他們站在四周一個個隆起的墳塚旁邊，這些個墳塚完好無損，就跟當時建立起一樣。那些紋身的原始人選擇了大片可耕種的土地，他們跟那些在這兒留下了自己痕跡的人們相比，就好像在紙上寫作的作家跟在羊皮紙上寫作的作家相比一樣。前者的記錄早已被後人的耕耘所淹沒，然而後者的作品卻還存留下來。儘管如此他們全都生活過又死去，全然意識不到等待著他們遺址的不同命運。這使他想到了不可知的因素在永恆的演變中所起的作用。

　　冬天又到了，隨之而來的是風、霜、溫順的旅鶇，以及點點閃爍的星光。在過去的這一年裡，托馬茜幾乎沒感覺到季節的變化；今年，她敞開了心懷，意識到了外界所有的變化。當克萊姆坐在特大號字體的書本面前時，這個親密的堂妹、她的小孩，還有和那些僕人在一起的生活，讓克萊姆感覺到的，只是通過這層木頭隔牆傳進來的各種聲音；不過到後來，他的耳朵變得對這些從房子其他部分傳來的輕微聲音耳熟能詳，幾乎能確準他們活動的種種情景。一個只有半秒間隙的輕微敲擊聲表明托馬茜正在輕輕搖動搖籃，一陣起伏的嗯哼聲表明她正在給孩子唱催眠曲，哄她入睡，一陣沙地上的沙子發出的吱嘎聲，聽起來就像石磨在磨時發出的聲響，於是他眼前便出現了漢弗萊、費厄韋或是薩姆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廚房的石板地上的情景；一陣輕輕的孩子似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首響亮的快活的曲調，表明那是坎特大爺來了；坎特大爺說話時突然中斷，表明他正在喝一杯淡啤酒；一陣嘈雜聲和門的砰砰聲說明要出發去市場了；而托馬茜，儘管她增添了一種上流社會的眼界，卻依然過著一種非常可笑的節儉生活，這樣她最終有可能為她的小女兒省下每一分錢。

　　一個夏日，克萊姆在院子裡，就在客廳窗戶外邊，窗戶像往常一樣大開著。他正在觀賞窗臺上花盆裡的花兒；這些花在托馬茜的照料下又復活了，恢復了他母親當時留下它們時的生氣盎然的情景。他聽到坐在屋裡的托馬茜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叫聲。

　　「噢，你真嚇著我了！」她對一個走進來的人這麼說道。「我還以為你是你自己的幽靈呢。」

　　克萊姆很好奇，便向前走近一點，向窗戶裡望去。他十分驚訝地看見屋裡站著的竟是迪格雷．維恩，他已不再是紅土販子，而成了一個普通的基督徒，只是外表的顏色有了一番奇怪的改變，白色的襯衫硬前胸，繡有小花的西裝背心，藍花點圍巾，深綠色的外衣。他的打扮沒什麼特別，只不過眼前的他跟以前的他實在有著天壤之別。他非常仔細地不讓自己身穿的衣服有一點紅色，以及任何接近紅色的顏色；那些從事著使他們發財的行業的人一旦脫下幹活的衣服後，還有什麼能比那些會令他們想起自己所從事的行業的東西更使他們畏懼的呢？

　　約布賴特走到門前，進了屋。

　　「我真大吃了一驚！」托馬茜說著，依次朝他們兩人笑了笑。「我真沒法相信他竟主動穿上了白衣服。這事顯得真是不可思議。」

　　「從去年聖誕節起我就放棄了販紅土的行業，」維恩說，「那是一個很有錢可賺的行業，當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賺到了足夠的錢，可以去買下一個有五十頭乳牛的牛奶房了，我父親生前就有一個這樣的牛奶房。我老是想在我改變了一切後，要重新回那個地方；現在我達到目的了。」

　　「你是怎麼設法變白的，迪格雷？」托馬茜問。

　　「我是一點點變白的，太太。」

　　「你看上去要比先前好多了。」

　　維恩顯得很窘困，而托馬茜想到，這個男人或許很有可能依然對她懷有柔情，而她講話是如此隨便，於是，她的臉也稍稍現出一點赧紅。克萊姆一點也沒注意到這一點，又相當詼諧地補充道──

　　「如今你又變成一個正常人了，那我們又該用什麼來嚇唬托馬茜的孩子呢？」

　　「請坐，迪格雷，」托馬茜說，「留下來喝茶。」

　　維恩移動身子，顯出想回到廚房去的樣子，這時托馬茜一邊繼續做她的針線活，一邊很快活而直率地說，「當然你得坐在這兒。你那有五十頭乳牛的牛奶房在哪兒啊，維恩先生？」

　　「在斯蒂克爾福特──大約離愛爾德沃思右面兩英哩，太太，就在草地的邊緣。我想到過，約布賴特先生是否會喜歡去那兒拜訪我，否則他可別說沒人邀請他而不來。今天下午我不想留下喝茶，謝謝你，因為我手頭有事必須去辦。明天就是五朔節，謝德沃特的人們跟你的幾個鄰居有一個聚會，想在你家柵欄外的荒原上豎起一根五朔柱，因為那兒是一片茂盛的草地。」維恩抬起胳臂肘朝屋子前面的那片草地指了指。「我已經跟費厄韋談了這件事，」他繼續說道，「我跟他說，在豎起那根柱子前，我們最好去問一下懷爾德夫太太。」

　　「我可沒法說出什麼反對的話的，」她回答說，「我們的領域就在這片白色的柵欄裡。」

　　「但是你可能不喜歡看到許多人在你的眼皮底下發瘋似的圍著一根柱子轉吧？」

　　「我一點都不會表示反對。」

　　維恩很快就走了，到了晚上，約布賴特漫步走去，一直走到了費厄韋家的小屋。這是五月裡一個可愛的落日傍晚，生長在這片廣漠的埃頓荒原邊緣的白樺樹林已經換上了新葉，碧綠的樹葉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樣鮮嫩，像琥珀一樣晶瑩透明。在費厄韋的住所旁邊是一個離開大路的空曠地，此時這兒聚集了周圍兩英哩範圍內的所有年輕人。五朔柱的一端安放在一把擱凳上，女人們正忙著用野花把柱子從頭到底裝飾起來。在這兒英國人歡樂的本性特別生動地得到了表現，傳統延續下來的這個每年一度很有典型意義的習俗在埃頓也得到了真實的體現。確實，所有這些邊遠的小村莊產生的衝動還屬於異教徒的方式：在這些場合中，順從自然，自我欣賞，極度狂歡，日耳曼人對已為人遺忘的諸神的宗教儀式的殘餘，似乎以這種或是那種形式讓中世紀的教規得以復活。

　　約布賴特沒有去打擾這些準備工作，又朝家裡走去。第二天上午，當托馬茜拉起臥室窗戶的窗簾時，只見外面的草地中央豎立著那根五朔節柱子，柱子尖端直指雲天。柱子是在夜裡豎起的，要不就是在清晨，看上去它就像傑克的豆莖。她打開窗扉，好把柱子上裝飾的花環和花束看得更清楚。四周的空氣中彌漫著花兒的清香，這股清香的空氣沒有一點汙染，使她的嘴唇充分感覺到一種從花心深處發出的純淨的香味。柱子的頂部堆放著小花朵；在小花兒下面是一圈乳白色的山楂花，接下來依次是一圈圈藍風鈴花兒、流星花、丁香花、布穀鳥剪秋羅花、黃水仙，等等，一直到柱子的最底下都掛上了花環。托馬茜把這些全看在眼裡，她很高興五月狂歡節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進行。

　　到了下午，人們開始聚攏到這片草地上，約布賴特饒有興趣地從自己房間打開的窗戶裡看著他們。沒過一會兒，就見到托馬茜從樓下大門出來，她抬眼望了望堂兄。打從懷爾德夫去世一年半以來，約布賴特還沒見她穿過這麼靚麗的衣服；甚至從她結婚那天起，她就沒讓自己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

　　「托馬茜，你今天看上去漂亮極了！」他說，「是因為今天是五朔節的緣故嗎？」

　　「不完全是。」說罷她臉微微一紅，垂下了眼瞼，儘管她的舉動在他看來有點特別，他並沒怎麼多去注意，只覺得她這是想讓他見了高興。難道她穿上自己漂亮的夏裝就是為了取悅他嗎？

　　他想了想過去幾個星期以來她對自己的態度，這段時間他們時常一起在院子裡做事，就跟以前他們還是小男孩和小女孩時，在母親面前做事那樣。如果說她對他的關注並不完全出於一個親戚的關心，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那該怎麼辦？在約布賴特眼中，任何這類事情的可能性都是一樁十分嚴肅的事；他幾乎一想到這種事就覺得心煩。在尤斯塔西雅活著的時候，戀人的那種感情衝動始終沒有平息過，然而這種衝動現在都跟著她一起進了墳墓。他對她所懷有的男性感情太熾烈，沒法再像更多少男的愛情那樣，還會留下足夠的燃料去點燃另一堆感情之火。即便會讓他再度點燃愛情之火，這種愛情也只會是一株生長緩慢費時費力的植物，到頭來也長得又小又弱，就像一隻在秋天孵出的小鳥。

　　這件新產生的複雜事情把他攪得心煩意亂，這時，熱情奔放的銅管樂隊來到了現場，開始演奏起來，時間已差不多是五點鐘了，樂隊所有的成員使足勁吹奏時帶起的這股狂熱的大風，似乎要把他的房子都吹倒了，他從後門離開了房子，走進院子，穿過樹籬上的院門，走出了人們的視野。他實在沒法置身於今天這種歡樂的氣氛之中，儘管他費了很大勁想這麼去做也罷。

　　四小時裡，沒人看見他的一切情況。等他順原路回來時，已是日薄西山，所有的樹木野草上都掛上了點點露水。喧鬧的音樂聲已經停息；不過由於他是從後門進的屋，他沒法弄清五朔節聚會是否已經結束，直到他經過挨近前門的托馬茜住的那幾個房間，才算明白。托馬茜正一個人站在門廊裡。

　　她責備地看著他。「狂歡剛開始你就走了，克萊姆，」她說。

　　「是的。我覺得我沒法加入進去。你當然參加到他們一起了，是不？」

　　「不，我沒有。」

　　「你好像是特意為了參加才打扮的。」

　　「不錯，不過我沒法一個人走出去；外面有那麼多人。現在還有一個。」

　　約布賴特抬眼通過暗綠的小徑向柵欄那兒望去，就在那根黑黝黝的五朔節柱子旁邊，他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悠悠然地在那兒走來走去。

　　「那是誰？」他問。

　　「維恩先生。」托馬茜說。

　　「依我看，坦茜，你應當請他進來啊。他從頭到尾都對你非常關心。」

　　「我這就去。」她說；很激動地穿過便門向五朔節柱下的維恩走去。

　　「是維恩先生吧？」她發問了。

　　維恩吃了一驚，好像他沒有看見她──他確是個很聰明的人──說道，「正是。」

　　「你進來麼？」

　　「我只擔心我……」

　　「今晚我看見你跳舞了，那些最出眾的姑娘都作過你的舞伴。你不想進來是因為你希望站在這兒，好好回味一下這段歡樂的時光麼？」

　　「喔，這是一部分原因，」維恩先生說，露出十分誇張的神情。「不過我逗留在這兒的主要原因是想等月亮升起。」

　　「想看看月光下的五朔節柱子有多漂亮嗎？」

　　「不。想尋找一位女士掉落的一隻手套。」

　　托馬茜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一個男人回家得走四、五英哩路，竟然會為了這麼一個理由而等在這兒，那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男人一定是發瘋似地迷上了手套的主人。

　　「迪格雷，你跟她跳舞了嗎？」她問道，她的聲調明顯表明，他披露的這件事引起了她很大的關注。

　　「沒有。」他長嘆一口氣。

　　「那麼你不進來了嗎？」

　　「今晚不了，謝謝你，太太。」

　　「維恩先生，要不要我借給你一個燈籠，好讓你找那個年輕姑娘的手套？」

　　「噢，不；不必了，懷爾德夫太太，謝謝你。過幾分鐘月亮就升起來了。」

　　托馬茜走回門廊。「他會進來嗎？」克萊姆問，他一直在她離開時的地方等著她。

　　「今晚他不想來，」她說，然後從他身旁經過，走進屋去了；克萊姆跟著也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等克萊姆一走，托馬茜摸黑悄悄從樓上下來，她在孩子的床邊悄悄聽了一下，確信孩子睡著了，然後她走到窗前，小心地掀起白窗簾的一角，向外面望去。維恩還在那兒。她注視著東邊山丘那片天空，天空一點點出現了微弱的光，慢慢地月輪的邊緣露了出來，在山谷裡灑上了一片白光。這時迪格雷的身形在草地上看得十分清楚；他正以一種彎著身子的姿勢在走動，很明顯，他是在草地裡尋找先前丟失的東西，他忽東忽西成之字形地走著，直到他走過了草地上的每一英吋。

　　「這有多荒唐啊！」托馬茜以一種想加以嘲諷的語調，喃喃地自言自語道。「想想看，一個男子竟然會愚蠢到這般田地，神魂顛倒地為了一個姑娘的手套跑出來！更何況現在他是一個可尊敬的開牛奶房的人，一個有錢的人。多可憐哪！」最後，維恩看來是找到了；他直起身子，把那東西放到嘴唇邊。然後再把它放進胸袋──這是時髦衣服放東西的地方，它最貼近男人的心口──他沿著一條精確的直線，順著山坡向他那坐落在山谷草地的家走去。

第二章　托馬茜在羅馬古道邊的綠草地上漫步

　　這以後的幾天裡，克萊姆很少看見托馬茜；在他們見面時，她比往常更沉默。最後他問她這麼聚精會神地在想些什麼。

　　「我實在是弄不明白，」她很坦率地說道，「我無論怎樣也想不出迪格雷．維恩如此愛戀著的人是誰。五朔節會上的姑娘一個也配不上他，然而她肯定在那兒。」

　　克萊姆想了一會，試圖去猜想出維恩選中的姑娘是誰；但沒過多久就不再去關心這個問題，繼續去幹院子裡的活兒了。

　　有好一陣，她都沒法解開這個謎。然而有一天下午，托馬茜正在樓上穿衣打扮，準備出去散散步，她抽空跑到樓梯平臺上叫了聲「雷切爾」。雷切爾是個大約十三歲的女孩，小孩要外出呼吸新鮮空氣，就總是由她抱著；聽到叫聲她便跑上樓來。

　　「雷切爾，你在屋子裡見過我最近戴的一隻新手套了嗎？」托馬茜問。「就跟這隻配套的。」

　　雷切爾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吱聲？」她的女主人說。

　　「我想是丟了，太太。」

　　「丟了？是誰把它弄丟的？我只戴過它一次哪。」

　　雷切爾現出一副碰到了大麻煩的樣子，最後她開始哭起來。「對不起，太太，就在五朔節那天，我沒手套可戴，我看見你的手套放在桌上，我就想我可以借來戴一戴。我根本不想把它們弄丟，可是有一隻手套丟失了。有人給了我一些錢再為你去買一副，可是我哪兒也沒法買到。」

　　「那人是誰？」

　　「維恩先生。」

　　「他知道那是我的手套嗎？」

　　「是的，我告訴他的。」

　　聽到這番解釋，托馬茜實在太吃驚了，她忘了去教訓這個小姑娘，於是小姑娘便悄悄地離開了。托馬茜沒有挪動身子，只是朝豎著五朔節柱子的那塊綠草地望去。她陷入了沉思中，然後對自己說今天下午不出去了，得把孩子那件按最新式樣從對角裁開的彩格呢連衣裙做完，那是件可愛的衣服，只做了一半。不管她怎樣盡力去做，可過了兩個小時，除了原先做的，她什麼也沒做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對任何一個不了解最近所發生的事的人來說，恐怕是鬧不清的，這件事已使她的心思完全從手工活轉到了內心的激烈活動上去了。

　　第二天她還像平常一樣幹著活，繼續像往常一樣，不要任何人陪伴，隻身帶著小尤斯塔西雅到荒原上去散步，這時的小尤斯塔西雅的年齡正到了這樣的階段，讓人吃不準究竟這些小傢伙究竟喜歡用手爬，還是用腳去闖蕩世界，這一來便到了手腳並用的混亂狀態。當托馬茜帶著孩子到了某個可愛的地方，讓她能在綠茵茵的草地和牧羊人的百里香草地上有個小小的練習機會，這實在是件令她高興的事。在小孩失去平衡，頭朝下跌倒時，草地便成了一塊鬆軟的墊子。

　　一次，就在進行這種練習時，她彎下身子把孩子要走過的路面上的小棍子、蕨梗和諸如此類的東西撿開，免得這樣的練習會因這種不超過四分之一英吋高的、沒法跨越的障礙而過早結束，這時她突然發現一個男人騎在馬上，幾乎就站在了她的身旁，這叫她嚇了一大跳，這是因為柔軟的自然毯子掩去了馬蹄聲。騎在馬上的是維恩，他在空中揮了揮帽子，很有風度地向她鞠了個躬。

　　「迪格雷，把手套還給我，」托馬茜說，在任何情況下，只要心中有點事情，她立時便會將它表現出來。

　　維恩立刻下了馬；把手伸到胸袋裡，拿出了那隻手套。

　　「謝謝。你真太好了，保管得這麼當心。」

　　「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噢，不。發現你拿著我的手套，我真是太高興了。所有的人都是無動於衷，因此當我知道你還想著我時，我太驚奇了。」

　　「如果你還記得我以前是怎麼樣的，你是不會驚奇的。」

　　「噢，不，」她趕快說，「像你這樣的男人大都是很有主見的。」

　　「我是怎麼樣的人呢？」他問道。

　　「我也講不清楚，」托馬茜簡捷地答道，「除非你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把你的感情掩蓋起來，只有在你一個人時才顯露出來。」

　　「哦，你是怎麼知道的？」維恩很有心計地問道。

　　「因為，」她說，見到小女孩跌了個倒栽蔥，便把她扶起來，「因為我知道嘛。」

　　「你不該按一般常規來看人，」維恩說，「時至今日我還不知道感情是什麼。我一直不是為這種生意便是因另一種生意而忙得很，這就使我的感情全都化作了水汽。是的，我已經把我的靈魂和我的身體全都放到賺錢上去了。賺錢是我唯一的目的。」

　　「呃，迪格雷，你真太壞了！」托馬茜責怪道，同時看著他，想弄清到底他的話是當真的呢還是想要取笑她。

　　「是啊，這倒真是個古怪的事情，」維恩說，他的語氣明白無誤地表露出，他十分樂意承認自己是有這種毛病，但就是克服不了。

　　「你，以前總是那麼好！」

　　「唔，這倒是個我還喜歡的問題，因為一個男人曾經是怎樣的，他就可能依然沒變。」托馬茜臉紅了。「除非眼下這事另有難處，」維恩繼續說道。

　　「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要比那時有錢得多。」

　　「哦，不──並不多。我已經幾乎把這筆錢全都給這孩子了，這是我的責任所在，我只要有夠生活下去的錢就行了。」

　　「聽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維恩溫情地說，一邊從眼角裡打量著她，「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倒更容易友好相處了。」

　　托馬茜的臉又紅了，在接著說了些並不令人不高興的話後，維恩登上馬走了。

　　這場談話是在荒原上接近羅馬古道的一塊空地上進行的，托馬茜常來這個地方。或許有人會注意到，打從她和維恩的這次會面之後，她就不常上這兒來了。維恩是否因為在這同一個地方跟托馬茜見面而有意不上這兒來，這一點從她在以後的兩個月裡的行動中倒不難看出端倪來。

第三章　克萊姆和堂妹進行了一場十分認真的談話

　　這段時間裡，約布賴特腦中不時會想到自己對堂妹托馬茜應盡的責任。他不禁感到，如果這個溫柔的可人兒，年紀輕輕的就讓大好青春在這片孤寂荒涼的荊豆和蕨草地上一點點銷蝕，這真是對這般天生麗質的糟蹋。不過他對這個問題僅僅只是從經濟方面考慮，卻並沒有從一個戀人的角度來思考。他對尤斯塔西雅的感情是一種傾注了全部生命的愛，他再也不可能讓這種崇高的感情移情別戀了。因此，十分顯然，他絕不會有同托馬茜結婚的想法，即使為了表示好感也不行。

　　不過事情並不完全就是這樣。多年前，他母親就曾對托馬茜和他兩人的關係有過一個美妙的憧憬。她的想法並沒有變成一種要求，不過這總是一種可愛的夢想。這種夢想就是有朝一日他們會結成夫妻，只要這種結合並不因此會令他們兩人不幸福。這樣的話，對約布賴特這樣一個念念不忘母親的孝順兒子來說，除此之外現在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嗎？不幸的是，父母產生的任何一種奇思怪想，如果他們尚在人世，倒還可能花上半小時跟他們談談，以打消他們的這種念頭，但只要父母已仙逝，他們的這些念頭便會在子女心目中升華成一種絕對不可違背的規定，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父母真還活著，很可能會首先表示堅決反對的。

　　如果這事只牽涉到約布賴特一個人的命運，說不定他倒會以一種有充分準備的心態向托馬茜提出此事。他這樣做只不過是在實現母親的遺願，除此而外並沒有失去任何東西。但想到這一來托馬茜將要同一個形同屍骸的人結婚，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這樣，他就憂心忡忡。他內心只剩下了三件要做的事。一件就是幾乎每天要到那片小墓地去走一走，他母親就葬在那兒；另一件就是差不多也是十分經常地在晚上到更遠的圈地去，在那兒葬著的無數死人中也躺著他的尤斯塔西雅；第三件就是為了了卻一件自己孜孜以求的心願做準備，這個心願是做一個巡迴傳道士，去宣講第十一誡【註：基督教有十誡，而《聖經．約翰福音》裡耶穌說，「我賜給你們一條新誡：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很難相信，托馬茜會為一個丈夫有這樣的心願而感到高興的。

　　不過他下了決心要去問問她，由她自己來作出決定。一天傍晚他下樓去找她，準備去盡到自己對母親的責任，他這樣去做時甚至是懷著一種高興的心情。這時夕陽照在屋頂上，在山谷中投射下了跟房子同樣長的陰影，母親在世時他不知已看到過多少次這樣的景象了。

　　托馬茜沒在自己房中，他發現她正在前花園裡。「托馬茜，我一直在想，」他開口說道，「想要跟你說一件跟我們兩人將來有關的事。」

　　「這麼說你現在就想說嘍？」她很快接口說道，在遇到他的注視後臉紅了。「請等等，克萊姆，讓我先說，因為，說來也真怪，我也一直想跟你說件事。」

　　「當然可以，說吧，坦茜。」

　　「我想不會有人聽到我們說話吧？」她接著說，朝四下看了看，同時放低了聲音。「好吧，你首先得答應我──如果你對我的想法不贊同的話，你不會發火也不會罵我，行不？」

　　約布賴特答應了，於是她繼續說下去：「我需要的是聽到你的忠告，因為你是我的親人──我是說，是我的一個保護人──克萊姆，是這樣吧？」

　　「一點不錯，我想是這樣；一個保護人。事實上，我當然是你的保護人，」他說道，同時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她想跟自己說些什麼。

　　「我在考慮結婚的事，」這時她很溫柔地說，「但是我非得你肯定地告訴我，說你贊成我的舉動，否則我是不會結婚的。你為什麼不說話？」

　　「這話實在令我很驚奇。不過不管怎麼說，聽到這話我很高興。當然，親愛的坦茜，我會贊成的。對方是誰？我實在沒法猜出來。不，我沒法猜──是那個老醫生！──我倒不是故意說他老了，因為他根本算不上老。啊──上次他來給你看病時我注意到了！」

　　「不，不，」她忙不迭地說道，「是維恩先生。」

　　克萊姆的臉色一下凝重起來。

　　「哦，是了，你不喜歡他，我希望我沒提到他的名字！」她幾乎是很唐突地叫道，「我也不會去做這事了，只是他不停地來找我，弄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克萊姆看著荒原。「我非常喜歡維恩，」他最後說道，「他非常誠實，同時又是個很精明的人。他也挺聰明，從他讓你鍾情於他這一點上就可證明這一點。不過，說真的，托馬茜，他不是個十分……」

　　「配我的紳士吧？那正是我感覺到的。現在我很抱歉問你這麼個問題，我再也不會想他了。同時我要說，如果我會結婚的話我只嫁給他──我必須這麼說！」

　　「我倒不這麼認為，」克萊姆說，同時十分小心地絲毫不流露自己沒來得及說出的打算，而她顯然一點沒察覺。「你可以同一個有職業的人結婚，或是那樣一類人，那樣一來你就可以住到城裡，在那兒交上一批朋友。」

　　「我不適應城裡的生活──我老是那麼鄉土氣，又很笨。難道你沒看到我這些土裡土氣的樣子麼？」

　　「哦，在我剛從巴黎回家時，我是有這種感覺，有那麼一點；可現在我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是因為你也變得土氣了。呃，我沒法在世上的哪一條街上生活！埃頓是個古老的可笑的地方；但是我已經習慣它了，除此之外，我到任何地方都不會愉快的。」

　　「我也是。」克萊姆說。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說我該去嫁給一個城裡人呢？不管你說什麼，我確信，如果我結婚，我一定是跟迪格雷結婚。他比任何人都對我好，還以我都不知道的各種方式幫助我！」這時的托馬茜幾乎板起了臉。

　　「不錯，他是這麼做了，」克萊姆用一種不帶感情色彩的聲調說，「那麼，我衷心希望我能說，嫁給他吧。不過我沒法忘卻我母親對這件事的想法，這麼一來倒使我沒法去遵從她的意願。我們應當盡那麼一點力去遵從她的意見，現在有那麼多的理由要我們這麼去做。」

　　「這很好，」托馬茜嘆了口氣，「我不再說什麼了。」

　　「可是你不必非得服從我的願望。我只是說出了我的想法。」

　　「噢，不──我不想用這種方式反叛，」她悲傷地說，「我不該想到他──我本該想到我的家庭。我產生了一種多麼糟糕的衝動！」她的嘴唇顫抖著，轉過頭去掩飾起自己的淚珠。

　　她這種感覺看起來令人難以解釋，讓克萊姆感到很困惑，但他多少有點寬慰地發現，不管怎樣，跟他有關的這場婚姻問題解決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在不同的時間裡，從自己房間的窗戶裡看見她悶悶不樂愁眉苦臉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他對她選擇了維恩有點惱火；接著對自己妨礙了維恩的幸福而有點遺憾，不管怎麼說，在他拋棄了過去的舊行業後，就跟埃頓荒原上的許多年輕人一樣，是個誠實而信誓旦旦的人。總之，克萊姆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他們又一次見面時，她唐突地說，「他現在要比當時受人尊敬多了！」

　　「誰？哦，是了──迪格雷．維恩。」

　　「姑媽當時反對他，因為他是個紅土販子。」

　　「是的，托馬茜，或許我根本不了解母親心願中的細節。因此你最好自己作出決定吧。」

　　「你會老是覺得我已經把你母親淡忘了。」

　　「不，絕不會的。我倒認為你可以相信，如果她看見迪格雷目前的狀況，她會覺得他是個適合你的丈夫的。聽著，這是我的真心話。別再問我什麼了，托馬茜，按你的心願去做吧。我會滿意的。」

　　可以猜想托馬茜相信了這話；因為在以後的幾天裡，當克萊姆到最近沒怎麼去走的那塊荒原上去散步時，在那兒幹活的漢弗萊便對他說，「我很高興地看見懷爾德夫太太和維恩看來又好上了。」

　　「是嗎？」克萊姆心不在焉地問。

　　「是的；每當懷爾德夫太太帶著她的孩子在晴朗的日子裡出來散步時，他總是會有辦法留住她。不過約布賴特先生，我禁不住總覺得你的堂妹應當嫁給你。在該成為一家子的時候卻要在兩個煙囪下生活，這事實在太可惜了。你現在可以把她從他那兒吸引過來。如果你只要把這事放在心上，我就相信會是這樣的。」

　　「在我害死了兩個女人後，我怎麼能再去想到結婚啊？別去想這種事了，漢弗萊。經過這番事兒後，我覺得再上教堂娶一個妻子真是件可笑的事。用約伯的話來說，『我已經和我的眼睛訂下約法了，我為什麼還想女人哪？』【註：見《聖經．舊約．約伯記》第三十一章第一節。】」

　　「不，克萊姆先生，別去瞎想什麼害死了兩個女人。你不該這麼說。」

　　「算了，我們別再談這些了，」約布賴特說，「不過無論如何，上帝已經在我身上烙下了一個烙印，這個印記在談情說愛的場合是不會很好看的。我的頭腦裡有了兩個主意，別的什麼也不想。我打算去開一所夜校；我想去作巡迴講道。你對這事有什麼想法，漢弗萊？」

　　「我會用全身心來聽你講道的。」

　　「謝謝。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在克萊姆走下山谷時，托馬茜從另一條小路走了下來，在院門中遇見了他。「你對我打算告訴你的事有什麼想法，克萊姆？」她說，調皮地扭頭看著他。

　　「我能猜出來。」他答道。

　　她仔細地審視著他的臉。「是的，你猜得一點不錯。這事將會這樣。他認為我也可以下定決心，我也已經這樣想了。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日子就定在下個月的二十五日。」

　　「你認為對的就去做吧，親愛的。你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之路，我真是太高興了。我們男人該為你在過去的歲月裡所經受的一切而作出一切補償。」

第四章　歡樂又一次降臨花落村，克萊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定下來舉行婚禮的那天上午十一點，凡是經過花落村的人都會發現，這當兒，約布賴特家相對倒十分安靜，而表明歡慶活動正在舉行的喧鬧聲卻來自離他家最近的蒂摩西．費厄韋家。主要是從裡面的沙地上發出的吱嘎作響的歡樂的腳步聲。在門外面只看見一個男人，看起來他好像有事，因而比原來約定的時間晚到了些，因為他匆匆走到門口，抬起門閂，不打一下招呼就走了進去。

　　裡面的情景跟習慣的做法並不完全一樣。站在屋裡的是一小批男人，他們是埃頓荒原經常來往的那些人，費厄韋本人也在場，還有坎特大爺、漢弗萊、克里斯廷，以及一兩個挖泥煤人。這天天氣很暖和，在場的男人理所當然都穿著襯衫，只有克里斯廷除外，他是個神經兮兮的人，除了在自己家裡之外，他在別人家裡是從來不脫一件衣服的。屋子當中那張結實的橡木桌上放了一大塊條紋亞麻布，坎特大爺拉著一頭，漢弗萊拉著另一頭，而費厄韋則用一塊黃東西在布上面擦著，由於用力過猛，他的臉上油光光溼漉漉的。

　　「夥計們，在給褥套上蠟麼？」新進來的人問道。

　　「是的，薩姆，」坎特大爺說，就像一個正忙著的人不想多說話一樣，「蒂摩西，要我把這隻角再拉緊一點麼？」

　　費厄韋應答了一聲，一點沒鬆勁地繼續上著蠟。「瞧瞧這褥套，就知道這張床準錯不了，」在一陣沉默後，薩姆接著說道。「這該是給誰的啊？」

　　「這是給將要成家的那一對新人兒的一件禮物。」克里斯廷說，他站在一旁一點插不上手，同時對這件宏大的工作大為讚歎。

　　「啊，完全沒錯；而且，我相信這是件很有價值的禮物呢。」

　　「對那些不養鵝的人來說，褥套很貴重吧，費厄韋先生？」克里斯廷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是在請教一個無所不知的人一樣。

　　「是的，」這個砍荊條的人說道，站了起來，使勁抹了抹前額，把蜂蠟遞給了漢弗萊，他接過去又擦起蠟來。「倒並不是這一對新人缺少這個，不過可以向他們表明，這是我們對他們生活中這件了不得的變化的一點情誼。在我的兩個女兒出嫁時，我給她們每人都做了一對褥套，在去年這一年裡，我屋裡又有了足夠再做一對褥套的鵝絨。好了，鄉親們，我想我們已經擦了足夠的蠟了。坎特大爺，你把這褥套的外面好好拉緊，這樣我可以開始把鵝絨放進去。」

　　當褥套弄齊整了，費厄韋和克里斯廷拿來了很大的紙袋──紙袋塞得滿滿的，但就像氣球一樣輕──然後開始把每個紙袋裡的鵝絨塞進準備好的褥套裡去。一隻接一隻紙袋都出空了，房間裡輕盈地浮在空氣中的茸毛越來越多，克里斯廷竟意外地將一隻紙袋中的絨毛倒在了褥套外面，這一下房間裡的空中變得全是片片小羽毛，它們像沒有風的大雪全落在了幹活的人們身上。

　　「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笨手笨腳的傢伙，克里斯廷，」坎特大爺一本正經地說，「憑你的這點智力，你該是個一生中從來沒離開過花落村的人的兒子。說真的，當爹的當了兵到世界上去闖蕩，是那麼機靈，可似乎對他兒子的性格沒起一點作用。就衝這個克里斯廷小子來看，我真不如就待在家裡，什麼也沒見識過，就跟待在這兒的你們中的大多數人差不多。不過，就我而言，一點不假，有一點衝勁兒倒還有點兒用處！」

　　「你別老這麼貶低我行不，爹，讓我覺得我都沒個九柱戲棍兒大了。我真覺得我不過是根本沒撞上好運罷了。」

　　「行了，行了。別說出這種喪氣話來，克里斯廷；你該再加把勁才是，」費厄韋說。

　　「是的，你得再加把勁，」坎特大爺立即響應道，似乎這話是他先說出來的。「眾所周知，每個男人要麼結婚要麼就去當士兵。對我們這個民族來說，既不做這也不做那，那可真是個恥辱。感謝上帝，我兩樣都幹了！可他既沒有生兒育女，也沒有去殺過人──這確實說明這個人是個什麼也幹不成的可憐蟲。」

　　「我向來就聽不得槍炮聲，」克里斯廷結結巴巴地說，「不過說到結婚，我得承認我已經四處去求過婚了，不過就是沒什麼結果。是的，不是這兒就是那兒總有一幢房子裡會需要一個男人來當家──儘管他那麼個人挺一般──可如今只有女人在管家。不過如果我真找到了她，這事還是夠讓人為難的；因為，你們瞧，鄰居們，這樣一來家裡就沒有人來管管爹的脾氣，讓他像個老年人一樣，和和氣氣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你已經安排好了要去做這些事兒的，我的兒子，」坎特大爺用調侃的語氣說道，「我倒希望我沒有那麼害怕虛弱才好！──明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去周遊世界！不過儘管待在家裡什麼事也沒有，可一個七十一歲的人再去做一個流浪者年紀可就大了些……是的，去年聖燭節就七十一歲了。上帝，我很快就要度日如年了！」說罷，老人嘆了口氣。

　　「別悲傷，大爺，」費厄韋說，「再往褥套裡倒些鵝絨吧，打起精神來。儘管你身體乾瘦了些，可你還是個綠葉猶在的老人。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去填寫整部編年史哪。」

　　「天哪，我得去見他們倆了，蒂摩西──該到新婚的一對兒那兒去了！」坎特大爺用一種受到鼓勵的口氣說道，敏捷地站起身。「我今晚要到他們那兒去，為他們唱一支婚禮歌，怎麼樣？你們明白，這像是我該做的事；他們會這樣聽見它的。我的『來到丘比特的花園』還像四年上那會兒一樣，大夥兒都喜歡著哪；我還有許多跟這歌一樣好聽的歌兒，甚至還要好些。你們覺得我唱這支歌怎麼樣：

　　　她從上面的窗格裡

　　　召喚著她的心上人，

　　　『哦，外面霧濃露重，快進來吧。』

　　「在這種時候，這支歌會讓他們高興的！真的，現在我想起它了，打從去年仲夏夜我們在淑女店唱起『大麥堆』後，我腦子裡就沒想起過唱一支真正的好歌；沒有幾個人能有一副高音調唱這樣的歌兒，你能唱，再不顯露顯露就太可惜了！」

　　「是這回事兒，是這回事兒，」費厄韋說，「好了，把這褥套抖一抖。我們已經往裡裝了七十磅最好的鵝絨了，我想這條褥套也就只能裝這麼多了。現在我想都弄齊全了，什麼也差不了了。克里斯廷，你搆得著的話就把角櫥裡吃的東西拿些出來，小子，我去弄點喝的來把它們送下去。」

　　他們就在幹活的過程中坐下來吃午餐，頭上腳下到處全是鵝毛；而這些鵝絨的主人們不時會來到洞開的門口，見到屋裡有這麼多牠們身上的舊毛羽時，都不無妒羨地發出格格的叫聲。

　　「老天啊，我快要給梗死了。」費厄韋一邊從嘴裡取出一根絨毛一邊說，同時他發現拿上來的大酒杯裡也漂浮著幾根絨毛。

　　「我已經吞下好幾根了；有一根還有著羽毛絨管呢。」坐在屋角的薩姆若無其事地說道。「喂──那是什麼──我莫不是聽到了馬車車輪聲嗎？」坎特大爺大聲叫起來，他忙不迭跳起身跑到門口。「哎呀，這是他們又回來了；我一點沒想到他們半小時就回來了。說真的，你一心想著結婚的話，這事兒辦得可真夠快的！」

　　「哦，不錯，這事不費什麼事就能辦成的。」費厄韋說，好像他得補充一句才能使它說得更完整。

　　他站起身，跟在坎特大爺身後，其餘的人也都來到了門口。一會兒工夫，一輛敞篷輕便馬車駛了過去，馬車裡坐著維恩、維恩太太、約布賴特，還有專程從蓓蕾口趕來的維恩的一個重要的親戚。馬車是從最鄰近的小鎮租來的，根本就沒有去考慮路的遠近或是費用的昂貴，因為在維恩的眼中，在這樣的場合，要想在埃頓荒原借一輛配得上托馬茜這樣一個新娘坐的馬車是根本辦不到的；而徒步走到教堂卻會讓這夥參加婚禮儀式的人覺得太遠了。

　　在這輛馬車經過時，從屋裡跑出來的人都大叫「烏拉」【註：歡呼語。】，一邊不停地揮手；每動一下，從他們的頭髮上、衣袖上和衣服的每道皺褶上都有絨毛不停地飄落下來，坎特大爺歡樂地轉圈跳著，他身上的墜墜兒也跟著在陽光下不停地跳著舞。趕車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甚至都覺得對這對新婚人兒有點兒屈尊俯就了；因為這些不論貧富、生來註定要住在埃頓這個與世隔絕地方的人，除了過一種異教徒的生活，還能指望過更好的生活嗎？托馬茜倒並不覺得自己比這些聚在門口的人更高貴，她不停地歡樂地向他們揮手致意，就像一隻小鳥不停地在揮動著翅膀，一邊噙著淚問迪格雷，他們是否該下車跟這些可愛的鄉親們講幾句話。不過維恩卻說，既然到了晚上他們都會到家裡來，這時再同他們見面就沒什麼必要了。

　　等這陣激動的時刻過去了，這群致敬的人又回到了屋裡，幹起他們的活兒來，塞填和縫製褥套的工作很快便完成了，這時費厄韋套好了一匹馬，將這鼓鼓囊囊的禮物包得好好的，帶著它趕著馬車到位於斯蒂克爾福特維恩的家去了。

　　結婚儀式上的有關職責自然該由約布賴特來承當的了，完成了這個任務後，他隨新婚夫婦一起到了家，他極不願參加晚上的喜慶和舞蹈活動。托馬茜十分失望。

　　「我真希望我能別掃了你的興致留在這兒，」他說，「可是我在舞會上多半就會像是具骷髏。」

　　「不，不會的。」

　　「行了，親愛的，即使不是這個原因，也讓我離開吧，我會更高興些。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好；但是，親愛的托馬茜，我真擔心我在慶祝活動上不會高興的──真的，就是這麼回事兒。你知道，我會經常到你的新家來看你的，因此我不在場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這麼說我只好隨你了。你覺得怎樣最隨意，就那麼去做吧。」

　　克萊姆回到了自家的閣樓頂上，感到如釋重負，整個下午他埋頭於寫下一篇布道的要點，他打算用此來開始他的看來確實可行的計劃，他正是為了這一計劃才回到自己的家鄉的，他一直在思索著這個計劃，並從好壞兩個角度對它作了各種修改。他將自己的論據一再進行檢驗和估量，直到覺得沒理由再對它們加以修改，儘管他對自己的計劃已作了大量的減縮。由於家鄉新鮮空氣的熏陶，他的眼力已變得好多了，不過還不足以保證他專注地進行他從事教育的打算。不過他毫無怨言：仍然還有大量樸實的工作能使他以全身心加以投入，讓他的時間全都過得十分充實。

　　夜幕降臨，在這幢房子裡的生命活動的種種聲音都變得更清晰可辨，柵欄上的那扇院門不時吱嘎響著。這將是一次開始得很早的聚會，沒等天黑，所有的客人們便都聚攏來。約布賴特從後面的樓梯下了樓，從後門的一條小路出去，走進了荒原，他打算在清新的空氣中散步，直到聚會散了為止，那時他可以進屋，在托馬茜和她的丈夫離去時跟他們道別。他不由自主地順著通往迷霧岡的那條小路走去，那個可怕的上午，在他從蘇珊的孩子那兒得知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後，他走的就是這條小路。

　　他沒有拐到那個小農舍去，而是向前面的一個小山丘走去，在那兒他能俯瞰曾是尤斯塔西雅家的整個地區。就在他站在那兒看著漸漸昏暗的景色時，一個人走了過來。克萊姆只能朦朦朧朧地看見他，本來會一言不發地讓他走過，然而過來的人是查利，他認出了克萊姆，便開口同他打了招呼。

　　「查利，我有好久沒看見你了，」約布賴特說，「你常走這條路嗎？」

　　「不，」小夥子答道，「我很少走出土壩之外。」

　　「你沒有參加五月花柱節。」

　　「是的，」查利用同樣無精打采的語調說道，「現在我對這種活動一點不感興趣。」

　　「你很喜歡尤斯塔西雅小姐，對不？」約布賴特溫和地問道。尤斯塔西雅經常把查利那種充滿浪漫情調的感情告訴他。

　　「是的，非常喜歡。唉，我真希望……」

　　「怎麼？」

　　「我希望，約布賴特先生，你能給我一樣曾經是她的東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非常樂意。這會帶給我很大的歡樂，查利。讓我想想能把她的什麼東西給你，讓你喜歡。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去吧，我來找找看。」

　　他們一起朝花落村走去。等他們走到房子前面時，天全黑了，百葉窗也都關上了，這一來屋裡的情況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從這兒走，」克萊姆說。「現在我只能從後面進去。」

　　兩人繞到屋後，摸黑順著彎曲的樓梯走上去，一直走到樓上克萊姆的客廳，到了屋裡，約布賴特點起一支蠟燭，查利輕輕跟在後面。約布賴特在書桌裡尋找著，然後拿出了一張綿紙，他從綿紙裡拿出兩三綹烏黑油亮的鬈髮，它們攤在折紙上就像黑色的小溪。他從這幾綹頭髮中挑出一綹，把它包起來，然後給了小夥子。小夥子熱淚盈眶，他吻吻紙包，把它放進口袋裡，動情地說，「噢，克萊姆先生，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我跟你一起走一段。」克萊姆說。在底下的一片歡鬧聲中走下樓。在經過屋前時，他們靠近了一扇小邊窗，屋裡的燭光灑在了灌木上。被這叢灌木遮蔽住的小窗通常使外人沒法看清屋裡的情況，因此小窗沒有拉上百葉窗，處在這個角落的人能夠看見屋裡的一切活動。裡面有參加婚禮的客人，只是被那綠色的中世紀的玻璃窗擋住的那部分讓人沒法看見。

　　「查利，他們在幹什麼？」克萊姆問，「今晚我的視力又不行了，這扇玻璃窗又不好。」

　　查利擦擦眼睛，因為他的眼睛被淚水弄模糊了，然後走近窗前。「維恩先生正在請克里斯廷．坎特唱歌，」他答道，「克里斯廷在他坐的椅子裡扭來扭去，好像這個請求讓他十分害怕，他的父親已經在替他唱一支歌了。」

　　「是的，我能聽見這個老人的歌聲，」克萊姆說，「這麼說來，他們沒有跳舞。托馬茜在屋裡麼？我看見燭光前面有人影在動，我覺得那像是她的身形。」

　　「是的。她確實顯得相當愉快。她滿臉通紅，正為費厄韋對她說的什麼而大笑呢。噢天哪！」

　　「是什麼聲音？」克萊姆說。

　　「維恩先生個子實在太高，他在屋梁下經過時，一跳，腦袋竟撞在了梁上。維恩太太大吃一驚，跑了過去，現在她正用手在他頭上摸，看有沒有撞起疙瘩。好了，他們一起開懷大笑，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裡面是不是有人注意到我不在那兒？」克萊姆問。

　　「不，從情況來看一點也看不出來。現在他們全都舉起酒杯，在為什麼人的健康而乾杯呢。」

　　「我想那不會是在為我吧？」

　　「不，是在為維恩先生和維恩太太的健康而乾杯，因為他正在發表一番熱情洋溢的講話。嗯──現在維恩太太站起身，我想是要去準備她的東西了。」

　　「唉，他們一點也不在乎我，他們這樣做是對的。一切就像它該進行的那樣而進行著，至少托馬茜很幸福。我們別再待在這兒了，因為他們很快就要出來回家去了。」

　　他陪著小夥子走到荒原上他回家的那條小路，一刻鐘以後他一個人回到屋前，他發現維恩和托馬茜正準備動身回家，他不在的時候，所有的客人都走了。這對新人坐進了四輪馬車，那是維恩的擠奶工頭兒和幹雜務的工人從斯蒂克爾福特趕來接他們的；小尤斯塔西雅和保姆給妥貼地安置在車後面的座位上；擠奶工騎在一匹年老的矮種馬上，走在馬車後面，那馬每走一步，馬蹄就發出銅鈸一樣鏗然的聲音，而擠奶工的樣子就像上世紀的一個男僕。

　　「現在我們又要讓你一個人獨自待在你自己屋裡了，」托馬茜彎下身同堂兄道晚安時說道，「克萊姆，我們這麼鬧騰了一番走後，你會很孤獨的。」

　　「喔，沒什麼大不了的，」克萊姆說，帶點悲哀地笑了笑。然後這幫人駕車走了，消失在夜色裡，約布賴特進了屋。只有鐘的嘀嗒聲在迎接他，因為屋裡別無他人；克里斯廷是克萊姆的廚師、僕人兼花匠，他晚上睡在父親家裡。約布賴特在一把空椅子裡坐下，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中。他母親生前坐的那把椅子就在他對面；當晚那些坐在它上面的人難得會想到這曾是她坐的椅子。不過對克萊姆來說，這會兒，她幾乎就像過去一樣還坐在那兒。不管其他人是否還記得她，可在他的心目中，她是個高尚的聖人，即便他對尤斯塔西雅有著萬千柔情，卻依然無法掩去自己母親的光彩。然而他心情卻是那麼沉重；在他結婚那天和他滿腔喜悅那天，他的母親沒有為他祝福。後來的事情已經證明她的判斷之敏銳，也證明了她無比的關愛。即便不為自己，他也該為了尤斯塔西雅而聽從她的話。「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他喃喃道，「噢，媽媽，媽媽！天哪，我要能重新活一次，讓我忍受您為我所忍受過的那一切就好了！」

　　婚禮過後的那個星期天，在雨塚出現了一幅不尋常的景象。從遠處望去，古塚頂上只有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就跟兩年半前尤斯塔西雅在那個孤寂的落日時分站著時一樣。不過如今的天氣十分暖和，只有夏日的一絲微風飄拂，而且不是昏暗的落日時分而是下午剛開始。登上附近小丘的人會看見，站在頂中央的那個背襯藍天的筆直人形實際上並不孤單。在他周圍的雨塚斜坡上是一些荒原佬和女人，他們隨意地或斜倚或坐著。正聆聽著當中的男子在布道，大家聽得全神貫注，下意識地扯著石南，拔著蕨草，或是把小卵石從斜坡上扔下去。這是在雨塚舉行的一系列道德宣教或者說布道的第一次，以後打算在天氣晴朗的每個星期天下午，在這同一個地方進行。

　　居高臨下的雨塚高地被選中有兩個原因：首先，在四周的農舍中，它處於一個中心位置；第二，只要布道者一站到他的位置上，所有鄰近地方都能看見他，這一來他的出現對那些三三兩兩在遠處而希望走近的人來說，便成了一個很好的信號。講道者沒戴帽子，每陣微風吹過便拂起了他的頭髮，對一個像他這樣還不到三十三歲年紀的男人來說，他的頭髮顯得太稀少了些。他戴了一副遮眼罩，臉色憂鬱，線條分明；不過儘管身體上的這些缺陷表明一種虛弱，但卻一點沒有影響他的聲音。他中氣十足，鏗鏘有力。他對人們進行的布道所講的都是現世的東西，有時講到宗教，但是沒有主觀武斷的說教；他的講述全都引自各種書本。這天下午他講了如下一番話：──

　　　王起來迎接她，向她下拜，就坐在王位上，吩咐人為王母設一座位。她便坐在王的右邊。然後她說，我有一件小事求你，望你不要推辭。王說，請母親說，我必不推辭【註：見《聖經．舊約．列王紀（上）》，原文與《聖經》略有不同。】。

　　事實上，在公開巡迴布道和完美道德問題的演講中，約布賴特找到了自己的職業；從這天起，他辛勤地為此而工作著，他不僅在雨塚頂上和四周的小村莊裡，用樸素的語言進行宣講，而且還在別處以高雅的語言進行演講──在市鎮廳的臺階上和廊柱下，在廣場和碼頭市場十字架下【註：舊時市場中心常建有十字架或十字形建築物，用以張貼告示和宣讀命令等。】，在渠道上，在橋梁的護牆上，在穀倉和附屋裡，以及韋塞克斯附近的各個城鎮和村莊的這類場所裡。他不照搬宗教教條和哲學體系，他發現所有有品行的人的言論和舉止就足夠，而且遠遠足夠他去進行宣講了。有些人相信他所講述的，有些人不信；有人說他的話通俗易懂，有人卻埋怨他的話缺乏理論依據；與此同時，另有一些人還認為對一個別無其他事可做的人來說，這麼做是相當好的事。不過無論他到何處，總是受到很好的接待，因為他本身所經歷的故事已經為眾人所知曉。

　　（全書完）